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的清蒸鱼还冒着热气,周海峰把酒杯往桌面一墩,酒液溅到桌布上,洇开一片暗红。

他斜眼看我,嘴角挂着笑,那笑比不笑还难看。

小李啊,攀高枝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梯子。

周语琴在桌下按住我的手,指尖发凉。

我没接话,把杯中酒一口闷了。

窗外远处传来鞭炮声,像谁家在办喜事。

第二天上午,江州集团大院门口,周海峰西装笔挺,跟着人群去迎新。

黑色轿车缓缓停下,车门打开。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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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调令是周五下午到的。

省里直接下发的文件,白纸黑字,盖着大红印章。

我调任江州集团纪委书记,要求暂不公开,下周一报到。

文件最后一页用回形针别着一张便签,上面只有一行手写字:到任前注意保密,避免不必要麻烦。

我把文件锁进抽屉,坐在宿舍床边,摸出手机翻到周语琴的号码。

屏幕上她的头像是一张侧脸照,头发被风吹起来,笑得很淡。

两年了,从省城到江州,从普通科员到现在,她没催过结婚,也没问过我的具体职务。

只说了一句,你忙你的,我等你。

电话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她说她爸想见见我,在家吃顿便饭,就家里人。

我沉默了几秒。

她大概以为我在犹豫,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想来就算了。

我说,去。

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说那明天晚上,我妈做红烧肉。

挂了电话,我拉开窗帘。

省城的夜灯连成一片,看不到边。

江州那边,周海峰这个名字我早有耳闻。

江州建设公司副总经理,分管项目审批,风评一般。

这两年周语琴很少提她爸,提了也是三两句带过。

我没追问,有些事她不说,我不问。

周六上午我坐高铁到江州。

出站时下雨,细密的那种,淋在脸上像针尖。

我在路边等了十分钟才打到车。

司机一路抱怨这个点堵车,我靠着车窗看街景。

江州不大,主城区二十分钟能横穿,路边梧桐树被雨打得耷拉着叶子。

周语琴在小区门口等我。

她撑一把深蓝伞,穿米色风衣,裤脚沾了泥点。

看见我就笑,把伞往我这边斜了斜。

我说不用,我淋着没事。

她没听,伞柄往我手里一塞,自己往前走了两步。

我追上去,伞面重新罩住两个人。

她家在三楼,老式公房,楼道灯忽明忽暗。

还没到门口,我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一个男人的声音,嗓门不小,正跟谁讲电话。

周语琴按门铃,声音停了。

门从里面拉开,谢红梅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看见我笑得拘谨,说快进来快进来。

客厅不大,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五十来岁,头发梳得齐整,衬衫扎进裤腰里。

他手里攥着手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划屏幕。

周语琴说,爸,这是雅昶。

他嗯了一声,没起身。

谢红梅在厨房喊吃饭了。

周海峰这才站起来,走到餐桌主位坐下。

桌上有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碗鸡蛋羹。

菜摆得满满当当,像是准备了很久。

周语琴给我递筷子,挨着我坐下。

谢红梅最后落座,双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周海峰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看了我一眼。

喝点?

我说不太会。

他嘴角一挑,把酒瓶往我这边推了推。

不会就学,男人哪能不会喝酒。

我倒了半杯。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慢慢嚼。

“小李,你现在在省里哪个部门?”

我说省直机关,具体单位就不说了,工作有调整。

他哦了一声,又夹一筷子青菜。

周语琴插话说,爸,先吃饭。

周海峰没理她,继续问,那你家里什么情况?

我说母亲在老家,父亲走得早。

他点点头,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

“那你这条件,在省城买房了?”

