编者按:在人类漫长的生命旅程中,健康与疾病始终如影随形。每一次关于疼痛与疗愈的记录,都成为人性、希望、坚韧与爱的深刻展现。而放眼未来,我们预见的不只是医疗技术的惊人飞跃,更是对病患愈发深切地理解与尊重。医学的终极使命,不是对抗自然,而是在敬畏中寻求精妙干预,在理解中维护动态平衡,与人类本身的复杂性共舞。本文为《身体周刊》读者投稿的患者故事,“愈见你”,感受生活的点滴。
《身体周刊》“愈见你”栏目现面向社会征集医疗健康领域的深度故事,期待您用笔触,与我们共同书写这个时代的生命叙事。
四月的一天,我像往常一样去运动。
运动结束没多久,左下腹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那不是普通的不舒服,而是一种让人瞬间失去行动能力的疼痛。我蹲下来,冷汗冒出,胃里翻涌,眼前发黑,甚至怀疑自己下一秒会晕过去。短短几分钟,我的大脑迅速列出了很多可能:是不是吃坏东西?是不是运动拉伤?是不是肠胃问题?是不是痛经提前?
但我唯独没有想到,问题来自卵巢。
后来,我把车座放平,在副驾驶躺了半个多小时。疼痛慢慢缓解,我又重新站起来,回了家。
现在回头看,那其实是身体第一次向我发出的提醒。只是当时的我,没有听懂。
我欠自己一场体检
其实,年初的时候,我就计划做一次全面体检。但和很多年轻人一样,我总能找到推迟的理由。最近太忙;下个月吧;天气暖一点再去;反正身体一直挺好的。
这些理由背后,还有一个更真实的原因——害怕。
害怕检查结果出现异常,害怕医生说一句:“这里有点问题。”于是,一次次“以后再说”,最后拖了四个月。直到那次腹痛。它像一张来自身体的“提醒通知”,让我不得不面对一直逃避的事情。
我预约了附近的体检中心。抽血、心电图、腹部彩超……一项项检查进行。那时候,我其实并没有觉得自己会有什么问题。29岁,月经规律,平时虽然偶尔熬夜,但身体一直不错。
检查前半程一切正常,直到超声探头移动到左下腹。医生突然停了下来,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不停调整角度,放大图像,又重新测量。
几秒钟后,他起身叫来了另一位医生。两个人一起盯着屏幕讨论。那一刻,我第一次感受到:医生的沉默,有时候比答案更让人紧张。
最后,医生说:“应该是畸胎瘤,大小大概八厘米。”
“畸胎瘤”三个字,听起来像恐怖电影
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时,我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什么?八厘米?一个八厘米大的东西,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体里的?它为什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走出医院后,我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坐在车里搜索“畸胎瘤”。那之后,我进入了很多患者都会经历的阶段:疯狂搜索。
查医学网站,刷科普文章,看患者经历,甚至打开医学数据库阅读论文。互联网像一个巨大的信息盲盒。
有人说,畸胎瘤里面可能有毛发;有人说,可能发现牙齿;还有人说,切出来里面像装着油脂。看到这些描述时,我甚至忍不住想:我的身体是不是偷偷开了一家“小型加工厂”?
