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站上攀岩墙,陶然并不喜欢这项运动。那面带着自动保护器的高墙,理论上只要松手,保护器就会把人缓缓放回地面。但他不信那根绳子,抓住岩点不敢松手,越抓越紧,前臂很快酸胀起来。
“当时我就觉得,这什么破玩意儿?”很多年后,这个第一次体验糟糕的人,做过岩馆助理教练、定线员,参与过全国比赛定线,也去省队参与过带队和备战,如今在杭州经营着自己的攀岩馆——环岛。
把他拉回墙上的,恰恰是第一次的挫败。
失败,为什么反而让人留下来
陶然从小运动能力不错,篮球、足球都玩,偏偏攀岩让他产生了一个不服气的问题:为什么这个东西我不行?后来他发现,一个人在墙上失败,原因往往很具体。左脚的位置、身体重心、髋有没有转进去、先出哪只手,都可能决定一次尝试的结果。上一把掉下来的地方,下一把稍微改变一个动作,身体就可能多走一步。
国内最大的攀岩连锁品牌香蕉攀岩,门店超过20家。创始人钱小磊曾在一场公开访谈中,把攀岩尤其是抱石(岩墙高度一般低于5米、不挂绳的攀岩类型)比作“用身体刷短视频”。
这个比喻意外说中了攀岩从小圈子走向城市大众的一个关键:完成一条抱石线路可能只需要几十秒,就能得到一次清晰的反馈——成功,或者失败;然后马上进入下一次尝试。它需要力量、技巧和身体控制,却同时拥有一种极其符合现代年轻人消费的节奏——短、快、即时反馈——并且总有下一条。
香蕉自建的抱石难度体系被分成20级。等级切得越细,一个新人越容易感受到“我从这一级,成功进到了下一级”。
这不是无关紧要的设计。一些以资深岩友为中心的馆,更多会以传统V等级作为难度体系(V Scale起源于美国,是北美广泛使用的抱石难度体系之一,通常从V0向上增加)。对“老玩家”来说,V2和V3差多少未必需要解释,相对更硬核的等级排序,也不会成为体验障碍。
但当越来越多第一次上墙的人进入这项运动,运动本身就需要被更好地“产品化”,提供更精细的进阶路径。岩馆真正卖给人的,并不只是一次“成功”。它卖的是“下一次我可能成功”。
但从生意的角度看,这恰恰也是攀岩最脆弱的地方——有人对失败上瘾,也有人来了一次就再也不来了。
陶然开馆以后发现,新人第一次上墙,手疼、前臂酸、害怕掉落,或者单纯觉得“太难了”,都可能成为不再来的理由。何况攀岩之外,城市里还有太多娱乐方式在争夺人们的晚上和周末。
钱小磊的第一次攀岩也不算愉快。他曾在访谈中提到,进入一个陌生的攀岩场景,需要克服的不只是身体问题,还有“经验压力”。墙下站着一群已经会爬的人,看得懂颜色、线路和动作,而新人甚至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
他回忆自己早年在北京接触攀岩时,去的是一间很早期的岩馆。冬天没有暖气,一群人爬得手冻得不行,就围着炭炉取暖。那时候岩馆少,用户也不是来享受服务的。只要有墙、有线路、有地方爬,很多岩友就愿意来。
从“给我一面墙”到“第一次来怎么办”
香蕉后来所做的事情,几乎可以看成那个时代的反面——专门设置面向新人的线路,被定义为“新手村”,新手被有意识地组织在一起;馆里开始出现吧台、咖啡和可以停留的空间,一些门店允许用户坐下来办公,免费提供香蕉,也设置洗脚池等更细小的服务设施。
这些细节单独拿出来都很小。放在一起,却是用户身份变化留下的痕迹:
以前的人先成为岩友,再去寻找一面墙;现在,一个人可能先在商场或者社交媒体里看到岩馆,然后才决定自己要不要成为岩友。
前一种人对岩馆说,给我一面有挑战的墙;后一种人还会问,第一次来怎么办?鞋放在哪里?哪条路线简单?累了在哪里坐?于是,“服务”开始进入这个原本主要讨论线路和专业性的空间。
香蕉会让同期进入的新手聚在一起,发扬攀岩很强的互助传统。墙上的人卡住时,墙下经常会有人喊一句:“左脚高一点”“重心过去”。对一个新手来说,这些简单的提示同时完成了两件事:帮他多走了一步,也让他感觉自己不是一个人在面对一堵墙。
商业世界通常把这件事叫“留存”,而在岩馆里,这是人的交流本能——一个人掉下来以后,如果旁边有人告诉他“你刚才其实就差一点”,他就可能又穿上鞋,踩回岩点上了。
几十秒正反馈背后的百万元重资产
最近一个月,环岛利星店里有一名岩友——阿斐,几乎每天都会出现。馆开门,他来;闭馆,他走,待满几乎九个小时。累了就躺到椅子上休息,饿了就去楼下盒马买点东西,吃完再回来。更多时候,他站在墙下研究线路,看别人怎么走,然后自己上去试。
阿斐的好胜心很强,他说自己第一次来馆里时,就挑战了一条V3线路。不同岩馆对同一个等级的“软硬”(难易)判断,可以有明显差异,但陶然补充,整体上,V2、V3是多数普通玩家较常见的区间,他也认为对业余玩家来说,V3“已经很好了”。
阿斐的身体每天都酸,手臂、肩背、腿一直有疲劳感,但还在继续研究动作。某条线过不了,就一遍遍摔下来,一遍遍重做,“把一整天都用来和一面墙较劲”。
当然,一个岩馆的商业模型真正想寻找的不是每天待九小时的人,这些人太少了。它需要的是位于中间地带的那批数量大得多的人——一周来1-2次;下班以后过来;周末和朋友待上半天。
如果只站在消费者一侧,攀岩甚至显得很“轻”。它不用像球类运动需要凑搭子,大部分玩攀岩的人是“i人”;不用像“野攀”一样去很远的山里;目前大多数的抱石馆也都不需要绳索,换鞋、热身、上墙,一两个小时以后离开,简单、高效。
但站到岩馆老板这一侧,用陶然的话来讲,这是一门“重资产”生意。环岛的第一家馆位于上城区的利星商城,离西湖不远,前期投入接近200万元,没有投资人,都是陶然自己的钱,“父母给了不少”。
陶然最初的想法也很朴素:有一个自己能玩的地方,同时有点事情做。他当时没有想过什么投资回报,也做好了这些钱全部亏掉的准备,“什么时候亏完,什么时候闭店”。真正开始经营以后,才发现一面看起来只是由钢架、板材和五颜六色岩点组成的墙,价格不菲。
租金是第一层。300平的场地,年租金50万元,“这个商场客流很差,但租金一分不肯让”。更反直觉的是岩点——访问时,面对一块体积较大的岩点,陶然让作者猜采购价。我们最大胆的猜测,也不过一千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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