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我们这样的农村学生，最重要的问题是不知道为什么要学，教育的意义是什么。”
第十二届世界教育者大会（World Wide Educators Conference，以下简称WWEC）期间，大会志愿者朱文娟对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说。她从湖南乡村一路读到大学，后来进入国际教育行业。多年以后，她仍记得那个不知道为何读书的女孩。
她从个人经历中提出的问题，也进入了这场全球教育盛会的讨论。8月20日至22日，第十二届WWEC在国家会展中心（上海）举行。本届大会以“深入实施人才战略，加快迈向教育强国”为主题，设置23场平行主题会议和7个专题工作坊，356位中外教育者登台分享，尝试回应新时代的教育难题，重思人才培养体系。
大会现场。本文图片除标注外均为主办方 供图
记者在三天采访中发现，技术变革正在改写人才标准，也让教师的责任和教育合作的价值更加清晰。对“教育应当让人获得什么？”这个问题，几位受访者从各自的实践出发，谈到了同一件事：教育要帮助人认识自己，形成独特价值，让更多人获得选择未来的能力。
什么样的人，才算“人才”
“过去我们认为，受过高等教育，或者在某个方面有技能，就是人才。但在过去是人才，未来可能就不再是人才。”WWEC现场，西交利物浦大学执行校长席酉民对澎湃新闻说。
知识的获取越来越便捷，一些曾经稀缺的技能也可能被人工智能替代。席酉民认为，未来的人才需要形成独特价值。“要把兴趣做到极致，形成独特的创新能力。哪怕拿了再有名大学的学位，不能创造独特价值，也没有意义。”
西交利物浦大学执行校长席酉民在WWEC·高等教育跨境创新交流会上。
席酉民观察到，不少学生填报志愿时，习惯用分数反推学校和专业，考虑的是怎样“不浪费分数”，很少认真了解自己的兴趣。进入大学以后，他们继续追逐成绩和学历，“认识自己”的功课一再延后。
兴趣也许不能立即兑换成一份职业，却决定着一个人愿意在哪件事上自愿、长期深耕，形成机器难以替代的能力。在WWEC·联合国可持续发展全人教育会议上，上海市人民政府参事、长三角教育发展研究院院长胡卫提出，课程应从“学科拼盘”转向综合化、项目化，允许学生根据禀赋优势进行选择，通过项目学习培养跨学科素养。会上，联合国可持续发展全人教育成长计划国际协同网络正式启动，未来三年计划沉淀100个实践案例。
走出校园后，行业和岗位仍在变化，单项技能很难支撑完整的职业生涯。席酉民说，“教育，是让你不管遇到什么样的环境，都有机会进入新的职业。它给予人的，应当包括不断学习的能力。”
AI越强，教师越要理解学生
AI时代，教育者更该守住的，是孩子观察生活、提出问题的能力。
学大教育创始人、董事长兼CEO金鑫告诉澎湃新闻，目前人工智能带来的变化主要体现在工具升级上，课堂仍围绕教师与学生的互动展开。“AI生成再好的内容，给到学生，他也不一定能学会。这里需要高质量的人的介入。”
金鑫所说的“人的介入”，还包括情感、价值和判断。“让我们的孩子成为人。他有自己的情感，有自己的认知，有自己的价值观，也有自己对世界的理解。”
金鑫在WWEC·联合国可持续发展全人教育会议上
这也给AI教育提出了更具体的要求。孩子要学会调用工具，也要带着自己的观察和问题走近工具。
在WWEC·第三届科学教育会议上，华为云上海解决方案部部长王禹尊讲到少年开发者大赛中的项目。有学生注意到山区老人用药的不便，还尝试帮助听障人士更顺畅地沟通。技术成了孩子回应身边难题的方法。
人工智能带来的变化，已经进入一线教师的课堂。
美术教师解德忍主要教授10岁至18岁的学生素描和油画。在教学中，“几句话丢给AI，便能生成画作、海报和场景”。这让他开始思考，美术教育还能在人文和精神层面做些什么？于是，他开始尝试把绘画与心理学结合，探索心理疗愈等教学内容。来到WWEC，他希望了解更多一线教育实践，为自己和学生寻找新的可能。
