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优公示栏前围满了人。我站在最外圈,踮着脚看了两遍,名单上面还是没有我的名字。
三年了。年年如此。
晚上十点半,我拨了蒋峰的电话,那头麻将声哗啦哗啦响,他就一句“再说吧”。
儿子坐在书桌前没有抬头,把旁边一沓证书往我这边推了推:“妈,你拿这些,能换来什么?”
我一时答不上来。
两周后,我的辞职信落在蒋峰桌上。
又过两周,我坐在私立铭德中学的教研办公室里。
那晚九点,蒋峰的电话追过来,绕半天弯子,最后咬牙说了一句:“算我求你了。”
我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笑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01
那天早上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我六点十分出门,到学校食堂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一边吃一边往教学楼走。
孩子们已经在晨读了,声音从教室里溢到走廊上,嗡嗡的,带着点清晨特有的朝气。
我的班在三楼尽头,教室门口挂着块蓝底白字的班牌:高三(1)班。尖子班。
我站在门口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检查了一遍上课要用的卷子,这才推门进去。
早读声齐齐顿了一下,又继续响起来。
靠窗那个男生冲我咧嘴笑了笑,是卢皓轩。
我在讲台边站着,看他们朗读,心里安定了不少。带这班孩子第四年了,从高一一路带上来,谁什么脾气、什么弱点,我心里都有一本账。
第一节是物理课。下课前十分钟,我让他们做一道综合题。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听见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
下课铃响,我刚收好卷子要回办公室,魏莲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到我面前压低声音道:“公示出来了,你看了没有?”
我看了她一眼,心里已经有预感。
两个星期前学校评年度优秀教师,组里推了我。
我当时以为今年总算轮上了,毕竟我带的班连续三年成绩排第一,高考升学率全校靠我撑着,怎么算也该到我头上了。
“还没看。怎么,没有我?”我嘴上说着,脚步还是往行政楼方向走。
魏莲跟在我旁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但她那副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公示栏前围了不少人,我们走过去的功夫,几个年轻老师散了开去。
我站到栏前,目光从那张红头文件上扫过,一行一行往下看,一直看到最后一个名字,我的名字确实不在列。
黄桂华的名字排在那份名单靠前的位置。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只觉得有些好笑。
我在这学校待了十多年,不缺教学成绩。校物理竞赛,省一等奖,全国二等奖。每到年度评优,材料交上去,就再没下文了。
头几年我确实没太在意。想着自己年轻,机会还有的是,领导心里应该有数。后来我渐渐发现,事情没我想的那么简单。
我教的是尖子班,每次统考出成绩,我的班排名都靠前,学校领导在总结会上拿我的成绩做文章。可是真到了分荣誉的时候,想起我的人却没几个。
第三年评优,我去找了趟蒋峰,他只说名额紧张、要照顾老教师,我信了。
第四年,黄桂华。第五年,还是黄桂华。
我转过身来的时候,魏莲还在原地等我。她的脸上挂着点愤愤不平的表情:“你就这样忍了?你那堆业绩,哪一条比她差?”
“黄桂华那篇市级论文去年还查出是找人代写的呢。可谁管?”魏莲说着往四周看了一眼,把声音又压低了些,“她姑父是区教育局副局长,蒋峰哪儿敢得罪?他升迁调动还攥在那人手里呢。”
我没有接话。站在这公示栏前,我站得越久,心里那点火气就越往下沉,一点一点,沉到骨头缝里。
远处有人喊我去开会,我应了一声,转身向教学楼走。
走着走着,脚步又快了起来。
后来我才想明白,有些东西不是忍忍就能过去,也不是你熬过一年,第二年他就会主动轮到你的。
你得自己给自己一个交代。
当天下午,我照常上了两节课。
晚上批改完当天的作业,已经在办公室坐到快十一点,把历年攒下的获奖证书从柜子里翻出来,摊了一桌。
大大小小有二十多本,拍了几张照片存着。
我看了一眼“发送”键,终究还是没有按下去。儿子今年高三,我不想在这时候让家里多了不稳定的气氛。
再说,万一明年有转机呢。
02
第二周我专门去了一趟蒋峰的办公室。
上午大课间。他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倒水的声音。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敲了敲。
“请进。”蒋峰的声音稳稳的。
我推门进去,他正坐在办公椅上泡茶。看见是我,脸上挂着点笑:“何老师,来,坐。”
办公室不算大,办公桌上堆着一摞文件,侧面墙上挂着一幅学校获奖的牌匾照片。窗台上养了两盆绿萝,长势还算好,就那么安静地垂着。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事先在心里过了好几遍的话,真到了嘴边还是有些发紧。
我张了张嘴,说:“蒋校长,我想跟您说说评优的事。我的条件您也知道,几年了,我想问问,是不是我哪个地方还做得不够?”
