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皖北魏家村的流水席从村口摆到村尾。
我穿着红色敬酒服,脚踩满地瓜子壳,挨桌给婆家亲戚敬酒。
走到主位时,公公把酒杯往桌上一磕,斜着眼扫过我这身三百块的礼服:“当初就该让高达找个城里姑娘,你这种乡下要饭的,进了魏家门就是烧高香。”满堂哄笑。
我没说话,掏出手机走到院门外,拨通一个号码,只说了一句:“爸,是我,我在魏家村。”三分钟后,公公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脸色从通红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惨白。
酒杯从他手里滑落,碎了一地。
01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凌晨五点。
皖北的风从站台灌进来,干冷干冷的,跟刀子刮脸似的。
我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又紧了紧。
魏高达一手拎着两个大行李箱,另一只手腾出来揽住我的肩,说,冷吧,一会儿到家就好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他的手心很热,隔着羽绒服都能感觉到。
从县城到魏家村,又坐了一个多小时的中巴。
车上挤满了拎着年货赶早集的人,蛇皮袋子、塑料桶、活鸡,什么都有。
我靠在车窗上,看外面光秃秃的杨树一排排往后退。
天刚蒙蒙亮,田埂上覆着一层薄霜,远处的村庄灰扑扑的,炊烟从低矮的屋顶上慢悠悠地升起来。
魏高达说,到了。
我跟着他下车。
村口已经有人认出了他,远远地喊了一声“高达回来了”,声音洪亮得吓了我一跳。
魏高达笑着招手,拉着我往村里走。
路上不断有人从院子里探出头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
“这就是高达媳妇?城里姑娘?”
“看着挺瘦的。”
“穿得也一般嘛。”
声音不大,可也没刻意压着。
我装作没听见,手指在袖子里攥了攥,又松开。
魏高达的手紧了紧,低头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歉意。
我冲他摇摇头,意思是没事。
魏家是村东头一栋两层的自建房,外墙贴着白瓷砖,院子里铺了水泥地,在村里算体面的。
可进了门,那股体面就打了折扣。
堂屋里摆着一张老式八仙桌,桌上铺着塑料桌布,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墙角堆着几箱啤酒和饮料,落了薄薄一层灰。
电视开着,声音很大,一个地方台的春晚重播。
魏国梁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根烟,正跟旁边的人说话。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来,目光先落在魏高达身上,笑了一下,然后才转向我。
那目光像在估一件货。
“爸,这是元香。”魏高达说。
我喊了一声爸。魏国梁“嗯”了一声,算是应了,烟灰往地上弹了弹,问魏高达:“路上还顺当?”
“还行,火车晚点了半个钟头。”
“坐吧。”魏国梁用下巴朝旁边的椅子点了点。
我坐下了。袁琳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朝我笑了笑,有点局促。我也笑了笑,喊了声妈。她哎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桌上已经摆了七八个菜,都用碗扣着。
魏国梁把烟掐了,拿起筷子,说,先吃,吃完再说。
一顿饭吃得安静。
魏国梁偶尔问魏高达工作上的事,语气平淡。
魏高达一一答了。
我埋头吃饭,偶尔夹一筷子菜,嚼得很慢。
袁琳坐在我旁边,时不时偷偷看我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后来终于开口,问我:“元香,你爸妈身体还好吧?”
我说,挺好的。
“你爸是做什么的来着?”
我说:“退休了,以前在厂里上班。”
袁琳哦了一声。魏国梁的筷子顿了一下,眼皮抬了抬,又垂下去了。
饭后,魏高达帮袁琳收拾碗筷。魏国梁坐在堂屋里喝茶,把我叫住了。
“元香啊,”他捧着茶杯,眼睛看着电视,“你跟高达结婚,家里没给陪嫁?”