一场教育合作，应当留下什么
“不要以为每个孩子有教科书是理所当然的事。在非洲，很多教室里一本教科书都没有。”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教师教育中心主任张民选对澎湃新闻说，参与海外教育项目时，他发现一些学校连基本的教学条件都不具备。他将课本、设备和教师培训课程称为“国际教育公共产品”。这些产品可以被不同国家和学校使用，让教育合作进入真实的课堂。
张民选回忆，在坦桑尼亚开展教师培训时，人员往来开支较大，远程培训又缺少设备，项目一度难以持续。他联系了一家曾参与上海学校智慧教室建设的企业，询问能否捐赠四套设备。
企业答应了。设备运往达累斯萨拉姆和桑给巴尔，当地人员同时接受了培训。远程培训有了基本条件，这家企业后来也继续参与其他海外教育项目援助。
与之形成对比的，是部分停留在“会议”上的国际交流。他连说了三个英文单词，“Talk，talk，talk。很多时候就是开会，或者在准备开会的路上。”
张民选更看重行动。“教育的变化，要从培训每个老师、建设每一个教室、给学生提供教科书开始。”
张民选在第十二届WWEC开幕式上。
张民选所说的“公共产品”，也回应了WWEC·首届高等教育跨境创新交流会上的讨论。香港科技大学上海产教融合中心主任杨旸提出，跨境教育还可以跨越不同的产业生态，让学生接触产业一线，在体验、实践和失败中成长。
教育理念只有进入真实课程，才会让人受益，WWEC为这一步提供了平台。
让每个人拥有选择未来的能力
“教育让生活更美好”是WWEC的长期愿景。对朱文娟来说，美好的生活意味着拥有选择。
她成长于湖南乡村。2000年前后，她就读的村小把六个年级的孩子安排在同一间教室，一名老师照看三四十名学生。课桌和粉笔都不充足，孩子放学后还要回家干农活。“我们既是小农民，也是小学生”，她说。
进入高中前，她一度想过放弃。父亲从别人那里借来500元，替她交了报名费，告诉她钱已经交出去，不能退了。她舍不得那500元，便留在了学校。
为了凑齐学费，父女俩一年忙三季稻。她把那段生活称为“七年的全职农民加全职学生”。高二那年，她第一次认真追问，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辛苦地读书。这个问题此后伴随她许多年。
后来，她考入一所“211”高校。毕业后，她曾做过珠宝店员和外贸跟单员。凭借英语能力，她进入雅思培训行业，在北京一家教育培训机构工作近七年。攒够费用后，她赴英国学习一年多。如今，她已从事国际教育近十年，能够用流利的英语采访海内外校长和教育者。
朱文娟在现场采访爱尔兰贸易与科技局大中国区负责人Tadhg O'Callaghan。
教育给予人的选择，会让其受益终身。在WWEC·第二届银发经济会议上，上海开放大学校长贾炜讲起一位70岁的摄影爱好者。据他介绍，这位学员经过九天半的AI短剧创作班学习，作品入围香港国际短片节。银发人群找到新的表达方式，晚年生活也有了更多可能。
这些年，朱文娟也走访乡村教师，关注生源减少后乡村学校的处境。她希望留在当地的孩子仍能接受好的教育，拥有更多选择。WWEC期间，她与许多校长和教育者交流，听到他们谈起已经推进的教育项目，她觉得很有信心，“前面有很多掌舵人，不用自己在风浪中独自前行。”
为什么读书、教育能带来什么？本届WWEC的讨论与实践，一直在回应这个朴素的问题：教育，是让一个人有路可选，也知道为何出发。
澎湃新闻记者 胡雅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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