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目新闻记者 唐佳燕
海报制作 余欣玥
云南省昭通市大关县天星镇中心村,位于重重大山之中。连接重重大山的,是无数座人工连接的高压电线塔。有时候,人们抬起头,会在一百米多高的铁塔上看到一个女人;短视频里,她一袭橙色的工作服,站在铁塔上,脚下是山地、村庄,一张黢黑的脸上绽出一个明亮的笑容,唱起山歌,声音嘹亮有劲。
女人名叫任艳,今年30岁。短视频里,她有一个容易被人记住的名字:“电力小妹”。
任艳的短视频账号有166万粉丝。在短视频里,她总是在笑:再高的铁塔,她也能徒手登上去;十几斤的农具,她一个肩膀挑起,毫不含糊。
熟悉她的人都知道,一脸笑容的背后,却肩负着难以想象的重任:11岁父亲遭遇煤矿事故去世,留下患有癫痫的母亲和两个幼弟;13岁时她辍学打工;成年后,她又面临接连生病的公婆、患上孤独症的孩子;最近,丈夫又患上了眼疾。即使如此,她永远精力充沛,仿佛永远不会疲惫。
她被贴上很多标签:有人喊她女版蜘蛛侠,有人赞她是女性力量的代表,还有人在评论区问她,一个女人为什么要干这么危险的活计,甚至有人怀疑她只是在摆拍。
任艳不太喜欢这些称呼和说法。她说,现实里的自己就是一个简单的母亲、一个女儿、一个身负重担的女人。“我没有靠山,就只好长成别人的靠山。”
她像是云南山头随处可见的玉米:生于尘土,随时面临暴雨袭击。个子不高,却倔强地一人扛起几个家庭的重担,一直往杆顶上爬。
百米高空站着一名女电工
如果没有在现场亲眼所见,一定很难相信,身高只有一米六的任艳,爬上100多米的高空电压塔,只需要5分钟左右。
她灵活地将十几斤重的安全带、安全绳、脚扣和“二保”安全扣拴好,每爬上去一级,就重新固定一次安全扣。渴了在塔上喝水,背上去的水已经被太阳晒热,想上厕所了找个野地解决;夏天三四十摄氏度,塔上的钢条踩着烫脚,冬天风割在脸上,手上的冻疮反复发作,她的手指因此而肿胀,甚至“看起来像是熊掌”,有时,一天上下爬铁塔几十次,到收工时,一顿狼吞虎咽,吃得比男人还多。
2017年,任艳第一次开始上十几米的电线杆时,害怕得不敢往下看。
她下决心上杆的原因,是丈夫李兴平的一句抱怨。他说自己每天都在爬杆,做大工能挣不少,而任艳每天在电力施工现场做饭、搬材料、做小工,一天工资仅50元。李兴平抱怨,自己工作太累,任艳则相对更轻松,任艳一下子感觉“被激将了”,不服输的性格,加上家里当时的负担确实很大,“一咬牙,就上去了。”任艳回忆,她爬上十多米高的电杆后,却不敢下来,李兴平在电线杆下看着她,她也不撒娇,只好抱着电线杆滑下来。
后来,她慢慢接触到更高的铁塔和线路施工,每天的工资也从一百元涨到三百多元。
刚进工地时,有工头不愿意带她,觉得“老板怎么找了个女的来给我带”,认为她扛不动电杆、横担和拉线盘,也有人认定她爬不了高处,干不了需要胆量和体力的活。她没有和人争辩,只是跟着做:别人扛材料,她也扛;别人上杆,她就在下面看、学、练。有的老板不愿意用她,她就用更低的价格干活,干到老板接受为止。
祁师傅看着她从小工一步步爬上百米高空。干活时,他也总是和任艳一起,两人一块有个照应,祁师傅说,她“能干、能吃苦”,是他见过的唯一女电工。
比起吃苦或被骂,任艳更担心的是没苦可以吃。有的项目干十天八天,有的一个月,有时能做半年,工程结束后就只能等下一个老板联系。有时,为了更高的工资,任艳和丈夫还要去外省工作,但若对方不提供路费,一趟下来还有可能亏本。
