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客在浙江海盐百年老酱园里游览。新华社资料照片 徐昱 摄
游客在山东省莒县莒国古城商业街区游览。《瞭望》新闻周刊资料照片 郭绪雷 摄
西成高铁列车驶过陕西汉中市南郑区阳春镇。新华社资料照片 邵瑞 摄
河北省石家庄市井陉县古民居。新华社资料照片 骆学峰 摄
一个县名,可以用多久?
山东莒县的答案写在一个容易读错的字里。“莒”(jǔ)字在古汉语中专指周代诸侯国莒国,此后几乎不再单独使用。秦始皇二十六年(公元前221年)置莒县。一个为地名而生的字,在口语中消失了十几个世纪,却始终标记着这片土地。
河南修武的答案写在地图上。相传公元前11世纪,周武王伐纣途中遇暴雨三日,大军在宁邑驻扎“修兵勒武”,宁邑从此改名修武。秦始皇推行郡县制时,修武首批置县。三千多年后,高铁票上印的还是这两个字。
河北涿鹿的答案则写在更古老的土层里。司马迁《史记·五帝本纪》记载,黄帝“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合符釜山,而邑于涿鹿之阿”。涿鹿之名,与中华文明的起点叠印在一起。
这样具有千年以上历史的县,全国有800多个。2004年底,民政部启动“千年古县”地名文化遗产认定,依据置县千年以上、专名沿用千年以上、地名历史文化内涵丰富三项核心标准,从中遴选出99个。
中国地名文化遗产保护促进会副秘书长禚晓军参与了组织工作。他介绍,千年古县认定不是普查式登记,而是从全国一盘棋的高度,精选能代表中华文明不同时期、不同地域、不同类型特质的典范,以示范引领带动更多地方守护文化根脉。
从空间分布到地名内涵,从行政沿革到当代活化,每一个千年古县都是一枚“时间的茧”,包裹着中华文明延续至今的密码。
名藏经纬
我国有2800多个县级行政区,99不过是其中一小部分。但如果将这99个坐标放到地图上,可以看到它们不是随机散落的点,而是郡县制两千余年未曾熄灭的“制度坐标”。
华北平原高度密集,河北17个、河南13个、山东13个,三省合计占总量近半;沿黄河上溯、顺长江而下,坐标散布于山西、陕西、江西、浙江、安徽、湖北、湖南、四川、广东、福建等十余个省份,文明从核心区向外辐射的路径清晰可辨。
中国社会科学院古代史研究所研究员赵现海分析这一格局的成因在于,中原腹地作为历代王朝的粮仓与统治中心,无论政权如何更迭,都始终是重点经营的地区,行政稳定性极高。这种以中原腹地为核心,向长江流域、东南沿海呈扇形展开的分布,本身就是一部“郡县制中国”的版图扩张史。
99个坐标在大地层面锚定了文明延续的稳定基点,但更深刻的维度写在这些名字里。一个千年古县的县名,可能是一部微缩的中国史。
有些名字描摹了山川地理。河北井陉,《太平寰宇记》载:“四方高,中央下,如井之深,如灶之陉,故谓之井陉”。“陉”指山脉中断处,井陉正位于太行八陉之第五陉,是穿越太行山连接华北平原与汾河盆地的咽喉要道。秦置井陉县,专名延续两千余年,因为这个名字标记的不只是行政边界,更是大地本身的骨架。
有些名字浓缩了经济治理逻辑。浙江海盐,秦始皇二十五年(公元前222年)置县,因“海滨广斥,盐田相望”而得名。县治几经迁徙,唐开元五年迁至今址,但“海盐”二字从未更改。地名在这里不只标记地理,更标记了古代中国盐铁官营制度的空间痕迹。
有些名字藏着文明的深层密码。河南汤阴,西汉高祖二年(公元前205年)置荡阴县,因位于荡水之南得名;唐贞观元年(627年)因“水微温”改荡水为汤水,荡阴遂为汤阴。这个豫北小县汇聚了三位影响深远的文化人物:周文王被囚于羑里城,推演《周易》;岳飞出生于此,“精忠报国”刻进民族记忆;相传扁鹊行医至此遇害,百姓将其安葬,地名遂称“伏道”。哲学思辨、家国伦理、生命关怀,三种文明基因叠印于同一个地名下。
名系大地
历史地理学者、中国人民大学清史研究所教授华林甫介绍,地名从分类而言,大类分为自然与人文两类,细分为二十四小类。以99个千年古县的县名来看,数量最多的是山川地理型,约占四成,井陉即为典型代表;其次是历史事件型,约占一成半,修武属此类;经济物产型与祥瑞寓意型各约占一成,前者如海盐、陕西米脂,后者如福建德化;其余则归属其他类型。这些不同类型的地名,共同构成了千年古县的文化坐标系。
华林甫还谈到,中国传统地名学源远流长,“因山为名”“因水为名”是最普遍的命名规律,《谷梁传》早有“水北为阳,山南为阳”的方位命名原则,东汉应劭更归纳出“取其嘉名”的地名思想。井陉、海盐的名字正系于大地山川与物产,属于最稳定的一类。
禚晓军告诉记者,在千年古县的认定标准中,“专名沿用千年以上”是一道硬门槛。部分古县历史悠久,但因封建王朝避讳、统治者的政治考量等原因改名,导致专名中断而未能入选。
也有相反的情况。有些入选的千年古县,其地名的历史深度远超行政建制的历史。如前所述,“涿鹿”之名见于《史记》,但作为县级政区直到北周武帝时才正式设置,此后历经唐宋的州郡更迭、元明的路府转换,县名虽曾有更迭,但“涿鹿”作为地域名称延续至今。
在禚晓军看来,地名是文明演进中层层沉积的“年轮”。99个千年古县,以县名为“年轮”,将山川地理、经济物产、历史事件、治理传承层层叠压在同一片土地上,每一道年轮都是一段文明的印记。
制续千年
县名沿用千年之外,一个古县跨越千年,还取决于县级建制的延续。这是继地名之后,审视千年古县的另一个关键。
华林甫认为,理解这一问题,需区分“地名”与“地名学”。他说:“地名是荷花开了花,地名学是研究荷花下面的根,根连着历史地理学。”县名之下,是行政区划的沿革、地理环境的变迁、人口迁徙的轨迹、文化交融的脉络。
陕西南郑即是典型。南郑之名始于春秋,一说因“郑人南奔”得名,一说为区别于关中郑县而称“南郑”。公元前451年秦左庶长修筑南郑城;公元前312年秦楚丹阳之战后,秦夺楚汉中地六百里,置汉中郡,辖南郑县,成为陕西置县最早的县之一。此后两千余年间,南郑历为汉中郡、道、府、县治所,县名始终未改,辖区范围也大体稳定。
赵现海受访时特别阐释了“县”这一行政单位的特殊意义。在中国历代行政区划中,县是最稳定的基层行政单位,它直达民众,辖区范围、治所位置往往与山川形便、风俗物产高度契合,与自然地理具有很强的契合度。相比之下,州、府、道、省等高层级区划常因政治权衡而频繁变动。
南郑并非没有经历隶属更替。西汉、蜀汉时隶属益州,曹魏平蜀后始分置梁州,西魏一度改为光义县,隋复称南郑县。关键的转折在元朝,至元二十三年(1286年)设陕西行省时,兴元路(汉中)被划归陕西行省,而非历史上惯属的四川行省,意在去掉四川的北部屏障、防止蜀地坐大。这种“隶属变而县不变”的现象,恰恰印证了不同层级区划的不同命运。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张程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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