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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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急诊室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响声,我站在缴费窗口前,看着自助查询机上那个数字。

余额:3.50元。

我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没错,是三块五,不是三万五,也不是三千五。

手机屏幕的光刺得我眼睛疼。我退出查询页面,又重新登录了一次。手指头有点抖,输密码的时候输错了两次,第三次才进去。

还是3.50。

我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抢救室的门,那扇门关着,上面红色的灯还亮着。护士台那边有人在喊:“36床家属!36床家属!”

36床是我丈夫孙国强的床号。

我走过去,护士小刘拿着单子,语气挺急:“赵姐,孙国强需要马上办理住院手续,急诊这边只能临时处理,后续的治疗方案要转到心内科去,你先去交个押金,两万。”

我没说话。

小刘以为我没听清,又说了一遍:“两万块钱押金,医保卡带了吧?先办住院,后面再报销。”

我说:“我没钱。”

小刘愣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手里的单子,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这时候急诊科的刘主任过来了,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孙国强家属是吧?你爱人的情况我跟你说一下,急性心肌梗死,目前暂时稳定住了,但是必须尽快做造影检查,看堵塞的情况,严重的话可能要放支架。这个费用大概在五到八万之间,医保能报一部分,但是自费的部分也不少,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看着刘主任的嘴一张一合,那些数字从我左耳朵进去,又从右耳朵出去。

五万,八万,支架,造影。

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那张银行卡的余额,3.50元。

“主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住院了,没钱治。”

刘主任的眉头皱了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我一字一顿,“不住院了,我们回家。”

走廊里突然安静下来。旁边几个等着看病的患者家属都扭头看着我。小刘手里拿着的病历夹停在半空中,嘴巴微张着,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刘主任推了推眼镜,声音压低了一些:“你爱人现在的情况,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你这个当妻子的,怎么能……”

“我知道。”我打断他,“我知道他有生命危险,我也知道不做手术会死,但是我真的没钱。家里所有的积蓄,都在那张卡里,三块五毛钱,连买一碗面都不够。”

我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到我自己都觉得奇怪。按理说我应该哭,应该慌,应该抓着医生的胳膊求他们救命才对。可是我没有。我就是觉得很累,累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刘主任看了我好一会儿,叹了口气:“你们家里其他人呢?兄弟姐妹什么的,能不能凑一凑?”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孙国强有个亲妹妹,叫孙国芳。至于她会不会帮忙,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那这样,”刘主任说,“我先给你开点药,暂时维持着,你们赶紧想办法筹钱。但是我要提醒你,最多拖两天,不能再多了。”

我说好。

回到抢救室门口,我靠着墙站着。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哭的,有喊的,有打电话借钱的。我身边就有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的样子,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说她老公出了车祸,肇事司机跑了,家里一分钱都没有。旁边有人劝她,有人给她递纸巾。

我看着那个女人,心里想着,原来这个世界上比我惨的人还有这么多。

手机响了,是我儿子孙浩然打来的。

“妈,我爸怎么样了?”儿子的声音很急,他在省城上大学,今年大三。

“没事,就是心脏不太舒服,医生说观察两天就好了。”我说谎说得面不改色。

“那我请假回去。”

“不用不用,你好好上课,有你妈在这儿就行。”我的声音听起来甚至带着笑,“你爸就是老毛病,吃点药就好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呆。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初秋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我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就往下掉。

我突然想起来,今天是九月二号,星期三。

三天前,八月三十号,星期天,孙国强跟我说他要出门一趟,说是朋友约他去钓鱼。他走的时候穿着那件灰色的T恤,背着渔具包,还跟我挥手说晚上回来吃鱼。

那天晚上他没回来。他说朋友留他喝酒,喝多了就在朋友家住下了。我在电话里骂了他两句,说他不靠谱,他也只是嘿嘿地笑。

第二天他回来了,脸色不太好,我以为是喝酒喝的,也没多想。

昨天下午,他突然捂着胸口说疼,疼得满头大汗。我吓坏了,打了120,一路送到医院来。

在救护车上的时候,他还攥着我的手说:“没事没事,老毛病了,吃点药就好。”

结果到了医院,医生说是急性心梗,必须马上住院。

然后我去查银行卡,发现里面只剩下三块五毛钱。

那张卡是我们家的储蓄卡,这些年我和孙国强省吃俭用存下来的钱,全在那张卡里。我知道密码,他也知道。每个月发了工资,除了日常开销,剩下的钱都会存进去。

我一直以为卡里有二十多万。

二十多万,是我和孙国强这十几年攒下来的全部家当。

可是现在,里面只有三块五。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一遍遍地回想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孙国强说要钓鱼,孙国强一夜没回来,孙国强脸色不好,孙国强心梗发作。

然后是银行卡里的三块五。

这三件事之间有没有关系?