我说还在攒。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脆。

那你这情况,娶媳妇可不容易啊。

谢红梅赶紧打圆场,说孩子还年轻,慢慢来。

周海峰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不再说话。

这顿饭吃了不到四十分钟。

饭后周语琴拉我去阳台看花。

阳台很小,摆了几盆绿萝和茉莉,雨水从房檐滴下来,打在叶片上。

她说她爸就这脾气,让我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事。

她低头扯了扯绿萝叶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她爸最近在谈一个项目,压力大。

我没接话。

客厅里周海峰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声音压低了但门没关严。

我听见他说,贾永,明天那个迎新,新来的书记到底什么来头?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周海峰骂了一句,又问你确定姓李?

行行行,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在客厅踱了两步,朝阳台看了一眼。目光跟我对上,又移开了。

那天晚上我住在小区对面的快捷酒店。

周语琴送我到楼下,雨停了,地面湿漉漉反着路灯的光。

她把手揣进风衣口袋,低头走了几步,忽然说,我爸今天过分了。

我说没关系。

她站住,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抱歉,又像是别的什么。

“李雅昶,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说工作的事,过几天你就知道了。她没再问,点点头,转身回去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单元门,楼道灯一层一层亮上去。

回酒店的路上我接到一条短信,号码陌生,只有一行字:周海峰的问题材料已寄到省里,请留意查收。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把手机揣进口袋,雨后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02

第二天是周日。

周语琴一早就给我打电话,说她爸让她去公司帮忙整理资料,中午不能陪我吃饭。

我说正好我也有点事。

她迟疑了一下,问晚上要不要再来家里。

我说下次吧,明天要回省城。

她哦了一声,挂了。

上午十点,我在酒店楼下便利店买了瓶水,坐在窗边翻手机。

省里同事发来一份加密邮件,附件是周海峰在江州建设公司近三年的项目审批记录。

我点开看了半小时,把几个时间节点记在备忘录里。

其中一笔八百万的工程款流向一家叫“源鑫建筑”的公司,法人代表姓曹。

曹国源。

这个名字我昨晚在周家饭桌上听到过。周海峰接电话时提到“小曹那边资金到位了”,当时我没在意,现在串起来,这条线很清楚了。

中午我退房,在街边小馆吃了碗面。

面馆电视正放本地新闻,画面里江州集团大门口挂起了欢迎横幅,红底白字,写着“热烈欢迎省领导莅临指导”。

老板娘端着面过来,瞅了一眼电视说,又搞形式,年年迎新都折腾。

我问她,这集团很大?

她用围裙擦擦手,说大得很,管着全市大半的工程项目,谁进去谁发财。

我没接话,低头吃面。

下午两点,周语琴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周海峰的办公室,桌上摆着一摞文件,最上面那份露出半截标题,写着“江州建设公司关于东城项目资金调剂的请示”。

她配了一句:我爸让我帮他找去年的合同,翻半天找不到,烦死了。

我放大照片看了几秒,把图片保存下来。

傍晚周语琴又打电话,说晚上她爸请曹国源吃饭,让她作陪。

她声音闷闷的,说不想去。

我问,曹国源是谁?

她说曹氏建筑公司的副总,她爸最近跟他走得很近,总往家里带。

我说那你去吧,别让你爸难做。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李雅昶,你就不怕我跟别人跑了?

我笑了一声,说你不会。

她哼了一下,挂了。

晚上七点,我一个人在酒店餐厅吃饭。

手机亮了,周语琴发来一张照片,是饭桌上的菜,对面坐着一个男人,只拍到肩膀,穿灰色西装。

她配了三个字:烦死了。

我放下手机,脑子里把几条线拼在一起。

周海峰急着把女儿推给曹国源,曹国源的公司跟周海峰有工程款往来,周海峰怕新来的纪委书记查他,急着找靠山。

这些事串成一条线,周海峰今天在饭桌上对我的态度,就说得通了。

他不是单纯看不上我,他是怕我碍事。

晚上九点,周语琴又发来一条消息:曹国源说下周有个大项目要签,让我爸帮忙,我爸答应了。

我没回。

过了十分钟,她又发一条:李雅昶,你明天真要走?