这话问得直。我说:“我们商量好了,不搞那些。”
魏国梁的嘴角撇了撇,像笑又不像。
“不搞那些?现在谁家嫁闺女不陪辆车陪套房?你们年轻人想得简单。高达在城里打拼不容易,我这当爹的心里有数。”
我没接话。他又说:“你那个厂里退休的爸,退休金多少?够不够自己花的?”
我说:“够的。”
魏国梁嗯了一声,把茶杯往桌上一搁,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恶意,但让人不舒服,像在说“你怎么就这点斤两”。
晚上,我坐在二楼卧室的床上给父亲发短信。
卧室里没有暖气,空调开了半天也不见热。
我缩在被子里,打了几个字:爸,我在高达老家,一切都好,你放心。
看了几遍,删了。
又重新打:爸,过年好,我挺好的。
又删了。
最后只发了一句:爸,新年快乐。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父亲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
魏高达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让我泡脚。
他蹲在地上帮我试水温,低着头说:“我爸那人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往心里去。”
他抬起头来看我,像是想从我脸上找出点什么。我朝他笑了笑,他松了口气,也笑了,说,那就好。
我躺下的时候想,这才第一天。
02
年夜饭定在下午四点。
魏国梁说,早点吃完早点收拾,夜里守岁各守各的。
村里家家户户都这样,天还没黑透,鞭炮就噼里啪啦响起来了,空气里全是硫磺味,呛人。
魏家的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鸡鸭鱼肉堆得冒尖,可气氛比桌上的菜还要冷。
魏国梁坐在上首,面前摆着一瓶打开的白酒。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魏高达倒了一杯,然后把酒瓶往桌上一放,看着我。
“元香,你喝不喝?”
我说:“不太会喝。”
“那就以茶代酒。”他把自己面前的茶杯推过来,示意袁琳去倒水。
袁琳赶紧起身去拿暖壶。魏国梁端起酒杯,先跟魏高达碰了一下,仰头干了。然后又倒满,端着杯子看着我,却不喝。
“元香,”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饭桌上所有人都停了筷子,“你进了魏家的门,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魏家的规矩不多,但有一条,过年必须回村。甭管以后高达在城里买了多大的房,过年得回来,跟祖宗磕头。你做得到?”
我说:“做得到。”
魏国梁点了点头,把酒喝了。袁琳松了口气,赶紧给我夹菜。可筷子还没落稳,魏国梁又开口了。
“还有一条。高达现在是设计院的骨干,以后应酬多,你得多担待。女人嘛,把家里顾好就行,别拖他后腿。”
这话说得直白。
魏高达的眉头皱了皱,在桌下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心又热又潮,握得很紧。
我看了他一眼,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我的手往他那边拉了拉。
我说:“我知道了,爸。”
魏国梁满意地点点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这时候魏来从外面进来了,手里拎着两瓶酒,身后跟着一个穿白色羽绒服的姑娘。
那姑娘妆容精致,一进门就四处打量,眼神在堂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停了两秒。
“爸,这是欣雅。”魏来把酒往桌上一放,拉开椅子让卢欣雅坐下。
卢欣雅喊了声叔叔阿姨,声音甜得发腻。
魏国梁的脸色一下子好看了,笑着说,坐坐坐,欣雅第一次来家里过年,别客气。
袁琳加了两副碗筷。
卢欣雅坐在我斜对面,夹了一筷子鱼,慢慢嚼着,眼睛不时往我这边瞟。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头对魏国梁说:“叔叔,我有个事一直想跟您说。我们公司老板的女儿,姓冯,家里在县城开了个建筑公司,独生女。前阵子跟我吃饭,还问起高达哥呢。”
魏国梁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问高达什么?”他问。
卢欣雅笑了笑,语气轻飘飘的:“就是问高达哥在哪个设计院,说挺欣赏他的。她爸在县城有好几套房,家里就这一个闺女。”
桌上安静了两秒。