我不知道。但是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有关系,一定有。

抢救室的门开了,护士推着孙国强出来。他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上打着点滴,脸色蜡黄蜡黄的。

他看到我,冲我笑了笑,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我凑过去听,他说的是:“没事,别担心。”

我说:“嗯,我不担心。”

我确实不担心。因为我现在满脑子想的都不是他的病,而是那二十万去了哪里。

第二章

把孙国强安顿到急诊观察室之后,我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看着他睡着了。

他睡得很沉,呼吸声很重,偶尔还会打鼾。以前我总嫌他打鼾吵,现在听着,倒是觉得安心——至少人还活着。

隔壁床的老太太拉着我问东问西,问我老公得的什么病,花了多少钱,有没有医保。我都一一回答了,脸上甚至还挂着笑。

老太太说:“你这媳妇真不错,不急不躁的,换成别人早慌了。”

我说:“急有什么用,急也急不出钱来。”

老太太点点头:“也是,这年头看病贵啊,咱老百姓看不起。”

我笑了笑,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孙国强的手机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来电显示写着“小妹”。

是孙国芳。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哥!”孙国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嗓门很大,“哥你咋样了?我听二婶说你住院了?”

“国芳,是我,你嫂子。”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孙国芳的声音明显冷了下来:“哦,嫂子啊,我哥呢?”

“他睡了,医生刚给他打了镇定剂。”

“那他啥情况啊?严不严重?”

“急性心肌梗死,医生说要做造影,可能要放支架。”

“那得不少钱吧?”孙国芳问。

“嗯,医生说五六万起步。”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孙国芳才说:“嫂子,你也知道我家的情况,两个孩子要养,房贷还没还完,实在是……”

“我知道,”我说,“我没打算找你借钱。”

孙国芳好像松了一口气,声音又热络起来:“嫂子你放心,我明天去医院看看我哥。”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

孙国芳比孙国强小三岁,从小就娇生惯养的。公公婆婆在世的时候,什么都紧着她。后来公婆走了,孙国强这个当哥哥的,还是一如既往地照顾妹妹。

逢年过节给外甥外甥女包红包,平时隔三差五给孙国芳送东西,去年还帮她还了两万块钱的信用卡债。

我当时就不太乐意,但是孙国强说:“我就这一个妹妹,我不帮她谁帮她?”

我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现在想来,那两万块钱,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晚上八点多,孙国强醒了。他睁开眼看到我,又笑了笑:“你还没回去啊?”

“回哪儿去?”我说,“你都这样了,我能去哪儿?”

“没事,我一个人能行,你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

我没理他这话茬,倒了杯温水递给他:“喝点水。”

他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又躺下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他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我说,“就是想看看你。”

他笑了:“有啥好看的,都老夫老妻了。”

我没笑。

“国强,”我叫他的名字。

“嗯?”

“咱们家那张储蓄卡,你还记得密码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记得啊,你生日嘛。”

“那你最后一次用那张卡是什么时候?”

他想了想:“上个月吧,我取了五千块钱,给咱妈买了些保健品寄回去。”

他妈早就去世了。他说的“咱妈”,是他丈母娘,我妈。

我说:“你不是说给你妈买的吗?”

他干咳了一声:“对对对,给你妈买的。”

我没拆穿他。

“那你知道卡里现在有多少钱吗?”我又问。

他摇摇头:“不知道,应该有二十多万吧,咱俩这些年存的。”

我说:“三块五。”

“什么?”

“卡里还剩三块五毛钱。”我一字一句地说,“我今天去查了,余额3.50元。”

孙国强的脸一下子白了。也不知道是因为病情,还是因为我的话。

“不可能,”他说,“你是不是查错了?”

“你自己看。”我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我拍的余额截图。

他看着那个数字,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国强,”我坐直了身子,看着他的眼睛,“那二十万去哪儿了?”

他不说话。

“是不是给你妹妹了?”

他还是不说话,但是他的眼神出卖了他。

我什么都明白了。

“什么时候给的?”我问。

“上个月……”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分批给的,每次几万几万的转。”

“为什么?”

“她说她要开店,缺资金周转,说等赚了钱就还……”

“她开店?”我冷笑一声,“她开什么店?她连个工作都没有,整天在家带孩子,她开哪门子的店?”

孙国强不说话了。

“她跟你说她开店你就信?”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连问都不问我一声,就把咱家所有的钱都给了她?”

“她说很快就还……”

“很快?有多快?你现在躺在医院里,命都快没了,她的钱呢?”

孙国强把头扭到一边,不敢看我。

我站起来,在病房里来回走了几步。隔壁床的老太太探过头来看了看,又缩回去了。

“二十万,”我说,“整整二十万,是你和我这十几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我舍不得买一件新衣服,舍不得出去吃一顿饭,每天起早贪黑地上班,就是为了给儿子攒学费,给咱们养老。结果你呢?你把钱全给了你妹妹!”