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慢条斯理放下,看着我说:“何老师,你是学校的主力,我心里有数。可评优嘛,你也知道,名额有限,好多老同志这么多年也没轮上一次。黄老师比你年长,这几年配合学校做了不少工作,得照顾一下。明年,明年我一定先考虑你。”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自己都能感觉到后背僵成一片,腿有些发沉,想起身可还是坐着没动。
他的语气跟往年一模一样,连话里的停顿都仿佛经过了精心编排。
其实我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我的心还是往下沉了沉。
我攥着手里的材料,咬咬牙,两条腿还是站了起来:“好,那我等明年。”
走出那扇门,我攥着那沓材料站在走廊上,风吹过来,不冷,但我手心里的汗把那沓纸捏得有些发皱。
经过公示栏时,我没有停步。
办公室里,魏莲正在看手机。
我走进去,她抬头看见我的脸色,什么也没问,只是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我桌角上。
晚上回到家,饭菜已经端上桌了。
丈夫徐志坚在国企上班,平时话不多,看我进门,说了一句:“回来了?”便坐到桌子边拿起了筷子。
我应了声,坐下吃饭。
吃到一半,他像想起什么,放下筷子:“儿子这次月考成绩出来了,年级排名掉了几名,你知道吗?”
我筷子顿了一下。
儿子高三,成绩一向不错,在年级前二十波动。他班主任前两天确实给我发过消息,说孩子最近有些打不起精神。我还没想好该怎么谈一谈。
“我最近学校事情多,过了这阵子,我找他聊聊。”我说。
徐志坚没再说话。低头扒了几口饭,又加了一句:“孩子高三了,你这当妈的也上点心。”
这话戳过来,我一时有些接不上。
他话不多,说的却也是事实。
这学期开了两个月,我给儿子开的家长会一次都没有去过。
有一次家里钥匙忘带,打电话让他送过来,他等了半个多小时,也没抱怨过一句。
我放下筷子。厨房里传来洗碗的水声。儿子在自己屋里写作业,门关着,台灯从门缝下面透出一点光。
我一个人在饭桌前坐着,看着客厅里那盏白炽灯。
灯罩上落了一层灰尘,有一处灯泡还闪了闪。
我突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一天不上多少节课能解决的问题,说不上来。
03
真正让我死心的,是一个月后的事情。
省物理竞赛的成绩出来了,我们班卢皓轩拿了一等奖。
全省一共只有十二个一等奖,这个含金量我心里清楚。
竞赛指导老师的报送名单出来的时候,我的名字旁边,赫然多了黄桂华。
我去找教务处主任。
他当时正在打电话,见我进来就一直拿着电话没有放,我站了三分钟,他还在聊。
我退出了办公室,给他发了条消息:“黄桂华的名字为什么出现在报送名单上?”过了半个多小时,他回了一条语音信息,大意是:“局里说,报送指导老师名额有限,考虑到综合情况,现在把黄老师加上去,下一次再单独报你。”
我听完那条语音,觉得自己像一个被人死死按在水里的人,蹬了蹬腿,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我给区教育局打了电话,接电话的工作人员让我把相关材料发过去,说会核实。
材料发了,等了一个多星期,没有下文。
我打了第二通电话,对方说已经转给相关部门了,让我等通知。
第三通电话,我还没说完,对方就说:“何老师,你的心情我们理解。但这事涉及上报程序上的问题,要走流程,你耐心等等。”
后来我见到黄桂华在办公室,心平气和地和她打招呼。
她笑着叫我:“何老师,你们班那个竞赛一等奖,真不错,回头我整理材料,你那边的训练记录能不能借我参考参考?”
我看了她半晌,转身走了。
那晚在家,我坐在书房里,来回翻看手机里存的那封辞职邮件草稿,光标在“发送”键上停了好久。
儿子房间的门开着,他正在灯下做题,听见我的脚步声,头也不抬,随口问了一句:“妈,你还不睡?”
