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有网友在浙江省博物馆之江馆参观时,发现"越王勾践剑(复制品)"的标牌上写着"越王句践剑",质疑馆方写错了字。浙江省博物馆回应:出于尊重历史及文物本名的考虑,文物备案时即登记为"越王句践",馆内统一写作"句践"。

这不是浙江一家的做法。早在2025年5月,杭州萧山博物馆就因同样原因收到游客投诉,随后专门发文解释。两馆的态度高度一致——"句践"不是错别字,而是更接近历史原貌的写法

勾践还是句践?这不一个新话题,翻看《知乎》问答专栏,多年以来,一直都有人有相关的疑问。

那么,究竟"句践"和"勾践"哪个对?"句"字从何而来?要回答这些问题,得从《史记》的原文、古今字的演变,以及"句"字在甲骨文里的样子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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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史记》里到底写的什么?

1959年中华书局点校本《史记·越王句践世家》第十一章开篇即:"越王句践,其先禹之苗裔,而夏后帝少康之庶子也……"

不仅是《史记》,1988年上海古籍出版社版《国语》也作"句践";《左传》中同样写作"句践"。三部最重要的先秦两汉文献,全部用"句践",没有一部用"勾践"

那为什么今天绝大多数人写"勾践"?

华中师范大学文学院张三夕教授的解释是:"'句'和'勾'是古今字."所谓古今字,是同一个词在古代和现代书写形式不同——"句"是古字,"勾"是后起的今字。

关键节点:晋代时出现将"句"的"口"改为"厶"的字形,自此句曲之意用"勾",两字逐渐分化。宋代刻本忠实保留了"句"的原貌;明代以后,刻书人为了让读者不把"句践"的"句"误读为"句子"的"句",做了通俗化改动,写作"勾践"。乾隆武英殿本《史记》沿袭了明代监本的错误,造成后世从误者甚多,"勾践"由此积非成是。

李行健主编《现代汉语应用规范手册》(2003年版)在"容易写错的历史专名"中明确说:"句践,不要错写成勾(gōu)践"。第6版《现代汉语词典》也认可:"句"读 gōu 时,又用作人名,春秋时越国国王勾践也作句践。

所以严谨的结论是:

  • 追求历史原貌和文献正字 → 写"句践"

  • 遵循现代通俗通行写法 → 写"勾践"也不算错

  • 两者是古今字关系,不存在谁绝对正确、谁绝对错误,只是在不同场合使用

二、"句"字产生于何时?甲骨文长什么样?

"句"是地地道道的古字,最早见于商代甲骨文

甲骨文中的"句",字形是两个弯曲状的物体中间有一个"口"。香港中文大学甲骨部件分析指出:甲金文"句"所从的"口"和"丩"皆声,""象两条曲线相勾连,表示互相纠缠;"句"从"丩"分化而来,"口"是分化符号,故"句"承袭了"丩"的纠缠义。

金文里,"口"移到了下方;战国文字已和现代字形非常接近。

甲骨文中只有"句",没有"勾"。"勾"是晋代以后才出现的后起俗字。这也从文字史的角度佐证了:春秋时期的越王,那个时代根本还没有"勾"这个字,后人用"勾"去记他的名,本身就是以后代字写前代人。

三、"句"的本义与今义

《说文解字》:"句,曲也。从口,丩声。"本义是弯曲、钩曲,读 gōu 音。

这个意义在古代文献中处处可见:

  • 《周礼·考工记·冶氏》:"已倨则不入,已句则不决"——郑玄注:"句,谓胡曲多也"

  • 《礼记·月令》:"句者毕出,萌者尽达"——郑玄注:"句,屈生者"(指弯曲的草木幼芽出土)

  • 《史记·天官书》:"后句四星"——司马贞《索隐》:"句,音钩。句,曲也。"

后来,"句"字产生了一个极为重要的新义项——语句、句子,读 jù(九遇切)。段玉裁在《说文解字注》中梳理了这次分化:"古音总如钩。后人句曲音钩,章句音屦。又改句曲字为勾。"

也就是说,"句"一字后来分化为两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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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带一提:"钩子"之义则另加义符"金"写作"鉤"(今简化为"钩")。

所以,"句践"的"句"读 gōu,用的是它的本义"弯曲"——越国古称"句吴","句章""句容""高句丽"等地名、族名中的"句"也都读 gōu,取"山川纡曲"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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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文物上的字样:越王剑铭"鸠浅"

如果问:离越王本人年代最近的实物字样是什么?答案是春秋晚期越王勾践剑上的鸟虫篆错金铭文——"越王鸠浅,自作用剑"。

"鸠浅"是古越语的音译汉字,"鸠"与"勾/句"古音都在幽部、声母都为见母,可以通假;"浅"与"践"音近。中原史官用音近的"句践"或"勾践"去记录它,本质上都是通假/音译关系

也就是说:剑上实际铸的字是"鸠浅",既不是"句践"也不是"勾践"这两个字本身。"句践"是中原文献对古越语音译用字的规范化结果,而"勾践"是更晚的通俗化改写。

五、回到博物馆的那块标牌

浙江省博物馆工作人员的回应很有代表性:"博物馆位于吴越地区,该地区依然沿用'句'的古义。在我们这个语境下'句践'是更加合理的"。

萧山博物馆在回应游客投诉时也表达了相似立场:文字随时代发展不断演变,"句践"的"句"是"勾"的古字;景区在越王句践的故地,选择采用更为规范的"句践"写法,可以更好地引导游客了解、追溯2500年前吴越争霸的历史

张三夕教授总结得好:"这种古今字,不存在说是两个字,也不存在说谁对谁错,只是使用的场合不一样,在使用的环境范围内统一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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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一字之内,两千年

"句"字从商代甲骨文中两个弯曲的线条勾住一个"口"开始,本义是"弯曲";它见证了晋代"勾"字的分化,经历了宋代刻本对古字的坚守、明代刊本的通俗化改写、乾隆武英殿本的以讹传讹,最终在现代汉语中分裂为读 gōu 的"勾曲"义和读 jù 的"语句"义。

越王的名字,在《史记》《国语》《左传》里是"句践",在春秋越王剑上是"鸠浅",在当代日常书写中是"勾践"——三种写法指向同一个人,背后是汉字三千年演变的缩影。

所以当下次在浙江省博物馆或萧山博物馆看到"越王句践剑"的标牌,不必怀疑馆方写错字。那不是错误,那是《史记》的原貌,是甲骨文中"丩"的纠缠之形,是2500年前吴越之地留给我们的正字

而在日常行文、教科书、通俗历史读物中写"勾践",也完全可以——这只是古今字在当代的自然分工。真正重要的是:知道这两种写法背后的渊源,不被"是不是写错了"的质疑困住,也不用一个去否定另一个。

⚠️ 唯一要避免的,是在严肃的学术写作、文物标牌、历史地名(高句丽、句章、句容等)中随意以"勾"代"句"——这些地方,"句"读 gōu,不能写作"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