“她会还的……”孙国强还在重复这句话。

“还?”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她现在人在哪儿?她知道你住院了吗?我刚才给她打电话,她说她明天来看你,但是一听说要花钱,立马就说她家困难,没钱。你觉得她会还吗?”

孙国强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重新坐下来,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国强,”我说,“你知道吗,刚才医生让我交住院押金,两万块钱。我说我没钱。医生问我为什么,我说我们家全部的积蓄,就剩三块五了。”

孙国强的眼眶红了。

“我活了四十六年,”我说,“从来没有这么丢人过。”

他伸手想要拉我,我躲开了。

“你别碰我,”我说,“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

我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里站了很久。

楼梯间的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冷得我直打哆嗦。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几个亲戚的电话,想了想,又一个一个地划掉了。

找谁借呢?谁家都不容易。

再说了,就算借到了,以后怎么还?

我蹲下来,抱着膝盖,终于忍不住哭了。

哭完之后,我给单位领导打了个电话,请了假。领导问什么事,我说家里有点事,没说具体原因。

挂了电话,我擦了擦眼泪,洗了把脸,回到了病房。

孙国强还没睡,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见我进来,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睡觉吧,”我说,“明天再说。”

他闭上眼睛,没再说话。

我在旁边的陪护椅上躺下来,盖着一件外套,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那二十万块钱的事。

我想起去年冬天,我看中了一件羽绒服,打折后三百多块钱,我试了好几次都没舍得买。孙国强说买吧,我说算了,明年再说吧。

我想起上个月儿子打电话说要买电脑,说是学专业要用,我问多少钱,他说五千,我说好,妈给你转。实际上那五千块钱是从我的私房钱里拿出来的。

我想起这些年,我省吃俭用,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想让这个家过得更好一点吗?

可是孙国强呢?他把钱全都给了他妹妹,连个招呼都不打。

二十万啊,不是两千,不是两万,是二十万。

我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眼泪又流了出来。

我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翻了个身,背对着孙国强。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我闭上眼睛,告诉自己:赵丽华,你不能倒下。你要是倒下了,这个家就真的完了。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孙国芳来了。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风衣,踩着高跟鞋,手里拎着一个果篮,一进门就大声嚷嚷:“哎呀哥,你怎么搞成这样了?吓死我了!”

孙国强勉强笑了笑:“没事没事,就是心脏有点不舒服。”

“什么叫没事?医生都说要住院了!”孙国芳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转过头看着我,“嫂子,你咋不给我哥办住院啊?这急诊观察室条件多差啊,连个电视都没有。”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孙国芳被我盯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脸:“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我说,“国芳,你过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啥话就在这儿说吧,又不是外人。”

“还是出来说吧。”

我率先走出了病房。孙国芳跟在我身后,嘴里还在嘀咕:“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

我走到楼梯间,确定周围没人了,才转过身看着她。

“国芳,”我说,“你哥把家里的钱都给你了,对吧?”

孙国芳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嫂子,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别装了,”我说,“你哥都告诉我了,二十万,分批转给你的。说是你要开店。”

孙国芳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

“钱呢?”我问。

“嫂子,那钱……那钱我投资了,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

“投资什么了?”

“就是……就是和朋友合伙开了个美容院,结果疫情嘛,生意不好,亏了不少……”

“亏了多少?”

“差不多……都亏了。”

我感觉眼前一阵发黑,扶着墙壁才站稳。

“都亏了?”我的声音在发抖,“二十万,全亏了?”

“嫂子,我也没想到会这样……”孙国芳的眼眶也红了,“我也是想赚钱,想早点把钱还给你们……”

“你开店为什么不跟我们商量?”我死死地盯着她,“你哥把钱给你的时候,你就没想过这是我们的养老钱吗?”

“我哥说没事的,说你们还有存款……”

“还有存款?”我笑了,笑得很难看,“我们现在唯一的存款,就是三块五毛钱。你哥躺在医院里,等着钱救命,你跟我说还有存款?”

孙国芳低下头,不说话了。

“国芳,”我深吸一口气,“我也不为难你。你手里有多少钱,先拿出来救急。你哥的命要紧。”

“嫂子,我真的没钱……”孙国芳抬起头,眼睛里含着泪,“我那美容院亏了之后,我老公天天跟我吵架,说要把我赶出家门。我现在自己都自身难保……”

“那就去借,”我说,“问你朋友借,问你婆家借,不管用什么办法,先把钱凑出来。”

“嫂子,你这是逼我啊……”

“我不是逼你,”我说,“我是求你。你哥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从小到大,他什么都紧着你。现在他躺在医院里,命悬一线,你不能见死不救。”

孙国芳捂着脸哭了起来。

我没安慰她,就这么站着,看着她哭。

哭了大概五分钟,孙国芳抬起头,擦了擦眼泪:“嫂子,你给我几天时间,我想想办法。”

“几天?”