我回了一个字:走。

她没再发消息。

周一早上六点,我退了房,打车去高铁站。

路过江州集团大院时,门口已经有人在布置会场,红地毯从大门铺到办公楼台阶,两边摆着花篮。

司机看了一眼说,今天有大领导来。

我嗯了一声,收回目光。

高铁上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把周海峰的项目审批记录、源鑫建筑的法人信息、东城项目的资金调剂请示,一条一条理清楚。

窗外田野飞快后退,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到省城后我直接去了单位,把那份加密邮件打印出来,装进档案袋。

领导看完材料,沉默了几秒,说你先去报到,按程序来。

我点头。

出门时他叫住我,补了一句:注意分寸,你那个对象的事,组织上会考虑。

我说知道了。

下楼时手机响了,周语琴的电话。

我接起来,她声音有点哑,像是没睡好。

她说昨晚她爸跟她吵了一架,因为她不肯陪曹国源去应酬。

她问我,李雅昶,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告诉我你在做什么?

我站在省直机关大院门口,梧桐叶落在脚边。我说,明天。

她愣了一下,问,明天什么?

“明天你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江州集团大院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问去那儿干嘛,今天有活动。我说,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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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一傍晚,我到了江州。

没去集团安排的宿舍,先找了家酒店住下。

刚放下行李,周语琴的电话就来了。

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什么地方打的。

她说她爸晚上又请曹国源吃饭,让她去,她推不掉,问我能不能出来见一面。

我说行,你定地方。

她说了个咖啡店的名字,在城东,离她家远。

我打车过去,她已经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一杯拿铁没动过,奶泡塌了一半。

看见我进来,她站起来,又坐下,手攥着杯柄,指节发白。

我坐到对面,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李雅昶,你昨天说今天告诉我。”

我端起她的杯子喝了一口,凉的。放下杯子,我把调令从包里拿出来,推到她面前。她低头看了几秒,猛地抬头,眼睛睁得很大。

“江州集团?纪委书记?”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咖啡店里放着轻音乐,旁边桌有人低声聊天,勺子碰杯壁的声音很脆。

她把调令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上面的红章和日期,慢慢放下。

“所以你爸昨天让我去陪曹国源吃饭,你不知道?”

“我知道。但我不能说。”

她往后靠,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一声轻响。她垂下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过了好一会儿,她笑了一声,很短,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我爸要是知道了,得吓死。”

我没接话。她拿起勺子搅那杯凉透的拿铁,奶泡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她搅了几圈,忽然停住,抬头看我。

“你是不是在查他?”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掉眼泪。我说,到任之后,有线索会按程序走。她咬了一下嘴唇,把勺子搁回杯碟上,声音很轻。

“他是我爸。”

“我知道。”

但你该查还得查,对吧?

我没说话。

她站起来,拎起包,走到我旁边时停了一下。

她的手搭在我肩上,指尖冰凉。

停了大概两三秒,她收回手,推开咖啡店的门走了。

风铃响了一声,门合上,外面夜色很沉。

我一个人坐了很久。

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续杯,我说不用。

出门时外面起了风,梧桐叶子在地上打旋。

我走回酒店,把调令和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又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梁玉梅在电话那头问,吃饭了没有?

我说吃了。

她又问,对象谈得怎么样了?

