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陈守田,镇里让你今天过去一趟。”
电话打来时,我爸刚从南沟地回来,裤脚上还沾着泥。
对方只说有人举报他在地边烧玉米秆,要他带身份证去镇上说明情况。
我妈赵秀梅一听,脸色就变了。
“谁举报的?”
电话那头没说,只让我们按时过去。
我爸挂了电话,没骂,也没急着解释,只把锄头靠在墙边,洗了把脸。
我说:“爸,我陪你去。”
他点点头。
临出门前,我妈追到院口,声音压得很低。
“守田,要是真罚钱,你也得问清楚是谁。”
我爸没回头,只说:“知道。”
那时候我们谁都没想到,举报的人,会是刘长贵家那个刚考上大学的孙子。
镇上的便民服务中心人不多。
我爸把身份证递过去,对面的工作人员翻了翻电脑,又拿出一张打印好的处罚告知单。
“陈守田,是吧?”
我爸点头。
工作人员把单子推过来。
“南沟地边露天焚烧秸秆,情况属实,罚款两千。”
我爸看着那张纸,没立刻签字。
我站在他旁边,心里堵得厉害。
南沟那块地,是我家今年收玉米最晚的一块。
前天下午,地边确实冒过烟。
可那天风小,火刚起就被我爸踩灭了,连半垄地都没烧完。
村里秋收后烧秸秆的人不少,偏偏这次只找到了我爸头上。
我爸问:“是谁看见的?”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
“有人举报。”
“我知道有人举报,我问是谁。”
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像是不想多说。
我爸没吵,只把处罚单往回推了推。
“同志,我交罚款可以,但总得让我知道事情怎么来的。”
对方又看了眼电脑。
“实名举报,刘骁。”
这两个字出来时,我爸的手明显停了一下。
我也愣住了。
刘骁。
隔壁刘长贵的孙子。
今年刚考上省城大学,前阵子刘家还在院里摆过两桌。
我爸那天没空坐席,只送去了一袋自家晒的花生。
走的时候,刘长贵还拉着我爸说:“守田,等玉米收了,还得指望你那小四轮。”
我爸当时笑着说:“到时候说一声。”
工作人员看我们不说话,又补了一句:“举报材料里写得挺清楚,说你们村有些人长期焚烧秸秆,影响空气,也容易引发火灾。”
我爸低头看着单子。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笔签了字。
两千块交出去的时候,他没有多问一句。
回村的路上,我坐在三轮车后斗里,风吹得脸疼。
我忍不住说:“爸,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爸看着前面的路。
“罚是罚了,秸秆确实点了火。”
“可刘家凭什么?”
他没接话。
到家后,我妈正在院里剥蒜。
她看见我们进门,马上站了起来。
“咋样?”
我爸从口袋里拿出缴费票据,递给她。
我妈先看金额,又看处理原因。
最后问:“问出来没有?”
我爸说:“刘骁。”
我妈像是没听清。
“谁?”
我说:“刘长贵家的刘骁。”
院子里一下静了。
我妈手里的蒜掉在地上,滚到墙根。
她没去捡,只看着我爸。
“是他?”
我爸点头。
我妈眼圈慢慢红了。
她没有立刻骂人,先是低头把那张票据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六年了。”
她声音发哑。
“他家坡地的玉米,哪年不是你去拉?”
“刘长贵腿不好,儿子儿媳在外面打工,孙子读书。每年一到秋收,他就来门口喊你。”
“你开着小四轮,早上去,晚上回来。”
“油钱没拿过,饭没吃过,车坏了也是自己修。”
我爸坐在门槛上,手背上全是干裂的口子。
我妈越说越难受。
“以前我说别管那么多,你说邻里邻居的,能帮就帮。”
“现在人家孙子一句举报,两千块就没了。”
我爸把票据拿回来,折好,放进堂屋柜子上。
“行了。”
我妈问:“你还替他们说话?”
我爸低声说:“不替谁说话。”
他停了停,又说:“以后他家玉米,别叫我了。”
第二天上午,村里开始大面积收玉米。
路边到处都是剥下来的玉米皮,拖拉机一趟趟往粮站跑。
刘长贵家的坡地也收完了。
他家那几亩地在北坡上,路窄,转弯急,一下雨就不好走。
以前这种时候,刘长贵不用多说。
只要站在我家门口喊一声,我爸就会去开小四轮。
这次,他没来门口。
中午吃饭时,我爸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接了。
“长贵叔。”
电话那边传来刘长贵的声音。
“守田,在家吃饭呢?”