“一个星期……”

“不行,”我说,“医生说他最多能拖两天。两天之内,你必须拿出钱来。”

“两天?两天我去哪儿弄那么多钱?”

“那是你的事,”我说,“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卖房子也好,借高利贷也好,反正两天之内,我要见到钱。”

说完,我转身就走。

回到病房,孙国强正伸着脖子往门口看。见我进来,他问:“你跟国芳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说,“让她帮你筹钱。”

“她也不容易……”

“她不容易?”我看着他,“她不容易我们就容易了?孙国强,你到现在还在替她说话?”

孙国强闭上了嘴。

中午的时候,护士又来催缴费了。小刘拿着单子,一脸为难:“赵姐,住院部的系统一直在催,再不交钱就要停药了。”

我说:“知道了,我再想想办法。”

小刘走后,我坐在床边,看着输液瓶里的药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一瓶药水打完,护士来拔针。我说:“后面的药先别开了。”

护士愣了一下:“不开药了?”

“嗯,没钱了。”

护士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孙国强,欲言又止地走了。

孙国强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睡。

我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妈妈”的电话,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拨出去。

我妈今年六十八了,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多,自己都不够花的。我要是跟她开口,她肯定会把棺材本都掏出来。可是我不能要,那是她养老的钱。

我又翻了翻同事的电话,最后还是放下了。

借钱这种事,张一回嘴,人情就薄一分。更何况我还不确定人家愿不愿意借。

正在发愁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我儿子孙浩然。

“妈,我爸到底怎么样了?”儿子的声音很着急,“我昨天晚上做了个噩梦,梦见我爸出事了,吓得我一晚上没睡着。”

“没事没事,”我还是那句话,“就是心脏不舒服,住两天院就好了。”

“真的假的?你别骗我。”

“妈什么时候骗过你?放心吧,好好上课,别担心。”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发呆。

儿子今年二十一岁了,在省城读大学,学的是计算机专业。这孩子从小懂事,知道家里条件不好,从来不乱花钱。每个月生活费一千五,还包括吃饭买书。

想到这里,我的鼻子又是一酸。

不行,我必须想办法筹到钱。

我站起来,走到外面,给几个关系比较好的朋友打了电话。

第一个打给老张,我高中同学,在一家公司做财务。

“老张,我遇到点困难,能不能借我点钱?”

“怎么了?”

“我老公心脏病住院了,急需手术,家里钱不够。”

“要多少?”

“两万。”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丽华,不是我不帮你,我最近也紧,房贷车贷压得喘不过气来,实在拿不出这么多。”

“那你能拿多少?”

“最多两千。”

“行,两千也行,谢谢你。”

第二个打给小李,我以前单位的同事。

“小李,我老公住院了,急需用钱,你能不能……”

“丽华姐,不好意思啊,我刚买了车,手头也紧。”

“没事没事,我就是问问。”

第三个打给王姐,我们小区的邻居。

“王姐,我是丽华,我想跟你借点钱……”

“哎呀丽华,真是不巧,我儿子刚交了学费,家里一分闲钱都没有。”

“没关系,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一连打了七八个电话,要么是没钱,要么是说考虑考虑,然后就没了下文。

我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孤独。

这个世界那么大,人那么多,可是当我需要帮助的时候,却找不到一个人可以依靠。

我蹲下来,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哭够了,我站起来,擦了擦眼泪,回了病房。

孙国强已经醒了,正靠在那里喝水。看到我进来,他说:“丽华,要不……咱不治了,回家吧。”

我没说话。

“我这病我清楚,”他说,“治也治不好,白花钱。还不如省点钱,留着给浩然读书。”

“你闭嘴,”我说,“你要是敢死,我就带着浩然改嫁,让你在地下都不得安宁。”

孙国强苦笑了一下:“你这又是何必呢……”

“我愿意,”我说,“你管得着吗?”

第四章

傍晚的时候,护士小刘又来了。

“赵姐,系统里已经欠费了,明天的药可能开不出来。”小刘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别人听到似的。

我说:“我知道了,明天一早我就去交钱。”

小刘走后,我坐在椅子上,盯着墙上的挂钟发呆。

秒针一格一格地走,走得我心烦意乱。

突然,我想起一件事。

我打开手机银行,查了查孙国强的工资卡。

他上个月的工资是一万二,按照惯例,他会留下两千作为零花钱,剩下的一万打到储蓄卡里。

可是储蓄卡里只有三块五,说明那一万块钱根本就没打进去。

那么,他上个月的工资去哪儿了?

我又往前翻,发现从今年三月份开始,孙国强的工资就没有正常转入储蓄卡了。每个月一万多的工资,要么只转进来两三千,要么干脆一分都没转。

算下来,从三月到八月,六个月的时间,至少有六万块钱不知所踪。

再加上之前的积蓄,总共二十多万。

我把手机递给孙国强:“你看看,你的工资都去哪儿了?”

孙国强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

“说话啊,”我说,“钱呢?”