魏国梁把酒杯放下,看了一眼魏高达,又看了一眼我,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魏来赶紧打圆场,说,大过年的,说这些干什么,来来来,喝酒喝酒。
可那粒种子已经种下去了。
我看见魏国梁的眼神变了,看我的时候不再是不耐烦,而是带着一种计算。
他在算账,算我这个儿媳值多少,算那个县城老板的女儿值多少。
算完了,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遗憾,像是后悔下手早了。
魏高达全程没看卢欣雅,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我给他夹了两回菜,他都吃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袁琳低着头扒饭,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始终没抬头。
那顿年夜饭吃到一半,魏国梁把魏高达叫进了里屋。门关着,我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隐约听见“设计院”
“调动”
“县城”几个词。卢欣雅坐在外面,悠闲地剥着橘子,嘴角挂着一丝笑意。魏来凑过去跟她咬耳朵,两个人笑成一团。
我起身去厨房倒水。经过里屋门口的时候,门缝里漏出一句话,魏国梁压着嗓子说的:“你自己想清楚,一辈子的事。”
魏高达没出声。
03
正月初二,按规矩是走亲戚的日子。魏国梁一早就带着魏来和卢欣雅去了镇上,说是给几个老长辈拜年,中午不回来吃。家里一下子清净了。
袁琳在厨房里忙活,我过去帮忙择菜。
她看了我一眼,犹豫了半天,终于开口:“元香,你……你别怪高达他爸。他那个人就那样,嘴上没个把门的。”
我说:“妈,我没怪他。”
袁琳叹了口气,手里的豆角掐得啪啪响。过了一会儿,她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跟高达说是我讲的。”
我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她。
“年前那阵,冯家托人来说过亲。就是卢欣雅说的那个,县城开建筑公司的冯国梁。他闺女叫冯娉,今年二十四,在县里当老师。”袁琳把豆角往盆里一扔,“老魏他……他没一口回绝。”
我手上的动作没停,继续择菜。
袁琳看我不说话,急了,拉住我的胳膊:“元香,高达可没答应啊。他回来跟他爸吵了一架,摔门走的。你得信他。”
我说:“妈,我信他。”
袁琳松了口气,拍了拍我的手,眼眶有点红。她说,你这孩子,脾气太好了。
下午,魏国梁他们回来了。
卢欣雅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进门就往沙发上一扔,说,累死了,走了一上午。
她脱了外套,里面是一件羊绒衫,领口别着一枚亮闪闪的胸针。
她看见我在院子里收衣服,走过来,倚着门框,上上下下打量我。
“元香姐,你这件羽绒服挺好看的,多少钱?”
我说:“不贵。”
“得大几百吧?”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袖子,“料子还行,就是款式老了点。下次我带你去县城逛逛,那边新开了个商场,牌子多。”
我说:“好。”
她笑了一下,压低声音:“元香姐,我说句实在话,你别不爱听。高达哥条件不差,当初追他的姑娘多的是。你知道冯娉吧?人家追到设计院去过两回。不过高达哥没理她就是了。”
我叠好最后一件衣服,抱在怀里,看着她:“欣雅,你想说什么?”
她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没什么,就随便聊聊。我是觉得吧,女人得为自己打算。你看你嫁过来,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有,房子车子也没有,亏不亏?”
我说:“我不觉得亏。”
卢欣雅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转身进屋了。
我站在院子里,冬天的太阳落得早,已经挂在西边的树梢上了,又红又淡。
风从田野里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我把衣服抱回屋里,经过堂屋的时候,听见魏国梁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像是在跟谁说笑。
隐约听见一句“冯总那边”。
晚饭后,魏高达拉我上楼。他关上门,坐在床沿,低着头不看我。我问怎么了。他沉默了很久,说:“今天我爸在镇上跟冯国梁吃饭了。”
我说:“然后呢?”
