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举着报告冲出来,声音发颤:“四胞胎!”我老公手里的咖啡杯掉在地上,褐色液体溅上他的白衬衫。

我站在原地,耳朵嗡嗡响。

半年前我们签下丁克协议,说好一辈子不要娃。

我明明一直在吃短效避孕药,怎么可能?

大夫又喊了一遍,走廊里的人都看过来。

我老公没动,我也没动。

我们俩像两根木头,半天没吱声。

那份报告上,四个小小的胎囊,像四只眼睛,盯着我们。

我忽然想起母亲寄来的那瓶调经药,还有丈夫昨夜偷偷摸摸打电话的样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我和陈睿翔是相亲认识的。

那年我三十岁,在杂志社做情感专栏编辑,每天替别人分析婚姻里的鸡零狗碎,自己却连个男朋友都没有。

我妈萧惠萍急得不行,托人介绍了陈睿翔。

他三十五岁,美籍华人,做建筑设计的,在城里一家事务所当合伙人。

第一次见面是在城南一家淮扬菜馆,他穿一件深灰色毛衣,袖口磨得起球,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我们交往了一年。

他知道我不想生孩子。

我没瞒他,第一次约会就说了。

他端着茶杯愣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说在美国很多人也选择丁克,没什么大不了。

我松了口气。

后来每次见面,他都主动避开孩子的话题,路上看见婴儿车也绕道走。

我以为他是真的不在意。

结婚前夜,他握着我的手,在酒店房间里跟我签了一份手写协议。

两张A4纸,用黑色签字笔写得工工整整。

第一条就是不要孩子,一辈子不要。

我看着他签下名字,笔画利落,像在图纸上落笔。

我也签了。

那两张纸后来被我妈看见了,她没说话,只是把纸折好放回原处,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又瘪下去。

我妈是退休护士,在市一院干了三十多年。

她见惯了产房里的生死,按理说应该理解我。

但她不。

她总觉得女人不生孩子人生就不完整。

每次打电话都要提一嘴,谁家闺女又怀了,谁家外孙会走路了。

我听得耳朵起茧,后来干脆不接她电话。

陈睿翔的妈王蕾在美国,更急。

她每隔两周打一次越洋视频,拐弯抹角问什么时候让她抱孙子。

陈睿翔每次都把手机递给我,我就说工作忙,再等等。

王蕾的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后来干脆不跟我说话,只跟陈睿翔嘀咕。

结婚后前三个月,日子还算太平。

我们各忙各的,他画图纸到深夜,我赶稿子到凌晨。

周末一起做饭,偶尔出去看电影。

我月经一直不太准,我妈知道后,说要给我寄点调经的药。

我没当回事,三天后收到一个泡沫箱,里面塞了十盒褐色药丸,包装上什么字都没有。

我打电话问她这是什么,她说中医院配的,调理身体的,让我每天吃三粒。

我吃了两周,没什么感觉,就放在冰箱顶上。

陈睿翔有次拿出来看了看,问我这药哪来的。

我说我妈寄的。

他哦了一声,把药放回去,手指在瓶盖上停了几秒。

我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起来,那几秒里他可能在犹豫。

02

婚后第四个月,我开始犯恶心。

每天早上刷牙干呕,闻不得油烟味。

一开始以为是胃病,去社区医院开了点胃药,吃了没用。

又过了半个月,乳房胀痛,嗜睡,坐在电脑前打瞌睡,稿子写得颠三倒四。

于梦琪是我大学室友,在市妇幼保健院当护士。

那天她来我家吃饭,看我扒拉两口就放下筷子,脸色发白。

她盯了我几秒,忽然压低声音问:“诗悦,你是不是怀了?”

我筷子差点掉地上。“不可能。我一直吃短效避孕药,没断过。”

“短效的也有失败率。”她掰着手指头算,“你月经多久没来了?”

我愣住。

仔细一想,好像快两个月了。

之前一直不准,没当回事。

于梦琪让我明天去她们医院抽个血,别自己瞎猜。

我嘴上说好,心里根本没打算去。

我吃了药,怎么可能怀上。

那段时间陈睿翔也怪。

加班突然变多,晚上十点才到家,回来就钻进书房。

有天他忘关电脑,我路过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张婴儿房的设计图。

墙漆颜色标着“奶咖色”,角落里画了个摇篮。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问他。

过了几天,我们因为养猫的事吵了一架。

我想养只橘猫,他说猫毛对孩子不好。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

我盯着他:“什么孩子?”他支支吾吾,说随口一说。

我说陈睿翔你记住了,我们签过协议。

他低下头,没再吭声。

那个周末,王蕾又打视频来。

陈睿翔在阳台上接的,我路过听见他说:“妈你别急,我有数。”我站在门后,听见他又补了一句:“她在调理身体了。”调理身体?