“有一部分给国芳了,”他说,“还有一部分……我炒股亏了。”

“炒股?”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什么时候学会炒股了?”

“今年年初开始的,”孙国强低着头,“我看同事都在炒,说能赚钱,就想试试……”

“试的结果呢?”

“刚开始赚了一点,后来就……全赔进去了。”

我感觉血压一下子升高了,脑袋嗡嗡作响。

“孙国强,”我咬着牙说,“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他不说话。

“你说啊!”我猛地站起来,声音大得把隔壁床的老太太吓了一跳。

“没有了,就这些了……”孙国强小声说。

“就这些?”我冷笑,“你觉得还不够是吗?二十万,全没了,你还觉得不够?”

“丽华,我错了……”孙国强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浩然……”

“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我的眼泪也流出来了,“你知不知道,儿子下学期的学费还没交?你知不知道,咱妈的降压药快吃完了,我还没来得及去买?你知不知道,我现在连明天的早饭钱都没有?”

孙国强哭得更厉害了,一个大男人,趴在枕头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个男人,跟了我二十年,从来没让我受过什么委屈。虽然挣得不多,但是一直勤勤恳恳,对我也好。可是这一次,他真的把我伤透了。

我坐下来,把脸埋在手心里,无声地哭着。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孙国强的哭声和隔壁老太太翻身的声音。

过了很久,我抬起头,擦了擦眼泪,拿起手机走出了病房。

我拨通了孙国芳的电话。

“喂,嫂子……”孙国芳的声音有些心虚。

“国芳,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能不能拿出钱来?”

“嫂子,我真的……”

“你别说废话,”我打断她,“你就告诉我,能,还是不能。”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不能。”孙国芳终于说出了这两个字。

我挂断了电话。

站在走廊里,我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一片冰凉。

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是为我亮的。

我回到病房,收拾了一下东西。

“你干嘛?”孙国强问。

“回家,”我说,“明天再来。”

“那你路上小心。”

我没理他,拎着包走了出去。

出了医院大门,我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回家?家里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

去我妈那儿?我不敢去,我怕她看出什么端倪。

去朋友家?我刚才打过电话的那些朋友,估计现在都怕接到我的电话。

我在路边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打了辆车回家。

到家之后,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这个住了十几年的家。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也很简单。但是每一件家具,每一个摆设,都是我和孙国强一点一点添置的。

茶几上还摆着他前几天买的花生米,电视柜上放着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

照片里的三个人都笑着,看起来很幸福。

可是现在,这个家快要散了。

我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电视里正在播一个综艺节目,主持人笑得很大声,嘉宾们也在笑。

我看着他们笑,自己也跟着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从天黑坐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又去了医院。

到医院的时候,孙国强正在吃早饭。医院的早餐很简单,一碗粥,一个馒头,一个鸡蛋。

他看到我来了,放下筷子:“你来了?”

“嗯,”我说,“吃你的饭。”

他低下头继续吃,我坐在旁边看着。

吃完饭,护士来量血压,测体温,一切正常。

“今天感觉怎么样?”我问。

“好多了,”他说,“没那么疼了。”

“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孙国强突然说:“丽华,我想了一晚上。”

“想什么了?”

“我想出院。”

“不行,”我说,“你的病还没好。”

“治不好了,”他说,“医生说了,我这个病要长期吃药,还要定期复查,说不定哪天就复发了。与其花那么多钱受罪,不如回家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你胡说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发抖,“医生说了,只要做手术,就有希望。”

“希望?”他苦笑了一下,“希望是用钱堆出来的。咱们现在连吃饭的钱都快没了,哪有钱做手术?”

我不说话了。

“丽华,”他拉住我的手,“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不该瞒着你把钱都给国芳,不该去炒股。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后悔也没用了。我不想再拖累你了,咱们回家吧。”

我看着他的手,那双粗糙的手,上面布满了老茧。

这双手,搬过砖,扛过水泥,修过水管,为了这个家,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

可是现在,这双手的主人,却要放弃自己的生命。

“不行,”我说,“我不会让你死的。”

“丽华……”

“你别说了,”我打断他,“我去找医生,无论如何也要把你的病治好。”

我站起来,走出了病房。

我找到了刘主任的办公室,敲了敲门。

“请进。”

我推门进去,刘主任正在看片子。看到是我,他摘下眼镜:“孙国强家属?有什么事吗?”

“主任,”我说,“我想问一下,如果我老公不做手术,还能活多久?”

刘主任愣了一下,然后说:“这个很难说,要看具体情况。有的人能撑几年,有的人几个月就……”

“如果做手术呢?”

“手术成功率很高,术后好好保养,活个十几年没问题。”

“那手术费能不能分期付款?”