我爸说:“嗯。”
“那正好,下午你把车开过来吧。我家玉米都堆地头了,趁天气好,赶紧拉到烘干点。”
他说得很顺口。
像昨天镇里那两千块罚款,跟他家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妈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也放下了碗。
刘长贵还在说:“今年玉米水分大,不能拖。你熟路,开车稳,别人我不放心。”
我爸没说话。
电话那头等了几秒。
“守田?听见没?”
我爸说:“听见了。”
“那你下午早点来。我让人把袋子扎好,你直接装车。”
我爸抬头看了一眼院外。
小四轮就停在那里,车斗上还留着去年帮刘家拉玉米时刮出来的凹痕。
那次下坡,车斗蹭到石头,裂了一条缝。
刘长贵当时站在旁边,只说:“哎呀,咋还碰上了。”
最后还是我爸自己找人焊好的。
我爸收回目光。
“叔,今年你找别人吧。”
电话那边一下没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刘长贵才开口。
“啥叫找别人?”
我爸说:“我不去了。”
“车坏了?”
“没坏。”
“那你忙?”
“不忙。”
刘长贵的声音沉下来。
“守田,你是不是为刘骁举报那事生气?”
我爸语气很平。
“叔,玉米你另找人拉。”
“你这就没意思了。”
刘长贵明显急了。
“刘骁举报,是因为烧秸秆不对。镇里罚你,那也是按规定来。你不能把这事算到我玉米上。”
我妈忍不住说了一句:“那你家找人拉玉米,也按规定给钱。”
电话那头听见了。
“秀梅也在?”
我妈直接说:“在。”
刘长贵咳了一声。
“秀梅,咱两家这些年啥关系?别为这点事闹生分。”
我妈说:“我们没闹,是不想再帮了。”
刘长贵的语气更难听了。
“以前可不是这样。以前守田自己说的,顺路帮一把。”
我爸终于开口。
“以前是我愿意。”
刘长贵说:“那现在呢?”
“现在不愿意了。”
这句话落下,电话那边彻底安静。
我爸没有再等,直接挂了电话。
屋里没人说话。
我妈把饭菜往我爸面前推了推。
“吃吧。”
我爸拿起筷子,吃得很慢。
我知道,他不是不难受。
他只是习惯了不把难受说出来。
下午两点多,刘长贵来了。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笑着喊人,而是站在门口,脸色阴沉。
“守田,你出来。”
我爸正在院里修犁头。
听见声音,他抬起头。
刘长贵拄着拐杖进了院,开口就问:“你今天不去拉玉米,是不是故意让我难堪?”
刘长贵站在院子里,声音不小。
隔壁几户人家都能听见。
我爸把犁头放到一边,站了起来。
“叔,我已经说过了,今年不去了。”
刘长贵脸色更难看。
“你这是记仇。”
我妈从屋里出来。
“记不记仇先不说,帮不帮忙,是我们自己的事。”
刘长贵看向我妈。
“秀梅,你也跟着起哄?”
“我没起哄。”
我妈说,“你家玉米要拉,可以找车。村里跑运输的人不少。”
“找车不要钱?”
“那别人油也不是水。”
这句话让刘长贵噎住了。
他以前从没把油钱当回事。
因为这六年,花油的人一直是我爸。
刘长贵缓了缓,换了一副口气。
“守田,我腿不好,你知道的。孩子爸妈都在外头打工,刘骁又刚开学,家里真没人。”
我妈看着他。
“你孙子举报的时候,没想到你家没人?”
刘长贵脸一沉。
“你们还真是为这事。”
我爸说:“叔,你回去吧。”
刘长贵没有走。
他反而把拐杖往地上一点。
“我就不明白了。烧秸秆本来就不对,刘骁举报,有错吗?”
院门外已经有人停下。
刘长贵声音更响。
“现在镇里管得严,谁烧罚谁。刘骁是大学生,他懂政策,懂环保。他看见了举报,不是应该的吗?”
我妈气得脸发白。
“他懂环保,就不懂做人?”
刘长贵立刻说:“你这话难听了。你们帮我拉玉米,我记着。可帮忙归帮忙,违法归违法,不能混一块。”
我说:“那以后也别混了。你家玉米归你家,我家车归我家。”
刘长贵看了我一眼。
“你一个小辈,插什么嘴?”