我道:“快了。你也早点。”
他停了笔,忽然转过头来看了看我,站起来走出房间,片刻后回来,手里抱着一摞东西,一摞五颜六色的证书和奖状,是我历年攒下的各类获奖材料。
他一本一本地摆在我面前的书桌上,摆得整整齐齐,像垒了一堵矮墙。
我看着那堵墙,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说:“妈,我今天帮你收拾书架,顺手都归到一块了。你天天说,试卷的分数不能给一个人下定义,那你呢?你拿了这么多证书,年年还为了那张纸不开心,值吗?你教我们别被一张考卷定义自己,你自己怎么被一张证书给绊住了?”
他说话时的语气十分平缓,跟平时讨论题目差不多,可我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砸了一下,连带着胸口肋骨缝里都开始疼。
我张了张嘴,半天,才干涩地发出一句:“大人的事,你别管。”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回了房间。
门轻轻带上了。
我面前那摞证书在灯下泛着暗沉沉的光,奖状的颜色互相映着,有些刺眼。
那天晚上我在书桌前坐了将近三个小时。
徐志坚从房里出来倒水,看了一眼我面前那沓证书,没有问什么。
他端着杯子站了片刻,又回屋去了。
杯子里的热气在过道灯下慢慢飘散。
我没有把那封辞职邮件发出去。我把它保存成草稿,然后合上电脑,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我知道我不能一辈子做那个因为拿不到一张纸而反复折腾自己的人。
04
周六那天,叶诗涵回学校来看我。
她是我前几年教过的学生,大学毕业两年了,在一家叫“铭德”的私立中学教书。她一进门就笑:“何老师,你是不是瘦了?”
我倒了杯茶给她。
她坐在我办公桌对面,聊了一会儿以前的同学各自的去向,然后话锋一转,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说:“何老师,我们学校正在招教研组长,专门带高中物理课改团队,年薪四十五万,课时量比这边少三分之一。校长让我问问您,有没有兴趣?”
我愣了一下。
说实话,我在市三中快十四年了。
从普通老师一直教到尖子班班主任,从来没有想过要去一个私立学校。
“不去。”我把茶往她面前推了推,“替我谢谢你们校长。”
她也不勉强,仍喝着茶,过了一会儿又轻声道:“我知道您舍不得这边这么多年攒下的东西。不过那边有个叫薛成才的校长,他之前让我看过一份话,说真正的老师应该站在讲台上痛快地教书。”
我没接这句话。
可当天晚上回去,我还是忍不住把那份文件从包里翻出来看了。
四十五万。
我在三中一年到手大约十二万,加上课时费和绩效,不到十五万。
四十五万是我在这边干三年还多的数目。
钱不钱放一边,让我动心的,是文件上写的那句话:“教师拥有完全的教学自主权,可自行安排课程方案。”
教学自主权。
我在这边的课本上用红笔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写了几年,从没拿出来示人。
上面写着:这里可以讲得更深一点。
那套东西更适合竞赛,可惜不是我定的。
那个周末天气很好。我没有事先打电话,就自己坐车去了铭德中学。
铭德在城东,原来是一所企业子弟学校,前几年被改成私立高中。
校舍不算新,但打扫得干净整洁,楼道里贴着学生的美术作品,宣传栏里贴着课改方案。
刚好是下午第一节课,我站在窗外往里看了一眼。
物理老师在讲力学题,没有照着PPT念,而是拿粉笔在黑板上一步一步地画受力分析。
孩子们的目光跟着粉笔尖走,好像真的在思考。
下课铃响,那老师和学生争论一个解法,争到走廊上,双方都笑了,其中一个男生回头看见我站在那儿,还冲我点了点头。
我往办公室走的时候,在走廊拐角处碰见一个人,五十出头,灰白头发,穿一件深蓝色夹克衫,正要往外走。
他看到我,停下来,问:“您是来应聘的?”
我点头:“何雪梅,之前在第三中学教物理。”
他眼睛亮了一下:“何老师,我是薛成才,这儿的校长。不知道叶诗涵有没有跟您提过。欢迎您过来看看。”
办公室里没有太多布置,桌上放着几摞作业本。
他请我坐下,倒了一杯水,然后很自然地问:“您带的班,今年拿了一等奖?”我说是。
“您教了多少年?”他又问。
我道十四年。
“您有没有想过,您的学生拿一等奖那天,报送指导老师的名字,除了那个你们学校办公室里的人,还有没有写上您?”