刘主任摇了摇头:“这个我做不了主,你得找医院财务科谈。”

“好,谢谢主任。”

我走出办公室,去找财务科。

财务科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门牌上写着“财务结算中心”。我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三个女人,都在低头算账。

“你好,请问有什么事?”最年轻的那个抬起头问我。

“我想问一下,住院费能不能分期付款?”

“分期付款?”那个女人皱了皱眉,“这个我们一般不接受。”

“我知道,但是我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钱,我老公等着做手术……”

“那你可以去申请医疗救助,或者找慈善机构。”

“医疗救助需要什么条件?”

“低保户,或者贫困户,你们家是低保户吗?”

“不是。”

“那就不符合条件。”

“那慈善机构呢?”

“这个你得自己去联系,我们这里没有相关的信息。”

我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皮球,被人踢来踢去,却始终找不到出路。

“还有什么问题吗?”那个女人问。

“没有了,谢谢。”

我走出财务科,站在走廊里,看着墙上贴着的各种宣传画。

有一张画上写着:“健康是福,平安是金。”

我苦笑了一下。

健康是福,可是没有钱,健康也保不住。

第五章

我站在走廊里发呆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我妈。

“丽华,你在哪儿呢?”我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着急。

“妈,我在医院呢。”

“医院?你怎么了?生病了?”

“不是我,是国强,他住院了。”

“国强怎么了?”

“心脏的问题,医生说要做手术。”

“那得花多少钱啊?”

“五六万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妈说:“丽华,妈手里有两万块钱,是这些年攒下来的,你先拿去用。”

“妈,我不能要您的钱……”

“傻孩子,跟妈客气什么?你爸走得早,就剩下咱们娘儿俩相依为命。国强是你的丈夫,也是我的女婿,我不能看着他出事不管。”

“妈……”

“别说了,你在哪个医院?我给你送过去。”

“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取就行。”

“那也行,密码是你生日,你知道的。”

挂了电话,我的眼泪又流出来了。

关键时刻,还是亲妈靠得住。

我擦了擦眼泪,正准备去我妈那儿拿钱,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您好,请问是赵丽华女士吗?”

“是我,您是哪位?”

“我是XX银行的客服经理,工号3487,我们监测到您的账户近期有异常交易,想跟您核实一下。”

“异常交易?”

“是的,我们发现您的账户在三月份到八月份期间,有多笔大额转账记录,收款方是一个叫孙国芳的个人账户。请问您认识这个人吗?”

“认识,她是我小姑子。”

“那这些转账是您本人操作的吗?”

“不是,是我老公操作的。”

“好的,那请问您对这些转账知情吗?”

我犹豫了一下:“之前不知情,现在知道了。”

“是这样的,赵女士,我们怀疑您的账户可能存在风险,建议您尽快修改密码,并开通短信提醒功能。另外,如果您认为这些转账存在问题,可以向公安机关报案。”

“报案?”我愣了一下,“这些转账是我老公操作的,应该不算违法吧?”

“这个我不太确定,建议您咨询一下律师。我只是提醒您,如果这些转账未经您本人同意,您可以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追回款项。”

“诉讼?”

“是的,根据《民法典》的相关规定,夫妻共同财产的处理应当经过双方协商一致。如果您能证明这些转账未经您同意,可以主张无效。”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

“好的,谢谢您,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诉讼?追回款项?

听起来好像是一条路。

可是,对方是孙国芳,是我老公的亲妹妹。如果真的把她告上法庭,这个家就彻底散了。

而且,打官司也需要钱,我现在连吃饭的钱都快没了,哪有钱请律师?

我叹了口气,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先去我妈那儿拿钱吧,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再说。

我走出医院,打了辆车,去了我妈家。

我妈住在老城区的一个小区里,房子不大,但是收拾得很干净。我到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里做饭。

“来了?”我妈探出头看了我一眼,“吃了没?”

“还没。”

“那正好,我炖了排骨汤,你喝一碗。”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我妈忙前忙后的身影,鼻子又酸了。

我妈今年六十八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也越来越深。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吃了不少苦。好不容易等我结了婚,日子好过了一点,她又开始操我的心。

“来,喝汤。”我妈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放到我面前。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眼泪直流。

“慢点喝,别烫着。”我妈在旁边坐下,看着我,“国强的事儿,你别太着急,总有办法解决的。”

“嗯,”我点点头,“我知道。”

“这两万块钱你先拿着,”我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密码是你生日,里面有兩万,不够的话妈再想办法。”

“妈,您自己也要花钱……”

“我一个老太婆,花不了多少钱。你有难处,妈不能不帮。”

我握着那张银行卡,感觉它沉甸甸的。

“妈,谢谢您。”

“谢什么谢,我是你妈。”

喝完汤,我又跟我妈聊了一会儿,然后拿着银行卡回了医院。

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孙国强正在睡觉,我没叫醒他,坐在旁边看着他。

他瘦了很多,眼窝凹陷下去,颧骨突出来,看起来老了十岁不止。

我突然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他意气风发的样子。那时候他刚从部队退伍回来,身上有一股军人的精气神,走路腰板挺得笔直,说话声音洪亮。

可是现在,他躺在床上,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

岁月真是把杀猪刀。

下午两点多,孙国强醒了。

“你回来了?”他看着我,“吃饭了吗?”