我说还行。

她叹了口气,说你爸走得早,你的事妈也帮不上忙,你自己拿主意。

我应了一声,挂了。

那晚我睡得不好。半夜醒了两次,第一次是隔壁房间有人吵架,第二次是手机响,周语琴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五个字:你别为难他。

周二早上八点,我提前到了江州集团大院。

吕承亲自在门口等我。

他比我预想的年轻,头发染得乌黑,穿一件深色夹克,手劲很大。

握完手,他上下打量我一眼,说省里打电话交代过了,你的情况我了解,先熟悉环境,不急。

办公楼三层,纪委办公室在东侧走廊尽头。

推门进去,一张旧办公桌,一把椅子,铁皮文件柜靠墙立着。

窗户对着后院,能看到几棵老樟树。

吕承站在门口说,条件简陋了点,你先用着。

我说挺好。

他关上门走了。

我把包放下,坐到椅子上,从文件袋里抽出周海峰的材料。

第一页是东城项目资金调剂请示,第二页是源鑫建筑的工商登记信息,第三页是一份匿名举报信的复印件,举报内容涉及周海峰在项目审批中收受好处。

举报信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

有人比我更早盯上了他。

我正翻材料,有人敲门。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探头进来,脸上堆着笑,自我介绍说叫贾永,建设公司办公室主任。

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说听说新领导来了,过来认个门。

我说进来坐。

他进来没坐,把纸袋往桌角一放,说是点土特产,不成敬意。

我看了他一眼,把纸袋推回去。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恢复过来,说不值钱的东西,领导别嫌弃。

我说放那儿吧,你先回去。

他点点头,退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周总让我代问您好。

门关上后,我打开纸袋,里面是两条烟和一盒茶叶,最底下压着一个信封,没封口。

我抽出来一看,是一张购物卡。

我把东西原样放回去,拎着纸袋出了办公室,直接去了吕承那里。

吕承看了一眼纸袋,脸色沉下来。他说这个贾永,手伸得也太长了。我说东西交给你处理,另外我有个情况要提前报告。他示意我坐下。

我把和周语琴的关系说了,包括她父亲是周海峰。

吕承听完没立刻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过了半分钟,他说,你主动报告是对的,后面涉及建设公司的案子,你按规定回避具体调查,整体上把方向就行。

我说好。

回到办公室,我把周海峰的材料锁进文件柜,坐在椅子上看窗外。

樟树叶被风吹得翻出灰白的背面,一片一片晃。

手机震了一下,周语琴发来消息:我爸今天去集团迎新,回来脸色不对。

我看了看时间,上午十点。迎新应该已经结束了。

我没回消息,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窗外的樟树叶子还在翻,一片一片,晃得人眼睛发酸。

04

周海峰是在迎新会开始前二十分钟到的大院。

他特意换了件新衬衫,深灰西装,皮鞋擦得锃亮。

手里拎着文件袋,里面装着建设公司的汇报材料,他昨晚改了三遍。

贾永在门口等他,两人一前一后往里走。

路上遇到其他分公司的人,周海峰点头打招呼,笑容拿捏得刚好。

会场设在三楼大会议室,能坐百来号人。

前排是集团领导班子,后面是各分公司和部门负责人。

周海峰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下,把文件袋搁在膝盖上。

贾永坐他旁边,凑过来低声说,听说新书记是省里直接派的,背景硬。

周海峰嗯了一声,目光扫了一圈会场。

主席台上摆着一排桌签,正中间的写着“李雅昶”。

周海峰看了一眼,没太在意。

姓李的多的是。

他转头跟旁边的人寒暄了几句,又低头翻了一遍汇报材料。

九点整,吕承陪着一个人从侧门走进来。

周海峰正在低头看材料,听到脚步声抬头。

吕承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个高个子男人,穿白衬衫黑西裤,头发理得短而整齐。

周海峰的目光从那人脸上扫过去,又收回来,手里的文件袋突然攥紧了。

不可能。

他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那个人走到主席台中间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吕承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回响。

“同志们,今天咱们欢迎省里下派到咱们集团的李雅昶书记。李书记之前在省直机关工作,基层经验丰富,这次到咱们江州集团,是组织上对咱们的重视……”

周海峰耳朵里嗡嗡响。

他盯着主席台上那张脸。

白衬衫,短头发,眉眼沉静,嘴角微微抿着。

跟昨晚坐在他家饭桌边被他指着鼻子骂的人,一模一样。

他想起自己说的那些话,攀高枝,有没有梯子,娶媳妇不容易。

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回自己脸上。

贾永在旁边小声叫他,周总?周总?