我一怔,手里的纸杯差点没有拿稳。
他都知道了。
一个私立学校的校长,对我的情况知道得一清二楚,这说明叶诗涵早就把我的材料递过去了。
我放下杯子,抿了抿嘴唇:“薛校长,您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他答道:“竞赛名单上,一等奖指导老师只有一个姓黄,可她上个月还在别的学校参加论文答辩。何老师,我不是想做挖墙脚生意,我是想找个能真正带着孩子们往前跑的人。你考虑一下。不用着急,想好了再说。”
我看到他桌上放着一本旧教材,很旧,封面磨得发白了。
随手拿起来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
他笑:“这本教材我教了二十多年了,每年都要重新备一遍。”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把我送到校门口。我走出去老远,回头看了一眼铭德中学的牌子,站了很久。
晚上到家,儿子正坐在客厅沙发上。
他看到我,站起来说了一句:“妈,我们学校开始搞自主招生了,我报了物理方向。到时候可能要自己准备一段时间。”
我怔了怔:“需要我帮忙吗?”他摇摇头,从我书桌里抽出一本《物理学大题典》:“我自己准备就行。你忙你的吧。”
我看着他的背影,他原先那个书桌上的台灯一直亮着。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反复想薛成才那句话。
又想到儿子今天跟我说话时那明亮的眼神,我拉开抽屉,找出那份文件,把辞职信草稿翻出来,新建一个文档,一字一句重新敲了一遍。
敲完,保存。
没有发送。
我躺在床上,听见钟表滴答滴答走着,心里那团乱麻仿佛忽然扯开了一条线。
05
周一早晨。我走进教学楼的时候,阳光从走廊东头照过来。我怀里揣着那封辞职信,牛皮纸信封一角,被我捏得有些发皱,但封口还是完好的。
办公室的门开着。
我走进去,把包放下,在椅子上坐了片刻。
同事陆陆续续进来了,有人跟我打招呼:“何老师,早。”我点头应着,面上平静,心跳却比平时快了一些。
上午第一节课是物理,我照常上了,布置好作业,批完了一个班的作业本。
午饭过后,我拿着那封信往行政楼走去。
蒋峰的办公室在三楼尽头。
门关着。
我敲了敲,里面说了声“请进”,听着是他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
他正靠在椅背上,眯着眼午休,见是我,坐直了些:“何老师?有什么事?”
我把那封信放在他桌面上,推到他面前。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马上去拿。“这是?”他抬头看我。
“辞职信。”我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约几秒。
蒋峰的手指按在那信封边缘,按了一下,又松开,说:“何老师,你这……你可想好了。编制不是说丢就丢的,你要是去了私立学校,以后想回来可就难了。”
我说道:“我想好了。”
“是不是因为评优的事?”他的语气放缓了些,“我说了明年我会考虑你。你带完这届,等孩子们高考完。到时候我亲自推荐你上,说到做到。”
我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带着诚恳的表情,眉毛微微拧着。
如果是在两年前,看见这副表情,我可能会信。
但现在我只觉得平静。
他口中说的这些话,我已经听过太多次了。
“蒋校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我四月份跟您递交过一次评优材料,您说会考虑,后来公示出来,没有。五月份竞赛指导老师报送,我们班的卢皓轩拿了一等奖,指导老师栏里加了黄桂华的名字。我向教务处反映过,说下次再报我。我今年四十二周岁,我不知道我还能等几个‘明年’。”
他没有接话。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下来。
窗外传来学生上体育课的口哨声,远远的。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也不能说走就走。你带的班是高三尖子班,这个节骨眼上换老师,对孩子影响有多大,你不是不清楚。”
我道:“我知道。所以我拟了一个交接方案。我会在这个学期结束前,把所有孩子的学情档案整理好,交给接手的老师。每个孩子的薄弱点、适合的复习方向、考试发挥的规律,我都会写清。”
他还在试图说服我:“只要你现在收回这封信,今年评优的事,我去做做工作。”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黄老师那边,我私下跟她商量,让她今年退出,你看行不行?”
我看着他。
他没有看我的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那封信的角上,似乎在等我表态。
我说:“蒋校长,如果您两年前说这句话,我会感激您。现在不用了。”
我把那封信又往前推了推,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间办公室里的空气,确实不适合一个只想好好教书的人待太久。
离开学校前,我去了趟教室。
孩子们正在上自习。
卢皓轩坐在窗边,正低头写题,我轻轻敲了敲窗户,他抬起头来。
我什么也没有说,冲他笑了笑,在玻璃上比了个手势,意思是下课再聊。
他点了点头。
我转身走了。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我在篮球场边上站了很久。
风有一点凉,我抬头看了看那排教室,第三层靠东那个窗户,窗帘还飘着。
两周后,交接工作完成。
学期结束的第二天,我去私立铭德中学签了合同。
年薪四十五万,各种补贴另算。
我签完字,把笔帽轻轻合上,走出那扇门的时候,觉得肩膀上的重量轻了许多。
儿子那段时间准备自主招生,自己关在屋子里刷题,比我还忙。他只知道我换了份工作,具体换了什么,我没细说,他也没细问。
晚上我回到家,徐志坚正在厨房里切菜,听见门响,头也不回:“回来了?”