我爸挡在我前面。
“话就是这个话。”
刘长贵没想到我爸会这么说。
他脸上的面子挂不住了。
“行,陈守田,你现在硬气了。”
“你帮我几年,就觉得我欠你一辈子?”
“我告诉你,刘骁这事没做错。他以后是大学生,眼界跟你们不一样。”
“你们要是因为这点罚款就翻脸,那村里人自然会评理。”
说完,他转身走了。
当天傍晚,闲话就传开了。
有人说我爸被罚后心里不平,拿刘长贵撒气。
有人说我妈要刘家补六年油钱,开口就是八千。
还有人说刘骁刚考上大学,陈家眼红,故意给刘家难堪。
话传到最后,变成了我爸要让刘家的玉米烂在地里。
我妈听见后,气得一下午没说话。
晚上吃饭,她只扒了两口。
“这叫什么事?”
“帮了六年,没落一句好。现在不帮了,倒成咱缺德。”
我爸坐在对面。
“别听。”
“我能不听吗?”
我妈眼睛红了。
“出门买个盐,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我劝她:“妈,等他们找车拉完玉米,这事就过去了。”
可我心里也知道,不会这么快过去。
村里最不缺的,就是闲话。
接下来几天,我爸还是照常下地。
只是每次经过北坡路口,他都会绕一下。
他不说原因,我也知道。
他是不想看见刘家的玉米。
周六上午,刘骁回来了。
他骑着一辆崭新的电动车,车身还贴着膜,停在我家门口。
他摘下头盔,往院里看了一眼。
“陈叔在家吗?”
我爸正蹲在院里修小四轮的后轮。
听见声音,他没有抬头。
刘骁自己推开院门走了进来。
刘骁进院的时候,脚上的白鞋很干净。
他像是怕踩到泥,走得很慢。
我站在小四轮旁边,问他:“你来干什么?”
刘骁看了我一眼。
“我来找陈叔说几句话。”
我说:“道歉的话就说,不道歉就出去。”
他脸色淡下来。
“我为什么要道歉?”
我妈在屋门口听见这句,也走了出来。
我爸还蹲在车旁,手里拿着扳手,一直没说话。
刘骁站在院子中间,像早就想好了说辞。
“陈叔,举报的事,是我做的。”
“我今天来,是想把这个误会说清楚。”
我冷笑:“误会?”
刘骁看着我。
“不是误会也行。准确说,是你们对这件事的理解有偏差。”
我妈脸色沉了沉。
“我们被罚两千,这还有什么偏差?”
刘骁说:“婶子,罚款不是我罚的,是规定罚的。”
“露天焚烧秸秆,本来就违反规定。”
“我看到后举报,是履行一个公民该做的事。”
他说这几句话时,语气很稳。
像是在学校里发言。
“我不是针对陈叔,也不是针对你们家。”
“我是为了村里的环境,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全。”
我问他:“那你爷让我们家免费拉玉米六年,也是为了大家安全?”
刘骁皱了皱眉。
“陈舟,这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
“你们帮我爷,是邻里之间互相帮忙。”
我说:“我们现在不帮了,也是我们的自由。”
刘骁看向我爸。
“陈叔,我爷年纪大了,他说话有时候急,但他没坏心。”
“你们因为这件事不拉玉米,村里人会觉得你们太计较。”
我妈忍不住说:“我们计较什么?计较六年油钱,还是计较这两千罚款?”
刘骁沉默了一下。
随后说:“婶子,你们不能总把人情放在规则前面。”
“现在不是以前了。”
“农村也要讲法律,讲环保,讲现代意识。”
“烧秸秆这种事,看着是小事,其实影响很大。”
“我举报,是想让大家都重视起来。”
我听得火大。
“你少拿大家当幌子。”
“你就是举报了我爸,还想让我爸继续帮你家干活。”
刘骁的脸沉了下来。
“你这样说,就很狭隘。”
“帮忙是情分,举报是原则。”
“如果因为我举报了违法行为,你们就否定过去的邻里关系,那只能说明你们把事情看得太窄。”
我妈气得说不出话。
我爸手里的扳手停住了。
刘骁却还在说。
“陈叔,我说话直,你别介意。”
“你们这一代人,很多观念该改了。”
“不能觉得我帮过你,你就不能指出我的错。”
“这次罚款,对你来说也不是坏事。”
“至少以后你不会再烧秸秆了。”
“真从长远看,你还应该感谢我。”
院子里彻底静了。
我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
“刘骁,你把我爸害得罚了两千,还让他感谢你?”