“吃了,”我说,“在我妈那儿吃的。”

“咱妈还好吧?”

“挺好的,她还惦记着你呢。”

孙国强笑了笑,没说话。

“国强,”我说,“我想好了,咱们做手术。”

“可是钱……”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我说,“你不用操心,安心治病就行。”

“丽华……”

“别说了,”我打断他,“我已经决定了。”

下午三点,我去找了刘主任,说我们决定做手术。

刘主任很高兴:“这就对了嘛,有病就得治,不能拖着。”

“主任,手术费能不能宽限几天?我先把两万块钱押金交了,剩下的我想办法凑。”

刘主任想了想:“这样吧,我跟医院沟通一下,尽量帮你们争取一些时间。但是也不能拖太久,最多一个星期。”

“好,一个星期就一个星期。”

当天下午,我交了押金,办了住院手续,孙国强从急诊观察室转到了心内科病房。

病房是三人间,条件比急诊观察室好多了,有空调,有电视,还有独立的卫生间。

孙国强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坐在旁边,削了一个苹果递给他。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丽华,”他突然说,“我对不起你。”

“行了,别说这些了。”

“不,我要说,”他固执地看着我,“我知道我错了,大错特错。我不该瞒着你把钱给国芳,更不该去炒股。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娶了你,可是我却把你伤得最深。”

我低下头,没说话。

“如果有下辈子,”他说,“我一定好好对你,再也不让你受委屈。”

“别胡说八道的,”我说,“这辈子还没过完呢,说什么下辈子。”

他笑了,笑得很苦涩。

那天晚上,我留在医院陪床。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隔壁床病人的鼾声。

我躺在陪护椅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剩下的钱,去哪儿弄?

我妈那两万块钱,加上我手里的一些私房钱,加起来也就三万出头。距离手术费还差一大截。

找亲戚借?能借的都借遍了,再开口就是自取其辱。

找银行贷款?我们没有抵押物,也没有稳定的收入证明,银行不会批的。

找网络贷款?那些高利贷,利息高得吓人,借了就等于跳火坑。

想来想去,好像真的没有办法了。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滴在枕头上。

第二天早上,我去食堂买早饭的时候,碰到了一个人。

是我以前的同事,张姐。

“丽华?你怎么在这儿?”张姐看到我很惊讶。

“我老公住院了,我来照顾他。”

“哟,什么病啊?”

“心脏的问题,要做手术。”

“那可得花不少钱吧?”

“是啊,”我苦笑了一下,“正发愁呢。”

张姐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丽华,我认识一个人,是做小额贷款的,利息不高,要不要我帮你问问?”

我犹豫了一下:“靠谱吗?”

“靠谱,我老公以前也找他们借过,利息确实不高,而且放款快。”

“那……那麻烦你帮我问问吧。”

“行,我把你微信推给他,你们自己聊。”

当天下午,一个叫“王经理”的人加了我的微信。

“你好,我是张姐介绍的,听说你需要资金周转?”

“是的,我老公要做手术,急需五万块钱。”

“没问题,我们公司可以提供小额贷款,额度最高十万,利息低至月息一分,放款速度快,最快当天到账。”

“那需要什么条件?”

“身份证,户口本,工作证明,收入证明,房产证或者车辆登记证。”

“房产证?我没有房产证,房子是我老公的名字。”

“那也可以,让你老公签字就行了。”

“他现在住院,不方便。”

“那我们可以上门办理。”

“好吧,那你们什么时候能来?”

“明天上午,可以吗?”

“可以。”

挂了电话,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我知道这种小额贷款的风险,利息虽然不高,但是如果逾期还款,罚息会非常高。而且很多贷款公司都有暴力催收的手段,到时候可能会闹得鸡飞狗跳。

可是现在,我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六章

第二天上午,王经理果然来了。

他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梳着大背头,看起来很有派头。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女孩,应该是他的助理。

“赵女士,你好你好。”王经理热情地跟我握手,“张姐跟我说了你的情况,你放心,我们公司一定会尽力帮你解决困难。”

“谢谢王经理。”

“那我们找个地方聊聊?”

我带他们去了医院附近的咖啡厅,点了三杯咖啡。

王经理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文件:“这是我们公司的贷款合同,你看一下,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可以问我。”

我接过合同,仔细看了起来。

合同很长,密密麻麻的全是条款。我看了半天,也没完全看懂。

“王经理,这个利息是怎么算的?”

“月息一分,也就是千分之一。如果你借五万块钱,每个月的利息是五百块。”

“那期限呢?”

“最短三个月,最长三年。”

“如果我提前还款呢?”