“嗯。”我放下包,走过去,“我周三去新学校报到了。”
他刀一顿,半晌才说:“真辞了?”
“真辞了。”
“评优那事,就这么算了?”他转过来看着我,没有多说什么,只问一句,“那边工资高不高?”
“四十五万。”
他低头继续切菜,也没有回头,声音低低的:“行,那好好干吧。儿子明年上大学,正好用得上。”
那天晚饭我们吃了三个菜。他破天荒开了一瓶啤酒,给我也倒了半杯,碰了一下。
儿子放下筷子看了看我,说:“妈,铭德那边你带高一还是高三?”
“高一创新班,课改试点。”
他哦了一声。
没有再说话。
但是那顿饭他添了两次饭。
我看着他们父子俩的身影,埋头扒拉了一口饭,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赶紧低下头去,假装在挑碗里的一块姜。
06
铭德中学给我安排的办公室在三楼东侧。
窗台下有一棵老槐树,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
办公桌比原来的新一些,桌上已经摆好了我的名字牌,各科教材和教辅摞了一整排。
叶诗涵在隔壁办公。她见我来了,快步走过来跟我打了个招呼:“何老师!薛校长说下午您记得碰个头,商量课改方案。”
我应了一声。
课改方案我在家已经琢磨了整整一个暑假,从高一物理的教学框架到实验课的安排、竞赛生选拔机制、课后辅导时间分配,每一页都写了批注。
我把它打印成厚厚一沓,带了过来。
下午在薛成才办公室,我把那沓纸摊开,三个人就着方案讨论到天黑。
薛成才说话干脆利落,不怎么绕弯,凡是他觉得可以推进的,他都会直说;凡是觉得还不成熟的,他也毫不含糊。
出了门,叶诗涵轻声笑道:“何老师,薛校长说您那个实验课的安排让高一的孩子提前进实验室,他挺满意。”
我心里动了一下,嘴上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
开学后,我正式接手了高一创新班。
四十个孩子,都是考进来的,基础不错。
我第一节课没有讲课,带他们去实验室看了一台电机,让他们猜它是怎么转起来的,然后让每个人跑回来写一段自己的想法。
有个叫小凯的孩子写得很有意思,他在纸上画了一堆圈,旁边写着:老师,这是不是靠磁场动起来的?
我看了那个答案眼前一亮。
后来这个孩子参加了市里的物理竞赛,拿了个二等奖。
日子过得很快。每一天都是按部就班的,备课、上课、批作业、盯实验、跟学生谈学习方法。可是节奏完全不同了。
在三中的时候,我要花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应付各种检查和评比。
在铭德,我只需要做好一件事:把课上好。
我甚至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四十多岁的时候,还能找到这样纯粹的教书的感觉。
有一天下午,我连续上了三节课,嗓子哑了,在办公室坐下来喝茶。
魏莲打来电话:“何老师,你猜怎么着?”
“什么?”