刘骁看着我。
“不是我害的,是他做错了。”
“你要是连这个都分不清,那我没法跟你讲。”
我说:“你讲的不是道理,是把忘恩负义说得好听。”
刘骁冷笑了一下。
“陈舟,你还是这种小地方思维。”
“什么都讲亏不亏,欠不欠。”
“可社会不是这么运转的。”
“规则就是规则。”
他这句话刚说完,我爸把扳手放到了地上。
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是刘骁进院后,他第一次正眼看他。
刘骁的声音停住了。
我爸没有骂他。
也没有提罚款。
他只是越过刘骁,看向院门外那辆崭新的电动车。
看了几秒后,他朝门口走了过去。
刘骁脸上的从容,终于有点挂不住了。
我爸站起来后,刘骁反倒稳了稳神。
他大概以为我爸要跟他吵。
可我爸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手上的灰拍干净,站在小四轮旁边。
刘骁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我,继续开口。
“陈叔,我知道你们心里不舒服。”
“但事情不能只看眼前。”
“烧秸秆不是小事,烟一起来,附近几户人都要跟着吸。”
“老人孩子身体不好,闻了也难受。”
“再说地边有干草,有电线,真要起了火,谁负责?”
他说得一套一套。
语气不重,却让人听着堵。
像我爸被罚两千块,还真是欠了全村人的。
我妈站在门口,脸色越来越难看。
刘骁没有停。
“现在镇里一直宣传,不能露天焚烧。”
“村里很多人觉得以前都这么干,就没当回事。”
“可时代不一样了。”
“以前错,不代表现在也能错。”
“我举报,不是为了让我爷少拉一趟玉米,也不是为了跟你们家过不去。”
“我是想让村里人知道,规则不是摆着看的。”
我忍不住冷笑。
“说得真好听。”
刘骁看向我。
“你觉得难听,是因为你还没意
“陈舟,你也是年轻人,不该跟老一辈一样,只讲面子和识到问题。”人情。”
“人情不能凌驾在规则上。”
“你爸帮过我爷,我承认。”
“但这不能成为他烧秸秆的理由。”
我往前走了一步。
“那你爷以后找人拉玉米,也别拿人情当理由。”
刘骁皱了下眉。
“我说了,这是两码事。”
“你们如果因为这件事不帮忙,那是你们的选择。”
“但我希望你们别把我说成忘恩负义。”
“我做的是对的事。”
我妈终于忍不住了。
“你做对的事,我们就该受着?”
刘骁看向她,语气放缓了一点。
“婶子,我理解你心疼钱。”
“可是罚款不是目的,教育才是目的。”
“这次罚两千,能让陈叔以后不再烧秸秆,也算值。”
我妈气得说不出话。
我爸却还是没吭声。
他只是站着,听刘骁把话说完。
刘骁以为我爸默认了,又接着说:
“其实村里人都该改改观念。”
“不能总觉得熟人之间就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今天我看见陈叔烧秸秆不举报,明天别人看见别的违规事也不管。”
“那规矩就没用了。”
“我这次举报,就是想开个头。”
“以后大家都按规矩来,村里才会越来越好。”
这话说完,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爸终于开口。
“说完了?”
刘骁愣了一下。
“说完了。”
我爸点点头。
“你说得挺清楚。”
刘骁脸上刚露出一点松动,我爸又问:
“你的意思是,谁违规,谁就该承担后果?”
刘骁立刻说:“对。”
“谁也不能例外?”
“当然。”
“哪怕是熟人?”
“熟人更不能包庇。”
我爸又点了点头。
“行。”
他说完,没有再看刘骁,而是转身往院门口走。
刘骁皱起眉。
“陈叔,你去哪?”
我爸没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院门外那辆崭新的电动车上。
车身黑亮,踏板上还有一层没撕干净的薄膜。
刚才刘骁进门时,特意把车停在门外。
像是怕沾了院里的泥。
我爸走到车旁,只低头看了一眼。
刘骁脸色立刻变了。
他快步跟过去:“陈叔,你看我车干什么?”
我爸看着那辆车:“新买的?”
刘骁抿了抿嘴。
“是。”
“上学用?”
“对。”
我爸点了点头:“挺好。”
他看着刘骁,然而接下来一个问题,却让他脸色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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