“冯国梁说,如果我愿意去他公司,给我开设计总监的位子,年薪翻一倍。”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考虑考虑。”
我看着他的头顶,他的头发里已经夹了几根白的。他才二十八。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说:“高达,你想去就去,我不拦你。”
他猛地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我不想去,”他说,“可是我爸……”
“你爸是你爸,你是你。”
他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把脸埋进我的掌心里。他的手在抖,我不知道他在怕什么。那天晚上,他没有再说话,就那么坐着,一直坐到很晚。
04
正月初五,魏国梁把我叫到了堂屋。
堂屋里只有他一个人,连袁琳都不在。
他坐在那张八仙桌旁边,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
我走近了才看清,是酒席的菜单和宾客名单。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我坐。
我坐下了。
“元香,”他开口了,语气比平时平和,甚至带着一点罕见的客气,“明天我办酒席,三十桌,全村人都来。你进门的时候没办婚礼,这次算补上。”
我说:“谢谢爸。”
“先别谢。”他抬起一只手,掌心朝我,像要挡住什么。
“我有话直说。高达现在是设计院的骨干,以后前途大得很。冯国梁那边开出的条件你也知道了,人家闺女追到单位去,那是真心实意。你呢?你家里帮不上忙,我也不挑你。但你得明白,你配不上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明天酒席上,你当众给高达敬杯酒,说一句‘我配不上你,你值得更好的’,然后主动把离婚的事提了。这样大家都体面。”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浑浊,眼袋很重,嘴角往下耷拉着,整个人透着一股执拗的算计。我没有生气,心里反而出奇地平静。
“爸,”我说,“这话是您自己的意思,还是冯家让您说的?”
魏国梁的脸色变了,拍了一下桌子:“你管谁的意思!你就说你答不答应!”
“我不答应。”
他盯着我,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冷笑了一声:“行,不答应也行。那明天你就坐在酒席上,让大家看看,魏家娶了个什么货色。”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那里,手指头攥着那张菜单,指节发白。我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跟他说不通的。
晚上,魏高达回来得很晚。他进门的时候身上一股酒气,眼睛也是红的。他看见我坐在床上,愣了一下,说,还没睡?
我说:“你爸让我明天当众提离婚。”
魏高达僵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走过来,坐在我旁边。他没有看我,眼睛盯着地板上的某一点,说:“要不……我们先回城?”
我看着他。
“你爸让我走的时候,”我说,“你在哪?”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我拿起手机,翻到父亲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我想了想,又锁了屏。明天,明天再说。
那晚我几乎没睡。魏高达也翻来覆去,中间起来喝了两回水。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他在黑暗里说了一句:“元香,对不起。”
我没应声。
05
正月初六,晴。
酒席摆在魏家院子里,三十桌从院门口一直排到村道上,红塑料桌布铺得整整齐齐。
村里的厨子搭了土灶,大铁锅里炖着肉,咕嘟咕嘟冒热气,香味飘出去老远。
亲戚们陆陆续续来了,大人小孩挤了一院子,嗑瓜子的、打牌的、聊闲天的,闹哄哄一片。
我穿着那件三百块的红呢子礼服,站在堂屋门口。
魏高达站在我旁边,手插在口袋里,脸色发白。
袁琳走过来,拉了拉我的手,小声说,待会儿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酒席开始了。
魏国梁先站起来敬酒,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他讲了一通场面话,感谢亲朋好友赏光,感谢大家见证魏家“添人进口”。
然后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来,落在我身上。
“今天这杯酒,我得单独跟儿媳妇喝。”他端着酒杯,笑呵呵地走过来,满院子的目光跟着他转。
“元香啊,你进门两年了,今天当着全村老少爷们的面,我问你一句实在话。”
满院子安静下来。筷子停了,酒杯也停了。
“当初你嫁到魏家,带了什么嫁妆?”
我没说话。
魏国梁的笑容没变,语气却冷了一截:“你说你爸是退休工人,退休金够自己花。你妈早年就走了。你一个人,什么也没有,就这么空着手进了我魏家的门。高达在城里打拼这些年,你给他帮上什么忙了?房子首付是你出的?车子是你陪的?还是你给他介绍过什么关系?”