“提前还款需要支付违约金,金额是剩余本金的百分之五。”

“违约金这么高?”

“这是行业惯例,没办法。”王经理摊了摊手,“不过你放心,只要你按时还款,就不会产生违约金。”

我又看了看其他条款,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王经理,这个合同上写的借款金额是五万,但是实际到手只有四万五?”

“是的,我们需要扣除一笔手续费,金额是借款额的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那就是五千块?”

“对,这是行业标准。”

我放下合同,看着王经理:“也就是说,我借五万块钱,实际上只能拿到四万五,但是每个月还是要按照五万的本金来还利息?”

“是的,这是正常的。”

我心里算了一笔账:借五万,到手四万五,每个月利息五百,一年就是六千。加上那五千块的手续费,一年的实际利率高达百分之二十四。

这哪里是贷款,分明是高利贷。

“王经理,这个利息太高了,我承受不了。”

“赵女士,这已经是很低的利息了。你去外面打听打听,哪家贷款公司能做到月息一分?我们都是看在张姐的面子上,才给你这么优惠的条件。”

“可是我确实负担不起……”

“那你想借多少?三万?两万?都可以商量。”

我想了想,说:“我再考虑考虑吧。”

“行,你考虑好了随时联系我。”王经理站起来,递给我一张名片,“这是我的名片,24小时开机。”

送走了王经理,我坐在咖啡厅里,看着桌上的咖啡发呆。

一杯咖啡三十五块钱,我以前从来不舍得喝。可是今天,我却点了三杯,花了一百多块钱。

我苦笑了一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苦,真苦。

回到医院,孙国强正在看电视。

“你去哪儿了?”他问。

“出去办了点事。”

“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去银行办了点业务。”

他没再追问,继续看电视。

电视里正在播新闻,说的是某个地方的房价又涨了。主持人说得眉飞色舞,仿佛房价上涨是天大的好事。

我坐在旁边,看着电视屏幕,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晚上,我妈打来电话。

“丽华,钱够不够?不够妈再想想办法。”

“够了够了,妈您别操心了。”

“你别骗妈,妈知道你肯定在硬撑。”

“没有,真的够了。”

“丽华,妈跟你说个事儿。”

“什么事?”

“你表姐昨天来家里了,听说国强住院了,她说她想帮忙。”

“表姐?她怎么知道的?”

“我告诉她的。她说她手里有点闲钱,可以先借给你。”

我表姐叫赵秀芝,在老家开了个小超市,日子过得还行。但是我们平时来往不多,一年也就过年的时候见一面。

“她愿意借多少?”

“她说可以借两万,不要利息,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还。”

“那……那替我谢谢表姐。”

“谢什么谢,都是一家人。你明天有空的话,去她店里拿钱吧。”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两万块钱,加上我妈的两万,再加上我手里的一万多,差不多有五万了。虽然离手术费还差一点,但是至少有了希望。

第二天,我去了表姐的超市。

表姐看到我,很热情:“丽华来了?快坐快坐。”

“表姐,谢谢你愿意借钱给我。”

“说这些干什么,咱们是姐妹,有困难当然要互相帮助。”

表姐从抽屉里拿出两沓现金:“这里是两万块钱,你数数。”

“不用数,我相信表姐。”

“那行,你拿着。不够的话再跟我说,姐这里还有。”

“够了够了,谢谢表姐。”

拿着那两万块钱,我感觉心里暖暖的。

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好人的。

回到医院,我把钱存进了医院的账户,然后又去交了手术费。

手术定在下周一,还有五天时间。

这五天里,孙国强的状态好了很多。能吃能睡,脸色也红润了一些。医生说这是好现象,说明他的身体底子还不错。

我也稍微放松了一些,每天在医院和家之间来回奔波。

周五那天,我正在家里收拾东西,突然接到了孙国芳的电话。

“嫂子,”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你能不能来一趟我家?”

“怎么了?”

“我……我流产了。”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怀孕了,本来想等稳定了再告诉你们的,结果昨天不小心摔了一跤,孩子没了……”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嫂子,你能不能来看看我?我一个人在家,老公出差了,没人照顾我……”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答应了。

“好,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我给医院打了个电话,说有点事要处理,晚点过去。

然后我打车去了孙国芳家。

孙国芳住在城东的一个小区里,房子是租的,两室一厅,条件一般。

我敲门的时候,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来开门。

她穿着睡衣,脸色苍白,眼睛红肿,看起来确实很憔悴。

“嫂子,你来了……”她的声音有气无力的。

“你怎么样?去看医生了吗?”

“去了,医生说需要休养一段时间。”

我扶着她坐到沙发上,给她倒了杯热水。

“你老公呢?他知道你流产了吗?”

“知道,但是他出差了,回不来。”

“他什么工作啊,老婆流产了都不回来?”

“他说这个项目很重要,走不开……”

我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

“嫂子,”孙国芳突然抓住我的手,“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