但很快,另一些信息出现:恶变风险、复发风险、影响生育、失去卵巢。
人在恐惧的时候,总会自动把自己代入最坏的剧本。
后来,我开始阅读医学资料,才逐渐理解这种疾病:成熟性囊性畸胎瘤,也叫皮样囊肿,是卵巢常见的良性生殖细胞肿瘤之一。它来源于具有多向分化能力的生殖细胞。这些细胞本可以形成不同组织,因此在一些情况下,会在卵巢里形成包含皮肤、毛发、脂肪,甚至牙齿等成分的囊肿。
听起来不可思议,但它并不等同于癌症,大多数成熟性畸胎瘤都是良性的。
看到这句话时,我终于敢放下手机,好好喘一口气。
身体里的第二个“陌生人”
大概率是良性,并不代表可以忽视。医生告诉我,对于已经长到八厘米的畸胎瘤,需要考虑手术。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卵巢扭转风险。简单来说,就是卵巢受到牵拉发生旋转,导致血液供应受到影响,可能出现突发剧烈腹痛,需要及时处理。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运动时的那次疼痛。也许,那并不是一次普通的不舒服,而是身体努力发出的一次求救信号。
后来,我回到老家,去了当地的医院。专家看完检查结果后,没有犹豫:“建议尽快手术。”
奇怪的是,我原本以为自己会害怕,但真正面对问题时,反而很平静。也许人在无法改变事实的时候,大脑会自动切换到另一种模式:接受,然后解决。
住院当天,护士拿着采血单和一个小篮子走进病房。
“抽血。”
我点点头。
第一管,
第二管,
第三管,
抽到第八管时,我开始默默地数着十、十一、十二、十三。看着面前排列整齐的采血管,第一次住院的我忍不住怀疑:医院是不是准备开一家奶茶店?护士笑了:“放心,每一管都有用。”
后来我才知道,这些检查分别用于评估身体状态、凝血功能、感染指标、电解质以及肿瘤相关指标。
手术并不是躺上手术台的那一刻才开始。从住院第一天起,医生和护士已经在为这场手术做准备。
原来,不止一个
住院第二天,我做了核磁共振。此前,B超已经发现左侧卵巢有一个约8厘米的囊肿,我以为接下来只是确认位置,为手术做准备。但拿到核磁结果时,我愣住了。
医生说:“不只是左边一个,右边也有。”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医生指着片子。左边一个,右边一个;一个大约八厘米,一个大约六厘米。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只剩一句话:原来,我身体里一直住着两个“盲盒”。之前我一直觉得,它只是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现在才知道。原来还有一个。它们或许已经在我的身体里存在了很多年,只是直到这一天,我才第一次认识它们。
后来查阅资料才知道,成熟性畸胎瘤大多数发生在单侧,但大约8%-15%的患者会出现双侧发生,医学里有很多概率。但当概率落到自己身上,它就不再是一个数字。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因为这件事失眠。
第二天查房的时候,我终于鼓起勇气问医生双侧卵巢对未婚女性身体的影响有多大?
医生慢慢地和我解释说:“我们的目标,是尽可能保留正常卵巢组织。像你这么年轻,只要术中情况支持良性,我们首先考虑的是肿瘤剥除。”
就是这一句话。让我突然安心了很多。后来我越来越觉得,医学最有力量的时候,并不是做了一台多复杂的手术。而是医生一句专业、确定的话,就能把患者从悬崖边拉回来。
等待手术的三天,我住在妇科病房,以前我一直觉得,妇科离自己很远,甚至这个词,都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可真正住进去以后,我才发现,这里装着的是无数女性的一生。隔壁床因为宫外孕流着眼泪;对面的阿姨刚做完子宫切除;还有年轻女孩因为子宫肌瘤住院。有人切掉的是肿瘤;有人切掉的是子宫;有人失去的是孩子;有人害怕的是未来。以前觉得这些问题离我很远,后来发现,它们离很多女性,都很近。我们真的太会忍了病房里,我听见最多的话就是:
“我一直以为没什么。”
“想着再观察观察。”
“忙完这阵再来看。”
突然发现。很多女性不是不知道身体有问题。而是太习惯把自己排在最后。痛经,忍。月经异常,再等等。腹痛,可能没事。分泌物异常,不好意思说。乳房摸到肿块,先上网搜。身体一次又一次提醒。我们一次又一次告诉自己:“应该没关系。”可身体不会因为我们的不好意思,就停止发出信号。
那几天,我开始主动和病房里的阿姨聊天,也开始和医生聊天。以前觉得妇科是一个很私密的话题,后来我才知道,卵巢、子宫、月经、HPV、盆底……这些和胃、心脏、肺一样。都只是身体的一部分。
真正需要害怕的,从来不是疾病。而是沉默。
后来,我和身体重新认识了一次
手术前一天,护士来交代注意事项。准备手术用品、签知情同意书、术前禁食禁饮……临走前,她还递给我一支开塞露。
