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沈阳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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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颖

心血来潮,谷雨那日,我在小区僻静的北墙根,撒下一排玉米种子。

一周之后,玉米悄然破土,歪歪扭扭站成一行。我蹲下身细数,一共22株。又过了半个月,秧苗舒展开叶片,越发碧绿。老话讲牛马年好种田,恰逢马年,六月里雨水连绵,秧苗借着雨露奋力拔节。七月,台风巴威裹挟暴雨席卷而来。雨歇之后,我绕到墙边探视,不由得心中一惊。托北墙遮风避雨,带着大田作物天生的韧劲,玉米秆已长得高我一截,挺拔而立,秆茎敦实粗壮,顶端绽开细碎的雄花,叶腋间拱出嫩青的雌穗,满眼志在必得的模样。

八月初,街边市场的青玉米堆成小山,成了市井抢手的时令鲜食。我栽的玉米,也成熟了。伴着秆茎一声清脆的“咔”响,初次就掰回家七穗。剥去外层苞叶,冷水入锅慢煮,清甜的香气弥漫全屋。留两穗给爱人,余下装进保温袋,送去父母家中。能和耄耋双亲守着一碗汤的距离,想来便是俗世里最好的安排。

到了父母家,熟玉米尚蒸腾着热气,水汽扑面而来,带着乡野的气息。母亲端坐在餐桌旁,轻拿轻放,将五穗玉米并排码在白瓷盘里。

“从没听你提起,竟然自己种出玉米,长本事了。”母亲指尖轻触饱满的籽粒,似在确认着眼前的惊喜。

“玉米是真皮实,22株,几乎未管过,便成了。”我很是得意。

母亲的目光还在玉米上,语速平缓:“小时候,家里的玉米地一眼望不到头。春种,锄草,秋收,总有忙不完的农活。你姥爷赶着驴车,我坐在车尾一路颠簸,可等到玉米堆满小院,金灿灿的,心里便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我轻声催她趁热尝尝。母亲拣了最嫩的那一穗,她并不急于入口,一层层掀开紧贴的苞叶,小心翼翼捻去缠绕的玉米须,仿佛生怕惊扰了安睡的玉米粒。一切妥当,才捧起玉米,像吹口琴一般,一排一排缓缓啃食,每一粒都吃得干干净净。轻柔的咀嚼声里,时光也安静了;香气之中,母亲的银发泛着柔和微光。

吃下半穗,母亲轻声感慨:“好久没吃过这么香的玉米了,比买的清甜,又比水果玉米更耐嚼。”

“自然生长,从地头到餐桌不足1小时,当然足够新鲜。”我笑着回应。

“种在墙根,日照跟得上吗?”

“晒得到,一直能晒到夕阳落下呢。”

母亲微微点头,不再多言,手指搭在盘边。这一刻我忽然就懂了,她并非只是关心玉米长势,那一声声问询背后,藏着绵长悠远的念想。母亲端详那么久,吃得那么慢,那么干净,她在认真地吃一穗玉米,把一粒一粒的甜,连同那些看不见的雨水和日头细细品味。

“剩下的,等你爸下完象棋回来吃。”母亲呢喃。

临走时回头望去,母亲仍坐在桌前,两穗温热的玉米,安静地卧在白瓷盘里。

北墙根余下的玉米,我决定不再去采摘,就让它们静静立在原地,等到叶色枯黄,等到秋风掠过,叶子哗哗作响,替母亲摇晃着那些遥远的、故乡的、金黄色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