周海峰没反应。

他手里的文件袋从膝盖上滑下去,啪地掉在地上。

旁边几个人转头看他,他弯腰去捡,手指发抖,捡了两次才抓起来。

等他直起身,主席台上的李雅昶正往台下扫视,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那一瞬很短。周海峰却觉得像被人捏住了喉咙,喘不上气。

吕承介绍完,请李雅昶讲话。

李雅昶站起来,走到发言台前,没有稿子。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说的都是套话,什么感谢组织信任,尽快熟悉情况,抓好廉政建设。

但周海峰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他盯着李雅昶的手,那双昨晚端过他家酒杯的手,现在正扶着发言台的边缘。

讲话结束,掌声响起来。周海峰慢了半拍才跟着拍手,掌心是湿的。散会时他想从侧门溜走,被吕承叫住了。

“海峰,过来一下,李书记想跟各分公司负责人简单聊聊。”

周海峰脚步顿住,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笑。李雅昶站在吕承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水,看见他,点了点头。

“周总,昨天在您家吃的红烧肉,谢阿姨手艺很好。”

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周海峰脸上的笑僵在那里,嘴角抽了一下。

他说,是,是,李书记客气了。

李雅昶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小会议室走。

吕承拍了拍周海峰的肩,说走吧,一块儿。

小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

李雅昶坐在主位,吕承坐他旁边。

周海峰挑了离门最近的位置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双手压在上面。

李雅昶翻开一个笔记本,开始问各分公司的情况。

问到建设公司时,周海峰清了清嗓子,把汇报材料递过去。

李雅昶接过来翻了两页,放下。

“东城那个项目,资金调剂的流程合规吗?”

周海峰后背一紧。

他说合规,都走了审批。

李雅昶点点头,没追问,转头问下一家。

周海峰松了口气,手心全是汗。

他偷偷看了一眼李雅昶的侧脸,对方正在听另一个分公司汇报,表情平静。

散会后周海峰快步往外走,在走廊拐角被贾永拉住。

贾永脸色发白,说周总,那个李书记,不是昨天在你家吃饭那个吗?

周海峰甩开他的手,低声说闭嘴,回去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贾永跟在后面,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

周海峰走到大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楼三层。

东侧走廊尽头的窗户亮着灯。

他站在台阶上,阳光照在身上,他却觉得后背发凉。

手机响了,是周语琴。

他接起来,劈头就问,你跟那个李雅昶到底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语琴的声音很平,说,他是我男朋友,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周海峰把电话挂了。

他站在台阶上没动,旁边有人经过跟他打招呼,他没听见。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

昨天晚上他指着李雅昶的鼻子说,你攀高枝。

今天早上李雅昶坐在主席台上,他在台下掉文件袋。

他攥紧手机,指节发白,站了很久才走下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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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下午周海峰没回办公室。

他直接回了家,进门把文件袋往鞋柜上一摔。

谢红梅正在厨房收拾碗筷,探出头问怎么了。

他没答,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

谢红梅走过来,看见他脸色铁青,问是不是公司出事了。

他猛吸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周语琴呢?”

“在屋里。”

周海峰站起来,走到周语琴房门口,门关着。

他敲了两下,没等回应就推开了。

周语琴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抬头看他。

他把门关上,站在门口。

你跟他什么时候开始的?

“两年了。”

“两年你不跟我说?”

“我说过,你没当回事。”

周海峰在房间里踱了两步,又停住。

他盯着周语琴,声音压低了但带着火气。

他说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他是来查我的!

周语琴把手机放在床上,站起来。

“他查你,是因为你有问题,不是因为他是我男朋友。”

周海峰一巴掌拍在门框上,门板震了一下。

谢红梅在外面喊,老周你干什么!