与她长期合作的陈老板在电话中告诉极目新闻,任艳做事细致,许多事情交给她后不需要操心,“交给她,基本上她都会处理好,除非有些事情她自己做不了主,才会打电话问。”陈老板说,女性干这一行的人并不多,但能不能长期留下来,最终看的是技术、责任心和对安全流程的掌握,而不是性别。此外,施工期间,公司会购买商业意外险、工伤险等保障。
大山里的姐姐、女儿、妻子和母亲
铁塔之外,任艳是姐姐、女儿、母亲和妻子。她一人担起几个家庭的责任,几乎快要忘了,自己曾经也是个孩子。
她仍记得,小时候跟着父亲去赶集卖烟叶。父亲走在前头,她和弟弟走在后面,父亲用烟叶换回一颗糖、一支冰棍,她接过冰棍,一边舔、一边走在回家的路上。或许是冰棍太甜,让30岁的任艳至今仍咂巴着眼泪品味:“从那以后,我就没有那么幸福过。”
2008年,任艳未满11周岁时,接到父亲在煤矿遭遇事故去世的噩耗,她想和母亲坐火车去山西,却因太贵太远,最后只能作罢。
任艳的母亲蔡千会至今还记得,当时接到丈夫去世的消息,如同五雷轰顶一般。她本就有病痛,此后癫痫症状加剧,几乎是自身难保,更难以照顾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
年仅11岁的任艳,对那段贫穷日子的记忆,是一连串的窘迫:别人家的庄稼已经种下去,自家的地还荒着;从山里走三四个小时去镇子上赶集,卖不到什么钱,她就不吃饭,把钱留给弟弟交学费;家里没有粮食,弟弟哭着说饿,躺在爷爷奶奶门口睡着,还被爷爷追着打,她只能去外公外婆家借一点。
读到初一时,任艳决定辍学。父亲去世后,家里拿不出继续供她上学的钱。13岁那年,她去替人割稻谷,一天30元。任艳每天回家都特别兴奋,“感觉(活下去的)希望就很大。”为了生活,她干过背水泥、修水沟、绑钢筋、修房子的小工。年纪虽然小,但瘦小的她能背起一百多斤的水泥,比很多成年人都能干。
任艳的弟弟任洪贵记得,因为学校离家里太远,他在学校住宿,只有周末才回来,每周回来也会帮着姐姐放牛、割猪草、做农活。后来,姐姐出去打工,仍陆续给他和另一个弟弟寄钱。
结婚后,任艳育有两个孩子,成了母亲。大儿子李杰五岁多上幼儿园时,任艳家附近的路还没有完全通好。学校在山脚下,任艳每天带着李杰下山上学,来回常常超过两个小时,后来,家里搬迁租到镇上的公租房,李杰的上学路才缩短到十几二十分钟。任艳原本以为,日子正一点点好起来,但小儿子杨杨的情况让这个家庭又被拖进新的困境。
任艳发现,杨杨上幼儿园时总是哭,老师有时实在安抚不了,只能叫家长接回去。夫妻俩最初只觉得孩子不适应幼儿园;后来杨杨进入小学,在课堂上难以集中注意力,不愿意和同学交流,害怕被老师点名,任艳才意识到不对劲,开始带着他去检查、做康复。
杨杨后来转入了昭通的私立学校上学,班主任回忆,刚转入学校时,杨杨不敢和其他孩子说话、玩耍,上课时如果听不懂,或者被点名回答问题,会露出很痛苦的表情。“有时会埋头哭,哭得全身都在抽动。”班主任说,“感觉很无助,无法在教室里面坐着。”
就医后,杨杨被确诊为孤独症,任艳开始带孩子去昭通、贵阳等地就医。康复训练、心理咨询、中药、西药、埋线和药物治疗,他们都尝试过。任艳说,最贵的时候,一个月治疗花费两万多元,有些项目一次八千多元,一个月要做两次。心理咨询一节课450元,一个月上五六节,加上交通、住宿和吃饭,钱像水一样往外流。
任艳至今忘不了,有一次在医院门口,给孩子掏完钱看病,自己没钱回家,只能在门口蹲着乞讨的画面。“从那以后,我就发誓一定要多挣钱。”
母亲、小儿子长期服药,加上弟弟结婚时,任艳借了8万元给弟弟办酒席、给彩礼、酒席和房屋支出,目前家里目前尚有60多万元外债。