有人笑了一声。笑声像石子扔进水面,涟漪一圈圈荡开。
“要我说,”魏国梁把酒杯往桌上一磕,酒洒出来一半,“当初就该让高达找个城里姑娘。你这种乡下要饭的,进了魏家门就是烧高香了。还端着个架子,真当自己是什么金枝玉叶?”
满堂哄笑。有人拍桌子,有人跟着起哄。魏来笑得最大声,卢欣雅捂着嘴,眼睛弯成两道缝。魏高达站在我旁边,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动不动。
我站在那里,满桌的菜冒着热气,酒杯里的酒还在晃。
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得我裙摆贴在腿上,凉飕飕的。
瓜子壳被人踩得嘎吱响。
那些笑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浪接一浪。
我看了魏国梁一眼,又看了魏高达一眼。魏高达的嘴唇在抖,可他就是没动。
我放下手里的酒杯,转身往外走。
身后有人说,哟,这就走了?
我没回头,穿过人群,穿过满院子的目光,走出了院门。
村道上停着几辆车,司机们在抽烟闲聊。
我走到路边一棵老槐树下面,掏出手机。
风很大,吹得树枝呜呜响。我翻到父亲的号码,按了拨号键。
响了两声,通了。
“爸,是我,我在魏家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父亲的声音传过来,平静,低沉,带着一种我熟悉的压迫感。
“知道了。”
就三个字。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老槐树下面,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过了大约三分钟,我听见院子里突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很突兀,像有人把收音机的音量猛地拧到了零。
我走回院子。
魏国梁站在主位旁边,手机举在耳边,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脸色从通红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惨白,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的手在抖,酒杯从指缝里滑落,啪地摔在水泥地上,碎成几片。
满院子的人看着他,没人说话。
魏国梁的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坐在椅子上。
手机从他手里掉下来,落在碎玻璃中间。
他抬起头来,目光穿过人群,找到了站在院门口的我。
那目光里全是恐惧。
06
电话是苏建国打来的。
魏国梁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还亮着。
离得近的几个人凑过去看了一眼,又赶紧缩回去了。
没人敢捡。
魏国梁坐在椅子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嘴唇紫白紫白的,额头上全是汗。
袁琳跑过去扶他,被他一把推开。他撑着桌子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朝我走过来。走到一半,腿一软,扑通跪下了。
满院子哗然。
“元香,”他抬起头来,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眼眶通红,“爸错了。爸有眼无珠。你……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他的声音又哑又抖,跟刚才那个趾高气扬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围的亲戚们交头接耳,有人小声问,怎么回事?
谁打的电话?
魏高达终于动了。他快步走到我面前,脸色铁青,看看我,又看看跪在地上的父亲,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
“元香,你爸……”他的声音干涩,“你爸到底是谁?”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震惊和困惑,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是委屈?还是被欺骗的愤怒?我分不清。
“我爸是苏建国,”我说,“省纪委副书记。”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连风都好像停了。那些嗑瓜子的、聊闲天的、看热闹的,全都僵在原地。魏来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卢欣雅的脸刷地白了。
魏国梁跪在地上,开始自扇耳光。
啪,啪,啪,一下比一下响。
袁琳哭着去拉他,拉不住。
他的脸很快就肿起来了,嘴里还在念叨:“我混账,我该死,我有眼无珠……”
我说:“爸,你起来。”
他停住了,抬头看着我。
“这两年,我从来没想靠家里。”我的声音很平,平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我嫁给高达,是因为我认他这个人。您看不上我,我忍了。您让我走,我也准备走了。可您不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我踩进泥里。”
魏国梁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转身看向魏高达。他站在我面前,肩膀垮着,整个人像是矮了一截。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我打断了。
“高达,”我说,“你爸让我走的时候,你一句话都没说。”
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知道你为难,”我说,“可你为难了两年,今天还是一句话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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