“原校高三第一次月考,尖子班成绩滑了十几名,年级前十只剩一个了。新接手的老师是老张,他以前教普通班,从来没带过尖子班。家长群已经炸了,蒋峰这两天焦头烂额的。”
我默默听着,没有说话。
尖子班那几个孩子的名字从心里一一闪过。
卢皓轩的物理没问题,可他的英语偏科,每次大考都拖后腿。
原计划下学期我给他单独布置英语短篇精读,每天一篇,现在已经换老师了。
我把这个念头按下去。“魏莲,谢谢你来告诉我。我在新学校这边,挺好的。”
“我知道。”她停顿了一下,“我就是替你不值。你那几个孩子,高三关键时刻,挺关键的。”
挂断电话后,我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一片一片落在地面上。
我在想卢皓轩。
他最让我担心的,不是他的能力,是他太要强,碰到不会做的题容易钻牛角尖,一钻就出不来。
他把所有压力都压在一个人身上,从来没跟家里说过。
我犹豫了一下,拿起手机给卢皓轩发了条消息:“这段时间怎么样?学习上有问题可以随时发给我。”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没有马上回复。
到了晚上九点多,他回了一条:“老师,挺好的。物理没问题,英语还是那样,慢慢补吧。”
我看完这条消息,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有问题随时发,我会看。”
铭德中学的办公室里,灯还亮着,窗外月光很淡。我把手机放下,打开电脑,继续弄教案。
07
这样的平静日子,没有持续太久。
到铭德第三周的周五晚上,魏莲又打来电话。
这回她的语气不一样了,带着一股紧绷:“何老师,教育局收到一封函件,是学校用三中的名义递交的,反映你未经批准擅自离职,违规跳槽,还点了铭德的名字,说私立学校恶意挖人。现在局里已经受理了,听说可能要派人调查。”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这个消息来得不算突然。
辞职两个月,蒋峰一条消息都没有发过,我就知道他不会就这么轻易放手。
他是在等时机。
“我知道了。”我说,“魏莲,谢谢你告诉我。”她想了想说道:“何老师,那边搞得挺正式的,红头文件都出了。你要提前有心理准备。”
我挂断电话,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办公室里其他的灯都关了,只有我这一盏还亮着。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双手交叠着搁在桌沿,听见自己的心跳缓慢而沉稳。
这件事我必须正面处理。
第二天,我去了薛成才的办公室。
还没等我开口,他先说了:“教育局那边的事,我知道了。”递过一份材料,“这是律师的联系方式。我自己也问过局里的朋友,目前还在受理阶段,暂时没有实质性的影响。”
我接过那张名片,他开口:“何老师,你那个竞赛指导老师被人冒名顶替的事,手上还有证据吗?”
“有。当时我留了一份。”我有些意外,“薛校长,您是想……”
“你把它复印一份交给我。另外,你手里有没有这些年学校评优的评分表?”他问得简单直接,“或者是申报材料的时间记录?”
我说:“有些,不全。我收集了一部分。”
“好。”他点了点头,“你把这些材料整理好,其他事交给律师来办。”
走出那间办公室的时候,我忽然明白过来,他不是在了解情况,他是在帮我准备反击。
那周的周末,我在家里坐了一整天,把几年前的记录翻了出来。
有一张是某次评优的评分表,我拍过照片。
上面我的评分排在第一,第二是黄桂华。
但最终名单出来,第一名的名字还是我的。
不对,最终公示名单上,我的名字变成了第二。
那张表格前后页之间有一个细微的差别,数字描过改过的痕迹。
我当时看到的时候,没有声张,只是拍了下来。
我没有想到,这些材料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派上用场。
又一个周三的下午,我请了半天假。
回到那所我曾经工作了十四年的学校。
正是大课间,操场上有人跑操,教学楼里人声嘈杂,我穿过操场边那条小路,走到旧教学楼前的公示栏旁。
公示栏里还贴着黄桂华本学年的评优申报材料,大概是刚贴出来征求意见的。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来来往往有老师认识我,有人停下脚步,也有人低声指点着,但没有人和我搭话。
我把随身带的文件袋打开,抽出两张纸和四枚图钉。
一张是黄桂华申报材料的复印件,另一张是我学生拿竞赛奖牌的获奖证书和训练记录的影印件。
我把两张纸并排贴在公示栏旁边的墙壁上,用图钉按牢。
然后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转身走了。
下午五点钟,家长接孩子的时候,有人看到了那些材料。
不到半个钟头,照片传遍了整个高三年级家长群。
有人说:“原来一等奖指导老师是这么来的?”也有人说:“咱们孩子考了多少分,还不是人家何老师带出来的。她教得好端端的,偏要挤走。”
校方反应很快,傍晚六点多,总务处的人把墙上的材料取了下来。但是晚了。截图已经满天飞了。那天晚上九点多,蒋峰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正坐在铭德中学教研室的办公桌前,捧着一杯已经凉掉的白开水。
看到来电显示那串熟悉的号码,我没有接。
它响了一遍,又响了一遍,然后停了,又响起了第三遍。
“何老师,你冷静一点,把那东西撤了,我们有话好好说。”听筒里头传来蒋峰的声音。
他说了很多,先提多年的情分,又提眼下学校的难处,最后绕回正题:“你要想回来,随时可以。评优的事,我都给你安排。”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树影在风里轻轻摇。
他的话还在继续,隐隐约约地带了一句:“……教育局那边的事,你先别着急,我帮你处理。”
听到这句,我终于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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