我愣了一下。护士笑着说:“明天手术要用。”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原来手术不是电视剧里“推进去、睡一觉、出来就结束”那么简单。它由无数个看似不起眼的细节组成。每一步,都是为了让患者更安全一点。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护士来查房。按照ERAS(加速康复外科)的流程,我喝下了一杯葡萄糖水,扎好留置针,换上手术服。
爸妈很早就到了。我妈比我更紧张,一进病房,我就发现她和平时不太一样。她一直在整理我的被子,一会儿问护士还有没有什么没准备,一会儿又问我冷不冷。
其实这些事情,她已经问过很多遍了。有时候,人不停地忙碌,不是因为真的还有事情要做。而是因为不知道还能为你做些什么。
她眼圈一直红红的。我反而成了那个安慰她的人。“没事妈,我很快就出来,医生说了,大概率是良性的。”这些话,我不知道是在安慰妈妈,还是在安慰自己。
手术室的护士推着轮椅来接我。以前看电视剧,总觉得病人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应该很害怕,可真正轮到自己,我反而觉得轻松。因为等待终于结束了,那些反复搜索、反复猜测、反复担心的日子,都要画上一个句号。
去手术室的那条走廊很安静,我甚至还有心情观察天花板上的灯。那一刻,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有点好笑的念头:终于要和身体里那两个“室友”见面了。
真正走进手术室,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没有慌乱、没有争分夺秒,更多的是一种井然有序。
医生笑着和我打招呼,护士帮我盖好保温毯,麻醉师一边调整设备,一边和我聊天。“紧张吗?”“不紧张。”
医生笑着说:“像你这么淡定的年轻患者,不常见啊。”
我也笑了,“因为我提前查了很多资料,也很相信你们。”
他说:“那很好,看来术前科普很有效果。”
后来我越来越觉得,医学科普真正的意义,不是让患者自己给自己看病。而是让人在真正需要面对医生的时候,不再只剩下恐惧。
我最后看到的,是一盏手术灯,麻醉师把面罩轻轻放到我脸上。“吸氧。”我照做,然后,没有倒数,没有电视剧里的十秒钟,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再睁开眼的时候,我已经躺在麻醉恢复室。
后来我爸告诉我,医生推我出来的时候,我妈一下就站了起来。隔着人群,一直盯着我。
其实那时候我还迷迷糊糊,只记得自己一直想说话。护士后来告诉我,很多人全麻醒来都会有点兴奋,我大概属于特别兴奋的那种,一路都在说话。像刚结束一场大型密室逃脱,迫不及待想和所有人复盘。
真正难受,是几个小时以后。拔尿管、第一次下床、第一次排尿。刚坐起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都在转。天花板在转、墙在转、连护士都像在转。后来第一次下床,我扶着床边,一步一步慢慢挪。原来,人连正常站起来,都需要身体里那么多器官一起努力。
以前从来没有意识到,有人陪着,真的会不一样那几天,爸妈几乎没有离开过病房。护士来查房的时候,他们比我还认真。会记下医生说的每一句话。会提醒我按时下床活动。会在我疼的时候,默默陪着。以前总觉得,成年人最重要的是独立。后来才发现,真正脆弱的时候,有人陪着,本身就是一种治疗。
病理结果出来那天。我打开报告。第一眼就看见了两个字:良性。那一刻,我终于真正放松下来。
但这场经历留给我的,并不只是一次手术后的庆幸,它让我重新认识了自己的身体。以前,我把身体当成一个默认正常运行的机器,只要不出问题,就不需要关注。
可身体并不是机器。它会疼、会疲惫、会提醒,它需要被倾听。
29岁这一年,我和身体重新认识了一次。我也终于明白:真正需要害怕的,不是疾病本身,而是我们长期忽视身体发出的声音。
专家点评
孙旖 上海市同仁医院妇产科主治医师、医学科普达人
这篇文章让我很有感触。
门诊中,经常会遇到很多像作者一样年轻的女性,平时身体没有明显不适,月经规律,工作生活一切正常,却在常规体检,或是突发剧烈腹痛后,查出卵巢长出了不小的肿瘤。
卵巢成熟性畸胎瘤,是育龄女性常见的卵巢良性生殖细胞肿瘤之一,大多生长缓慢。正因早期几乎没有明显症状,很容易被忽略。等到囊肿增大,或是发生卵巢扭转、破裂时,就会引发剧烈腹痛,也是妇科急诊十分多见的急腹情况。
很多人第一次听见“畸胎瘤”都会心生恐惧,再看到网上有关内含毛发、牙齿的描述,更容易过度恐慌。实际上,成熟性畸胎瘤绝大多数属于良性,只要及时规范治疗,整体预后良好。对于有生育需求的年轻女性,医生一般会尽量保留正常卵巢组织,保护卵巢功能与生育能力。
我更想和大家说,这篇文章最值得思考的,不只是一场手术经历,而是文中提到的:身体其实一直在发出预警。
持续腹痛、月经紊乱、莫名腹胀、盆腔摸到包块,这些信号不应该一味忍耐。很多女性习惯优先兼顾工作与家人,常常把自身健康放在末尾,直到身体发出强烈警报才重视。
妇科检查并不可怕,体检也不等于一定会查出重病。恰恰相反,绝大多数妇科问题,早发现、早干预,治疗更简单,对身体的伤害也更小。
来源:王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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