他没理,指着周语琴说,你让他停手,听见没有?

周语琴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掉泪。

她说,我开不了这个口,你要说自己去说。

周海峰摔门出去了。

他坐在客厅里给贾永打电话,让贾永把东城项目的材料重新整理一遍,该补的补,该改的改。

贾永在电话那头说,周总,现在动材料风险太大了。

周海峰骂了一句,风险大也得动,等他来查就晚了。

挂了电话,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

谢红梅端了杯水过来放在茶几上,没说话,又回了厨房。

周语琴在房间里给李雅昶发了一条消息:我爸知道了,正在家里发火。

李雅昶回得很快:你没事吧?

她说没事。

过了几秒又打了一行字:你查他的事,我不拦你。

但你别骗我。

李雅昶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下去,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外面客厅里周海峰还在打电话,声音忽高忽低。

那天傍晚曹国源来了。

他拎着一箱水果,进门叫周叔。

周海峰坐在沙发上没起身,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他坐。

曹国源坐下,看了一眼周海峰的脸色,问是不是项目的事有麻烦。

周海峰把事情说了,曹国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李雅昶,这个名字我听过。省里下来的,据说在省直机关就是搞纪检的,手上过过好几个案子。”

周海峰脸色更难看了。

曹国源又说,周叔,东城项目那笔钱,源鑫那边已经走完账了,现在退不回去。

周海峰说我知道,所以才急。

曹国源往沙发背上一靠,想了想。

“要不这样,我找我爸问问,他跟省里几个老领导有交情,看能不能打个招呼。”

周海峰点点头,说那你抓紧。

曹国源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周叔,语琴那边您还得劝劝,李雅昶那边吹吹枕边风,比咱们找谁都管用。

周海峰没接话,摆了摆手。

曹国源走后,周海峰在客厅坐到天黑。

谢红梅把饭菜端上桌,叫他吃饭,他没动。

周语琴从房间出来,看了他一眼,坐到餐桌边默默吃饭。

谢红梅给周海峰盛了碗汤放在他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语琴,爸跟你说句实在话。”

周语琴停下筷子。

“你跟他分手,爸给你安排更好的。曹国源那边……”

“爸。”周语琴打断他,“你要是再说这个,我今晚就搬出去。”

周海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谢红梅在旁边拽了拽他的袖子,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不再开口。

那顿饭吃得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周语琴吃完就回了房间,门关得很轻。

周海峰坐在餐桌前没动,盯着面前的汤碗。

汤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油。

他拿起勺子搅了搅,又放下。

谢红梅收拾碗筷时小声说,老周,要不你去找李雅昶谈谈?

周海峰猛地抬头看她,谈什么?

谢红梅被他瞪得缩了缩脖子,端着碗进了厨房。

那晚周海峰一夜没睡好。

他做了个梦,梦里他站在主席台上,底下坐满了人,李雅昶坐在第一排看着他。

他想说话,嘴张不开。

底下的人开始笑,笑声越来越大。

他惊醒时天还没亮,后背的汗把睡衣洇湿了一片。

早上七点,他给贾永打电话,让贾永把东城项目的审批材料全部整理好,送到集团纪委办公室。

贾永在电话里愣了几秒,问,主动送?

周海峰说,主动送。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谢红梅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他怎么了。

他说没事,你睡。

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脸有些浮肿,眼袋耷拉着。

他看了自己一会儿,把毛巾摔在洗手台上。

06

周三上午,周海峰让贾永把材料送到了纪委办公室。

贾永回来时脸色很难看。

他说李书记不在,办公室的人收下了,让等通知。

周海峰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敲着桌面,敲了一阵又停住。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院子里有人搬花盆,往大门方向摆。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对贾永说,你出去吧,把门带上。

门关上后,他拨通了周语琴的电话。

“你今晚回家吃饭。”

“有事吗?”

