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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经济观察报-经济观察网   近日,北京大学一位学者提出的“灵活就业本身是一种福利”这一观点,在社会舆论中掀起广泛波澜。随着讨论持续深化,公众关注重心已悄然转移——从对命题本身的真伪争辩,转向对两亿灵活就业者真实生存状态与制度性保障缺口的深切关切。这一转向意义重大。据国家统计局2025年末数据,全国就业人员达7.25亿,其中灵活就业者逾两亿,占比近三分之一。如此体量的就业形态,早已深度嵌入国民经济肌理,成为不可忽视的结构性力量。然而,与其庞大规模形成强烈反差的是,社会对其整体图景的认知仍显单薄:其增长轨迹如何?行业分布有何分异?不同群体的职业韧性、风险特征与保障诉求是否存在本质差别?尽管学界已有初步探索,但整体研究仍处起步阶段,制度回应亦远未成熟——无论是基础统计口径的统一,还是社会保障框架的重构,均处于艰难破题期。公共讨论虽热闹非凡,却常因信息匮乏而失焦。

许多参与者基于朴素的公平直觉介入议题,但该问题的紧迫性,远不止于价值呼吁,更系于切身利益。灵活就业群体仍在持续扩容,其权益保障状况不仅关乎两亿余人的当下生计,更可能映射出未来数代劳动者普遍面临的职业生态与生活图景。

一、统计之困:边界模糊与身份混杂

2025年12月,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披露,当年全国灵活就业人员规模已突破两亿大关。近两年,多家研究机构的估算多集中于2亿至3亿区间,“三亿灵活用工大军”的提法由此广为流传。然而,与失业率、农民工总量等拥有权威统计支撑的指标不同,目前尚无任何官方或民间机构能通过科学抽样调查,给出该群体的精确数字。统计方法的缺位,使这一庞大群体的真实发展态势始终笼罩在迷雾之中。青年失业率按月发布,而灵活就业者的总量、平均工时、收入分布等核心维度,却缺乏系统性数据支撑。一个以亿为单位计量的群体,其轮廓依旧混沌,这为政策制定带来了显著障碍。

事实上,该群体内部正经历着值得警惕的变化。本报此前报道《部分城市时薪逼近最低工资标准 网约车司机迎来“强制8小时工作制”》显示,部分城市网约车司机的平均收入已滑向法定最低工资线,且呈下行趋势。但由于系统性统计缺失或数据公开滞后,大量公共讨论往往缺乏坚实的事实根基。

统计受阻的核心症结在于“灵活就业”概念本身的漂移与泛化。早在2001年,《“十五”计划纲要》即倡导非全日制、季节性等多元就业形式。近十年来,平台经济爆发式增长,使该概念外延不断延展,统计边界愈发模糊。尤为关键的是,现行统计规则将大量“正规就业者”的兼职行为纳入其中——一位朝九晚五的办公室职员,若晚间开网约车或制作短视频,便被计入灵活就业范畴。此类兼职者若规模可观,则会严重高估真正依赖灵活就业维生的全职群体数量。这是传统统计逻辑与新兴就业现实激烈碰撞的产物。若不加区分地沿用旧口径,数据将因过度宽泛而丧失决策参考价值。一名远程办公的数字游民与一名风雨无阻的外卖骑手,虽同属“两亿”标签之下,但生存压力、职业风险、对社保的期待却天壤之别。忽视这种结构性分化,任何讨论都将失去现实锚点。因此,未来官方统计亟需明确区分“全职”与“兼职”,并辅以收入、职业类别的粗略分层。

二、成因之辨:周期性缓冲抑或结构性转型

庞大灵活就业群体的生成,背后存在两种解释路径。一种强调其作为宏观经济波动“安全阀”的功能。例如,网约车司机常被称作中年人再就业的“最后堡垒”(见本报报道《网约车司机“满”了,中年人再就业的堡垒正在失守》),多地已发布运力饱和预警,单车订单量持续萎缩,折射出就业压力向平台经济的传导。另一种观点则视其为技术迭代与商业逻辑演进的必然结果。即便经济重回中高速增长轨道,灵活就业规模也难大幅回落,或将演变为未来主流就业形态。有研究者将其定义为“过渡劳动”:个体因短期需求进入平台,却在算法与路径依赖中渐次固化为“永久零工”(见本报报道《七年调研万名骑手,一个社会研究者窥见劳动者的一种未来》)。对成因的判断,直接决定我们对该群体未来走向的预判——是特定历史阶段的过渡现象,抑或是面向未来的常态化生存方式。

三、保障之难:制度延伸与现实适配的张力

过去二十余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构筑了面向标准雇佣关系的保障基石。然而,由于灵活就业者与平台间的法律关系大多未被认定为劳动关系,他们难以获得劳动法的直接庇护,多项核心权益处于事实上的“裸奔”状态。多位社保专家指出,保障缺位已令部分大龄从业者显露出深切的养老焦虑(见本报报道《两亿灵活就业者权益保障路线图》)。

但简单地将劳动法“扩围”即可解决所有问题吗?答案是否定的。灵活就业的用工特性与传统劳动权益保障条款之间存在天然错位。以社会保险为例,受异地待遇接续障碍、缴费基数设定与实际收入脱节等因素影响,相当比例从业者主观上回避职工社保,转而选择缴费门槛更低的城乡居民医保与养老险作为基础兜底(见本报报道《百万骑手上社保要做的不止多花钱》)。这揭示了制度供给与个体需求之间的深刻裂痕。情感上,社会渴望保障迅速覆盖,但现实中,这涉及意愿、能力、成本等多重约束,无法毕其功于一役。但这属于可解的技术难题,绝不能推导出“无需保障”的荒谬结论。

值得肯定的是,政策端正稳步推进适配性改革。职工养老、医疗、工伤保险的参保通道已基本打通,为灵活就业者提供了不同程度的保障;失业与生育保险的覆盖则仍在攻坚。失业保险因成本低、覆盖面广,被视为经济波动中的“减震器”,但目前仅广东等极少数地区试点将其延伸至该群体,全国性突破尚待时日。

此外,工时规制等议题同样充满复杂性。表面看,从业者似“自愿”延长工时换取收入,但研究揭示,平台算法常通过激励机制诱导长时间在线;当“内卷”成为常态,单位时间报酬反被摊薄,迫使多数人无奈“自愿”加班——这种“自愿”,实为算法裹挟下的结构性困境。而若强行限制作业时长,又可能推高服务价格、抑制需求,最终损害从业者整体收益。在当前内需承压的背景下,此类政策效果尤需审慎评估。这充分说明,灵活就业保障绝非道德命题,而是涉及制度设计、技术逻辑、市场反应与个体福祉的复合型难题。其解决方案,必经长期探索、多方协作与持续试错,无法指望少数部门或学者在短期内完成。我们所熟悉的传统保障体系,是两百年演进的结晶;为两亿灵活就业者锻造新制度,注定是一场需要耐心与智慧的漫长跋涉。当舆论热度退去,最宝贵的收获,应是全社会对这一群体更深刻的理解、更理性的关切,以及更建设性的行动共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