为此,丈夫李兴平也远赴新疆打工,冬天零下十几度仍要上铁塔,下了班“连玩手机的力气都没有”,最近,李兴平的眼睛又出了问题,“总是看不清东西”,开车时每隔几分钟都要揉一揉眼睛,只能停工,回到云南检查。
任艳说,丈夫已经停工近两个月,医生建议先用药观察,如果没有好转,可能还要进一步治疗。丈夫不能正常上塔后,任艳更不敢停下。
走红之后,依然只是普通打工人
8月4日,拥有1000多万粉丝的博主“爱画画的子衿”发布一则视频,称在山里遇到了在高压电线上的一位女工,女孩站在电线顶上,单手叉腰,露出明亮的笑容,子衿给她打招呼,她在高空上挥手,这一幕被子衿画下来,并送给了任艳,还送了她一部oppo手机,任艳说什么也要回报家里熏的腊肉,视频吸引超过两百万点赞。
这不是任艳第一次走红,她说,自己大约从2022年就开始拍视频。最初只是看到别人拍工地视频,自己在休息时间,也拿起手机试一试。有时,她午休时会自拍几段,有时是工友、安全员或来访博主用无人机拍。
2025年前后,她开始更频繁地记录高空作业和农村生活。她拍铁塔,也拍苞谷地、猪圈、孩子和下班后的日常。后来,越来越多人看见了她,任艳的账号很快有了更多关注。就连走在村子里,时不时都有乡亲认出她。
大山带来生活的压力,她却报之以歌。任艳说,自己曾经因为生活压力,一度抑郁吃药,但持续没多久,她就觉得自己“病不起”:痛苦不能替她还清债务,也不能替孩子看病,更不能替她赡养老人。
有人在她为孩子挂号困难时帮忙找渠道、抢号、买车票,有人在她情绪崩溃时给她打电话,有人给她寄衣服、鞋子和家乡特产;陌生人的帮助让她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人困在山里。“如果没有这些人,我可能就自己一个人慢慢消耗。”她说。
也有人说她拍视频、流泪、讲孩子治病,是在“卖惨”。人家怀疑,100多万粉丝的网红,怎么可能住在土房子里,一定是摆拍。任艳无奈地算了一笔账,她不签MCN公司,只靠短视频流量、广告和平台伙伴计划获得一些收入,但好的时候一个月也只有两三千元,只抵小儿子一个月的药。
今年六一前,大儿子借班主任手机给她发消息:“妈妈,六年了,你从来没有陪我过一个六一儿童节,这是我的最后一个六一儿童节,我真的很希望你能陪我来度过。”
当时,任艳正在离学校五十多公里外的铁塔上,看到消息,她的眼泪就下来了。
“确实挺对不起儿子的。”她说,为了陪小儿子杨杨上学和治疗,大儿子李杰被送去寄宿,年纪很小时便学着自己做早饭、洗衣服,有时还照顾弟弟,任艳以为大儿子一直都很懂事。她赶去学校陪了孩子,老师告诉她,李杰考了全校第二名,她心里很骄傲,但嘴上却对记者说:“他都有点飘啦。”
她知道大儿子有委屈,也知道孩子开始进入青春期,情绪变得敏感,但她更知道,自己去上班才有学费、药费和生活费。没有工程时,她种十多亩苞谷、养猪、直播卖腊肉;有工程时,她跟着施工队去下一个地方。
如果没有债务、学费、治疗费这些一波接一波的难题,最想过什么样的生活?面对提问,任艳沉默了一会儿。“我想睡一个安稳觉。”她说:“我想像别人一样,一觉睡到自然醒,不要被闹钟叫醒。”
但天亮后,她还是要早早起床。猪要喂,孩子要上学,药要买,工地可能来电话。任艳只能像过去十多年里无数次重复的那样,把安全扣重新扣紧,先踩稳眼前的一步,再往上爬。
(来源:极目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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