“叫你回来就回来。”

他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翻手机通讯录。

翻到曹国源的号码停了一下,没拨出去。

又翻到吕承的号码,也没拨。

最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盯着天花板。

下午三点,集团办公室打电话通知他,李书记明天上午约谈建设公司班子成员,让他准备汇报。

他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走到第三圈时停下来,给曹国源打了过去。

“小曹,你爸那边问得怎么样了?”

曹国源说还在等消息,省里那边最近风声紧,老领导不太愿意出面。周海峰说你再催催,这边拖不起。曹国源说行,我今晚再跑一趟。

晚上周语琴回了家。谢红梅做了四个菜,比平时丰盛。周海峰坐在主位上,给周语琴夹了一块排骨。周语琴看着碗里的排骨,没动筷子。

“爸,你有话就说。”

周海峰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你去找李雅昶,跟他说,东城项目的事,我愿意主动交代清楚。该退的钱退,该补的手续补。只要他给我一个机会。”

周语琴看着他,没说话。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周语琴把碗里的排骨夹到谢红梅碗里,“但是我不去。”

周海峰脸色变了。

“他查他的,你交代你的。你们之间的事,跟我没关系。”周语琴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爸,你要是真想交代,自己去找他。让我去说,算怎么回事?”

她转身回了房间。

周海峰坐在椅子上,手里的酒杯攥了很久,酒液微微晃荡。

谢红梅小声说,孩子说得也在理。

周海峰把酒杯往桌上一墩,没说话,起身去了阳台。

他在阳台上站了半小时。

楼下小区里有人遛狗,狗叫声一阵一阵。

他掏出手机翻到李雅昶的号码,那是周语琴以前存进他手机里的,他从来没拨过。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一会儿,又退出来。

周四上午九点,周海峰带着贾永到了集团三楼小会议室。

李雅昶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摊着建设公司的材料。

旁边坐着纪委一个年轻干部,拿着本子准备记录。

周海峰进门时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挺直腰板走进去,在对面坐下。

贾永坐他旁边,低着头。

李雅昶抬头看了他一眼。

周总,材料我看了。东城项目的资金调剂,审批流程缺两个环节。源鑫建筑的资质审核,档案里没有。你先说说这两件事。

周海峰清了清嗓子。

他说资金调剂是特殊情况,当时工期紧,走了口头同意。

源鑫建筑的资质后来补了,可能归档时漏了。

李雅昶没接话,翻了一页材料。

“口头同意,谁同意的?”

“我。”

“谁执行的?”

“财务那边。”

“财务谁签的字?”

周海峰顿住了。贾永在旁边动了一下,想开口,被周海峰用眼神制止了。李雅昶把材料合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周总,我今天不是来跟你过不去的。材料摆在这里,你比我清楚。我建议你回去把这两个环节的原始记录找出来,该补的补,该说明的说明。下次约谈,我希望听到实话。”

周海峰看着李雅昶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看不出情绪。

他忽然想起昨晚在阳台上攥着手机犹豫的那个瞬间,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

“李书记,我有个请求。”

李雅昶看着他。

“这件事,别牵扯语琴。”

李雅昶的表情没变。他说,公事公办,不牵扯。周海峰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李雅昶叫住他。

“周总。”

他回头。

“昨晚语琴给我打电话了。她说你让她来找我求情。她没来。”

周海峰站在门口,手攥着门框。

过了几秒,他说,我知道了。

推门出去,贾永跟在后面。

走廊里很安静,皮鞋踩在地砖上,一步一步。

走到楼梯口时周海峰停住了,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

贾永小声问,周总,没事吧?

周海峰没回头。

“贾永,东城项目的原始记录,你手里还有没有?”

贾永支吾了一下。

周海峰转过身,盯着他。

贾永低下头,说有几张单子,当时没归档。

周海峰说,回去找出来,明天给我。

说完下了楼,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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