我调理什么身体?

我回到卧室,把门关上,心跳得厉害。

第二天我去翻冰箱顶上的药盒,发现少了两盒。

我记得很清楚,一共十盒,上周还数过。

我问陈睿翔有没有动,他说没有。

他的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

我把药盒打开,倒出几粒药丸。

褐色,椭圆形,跟之前一样。

但捏在手里感觉不太对,有点潮。

我掰开一粒,里面是白色粉末,闻着有一股淡淡的化学味。

我心里发毛,拍了张照片发给于梦琪。

她回得很快:“别吃了。明天来找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我没等于梦琪。

第二天我请了假,直接去了市一院。

我妈以前工作的医院,妇产科主任是她老同事。

我没找熟人,挂了个普通号,说想做早孕检查。

医生开了单子,抽血,做B超。

做B超的时候,那个年轻女医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她让我别动,又叫来隔壁诊室的医生。

两个人对着屏幕嘀咕,我躺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过了大概五分钟,女医生转过头,表情很复杂:“你这个……好像是多胎。”

“什么?”

“至少三个。具体几个还要等报告。”

我脑子嗡的一声。

穿好衣服出来,在走廊椅子上坐了很久。

手机响了三次,陈睿翔打来的,我没接。

第四次我接了,他说他在医院楼下。

我问你怎么知道我在医院。

他说于梦琪告诉他的。

他上来的时候脸色发青,手里拎着一杯咖啡,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

我们在走廊里对坐着,谁也没说话。

护士出来喊我的名字,让我们去医生办公室。

陈睿翔站起来,咖啡杯差点没拿住。

医生姓罗,五十来岁,戴一副金丝眼镜。

他把报告摊在桌上,指着上面的数据说:“四个孕囊,都有胎心。大概八周。”他顿了顿,又问,“你之前是不是用过促排卵的药?”

我摇头。

罗医生推了推眼镜:“你体内的促排卵药物浓度不低,加上你家族有多胞胎史,才导致四胞胎。这种自然受孕的四胞胎非常罕见,一般跟药物有关。”

陈睿翔手里的咖啡杯终于掉了。

褐色液体溅在他白衬衫上,顺着下摆滴到裤腿。

他没去擦,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

罗医生又说了一遍:“四胞胎。建议你们尽快决定,减胎还是保留。风险很大。”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四个。我肚子里有四个。

从医院出来,我们坐在车里,谁也没发动引擎。

地下车库的灯管一闪一闪,照得陈睿翔的脸忽明忽暗。

我看着他衬衫上的咖啡渍,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妈寄来的药,王蕾的电话,他藏起来的婴儿房图纸。

这些碎片一片一片拼起来,拼成一个我不敢看的图案。

“陈睿翔。”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知不知道我妈换药的事?”

他没看我。手放在方向盘上,指关节发白。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04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我去了于梦琪的宿舍,她值夜班,把钥匙给了我。

我躺在她的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他点头了。

他点头了。

他看着我每天吃那些药,看着我犯恶心,看着我以为自己只是胃病。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家。

陈睿翔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那两张协议。

纸还是那两张纸,字还是那些字,但好像全变了。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

“诗悦,你听我说。”

“你说。”

“你妈换药的事,我是偶然发现的。大概三个月前,我去厨房倒水,看见她在翻你的药盒。她把里面的药板抽出来,换了另一板进去。我问她在干什么,她说是给你换一种更好的维生素。我当时没多想,真的。后来她跟我说,她希望我们有个孩子,说你以后会理解的。”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我承认,我心里也想要。所以我没有告诉你。我以为……我以为只是维生素。”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我们同床共枕半年,他每天睡在我旁边,他知道我妈在换我的药,他知道我可能怀孕,他什么都知道,然后他选择闭嘴。

“协议是你签的。”我说。

“我知道。”

“你签了字。”

“那你为什么不说?”

他低下头,双手抱住脑袋,肩膀开始抖。我站在那里,看着他抖,心里一片空白。我没有哭,也没有骂。我只是觉得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我回了我妈家。她正在阳台上浇花,看见我进来,手停了一下。我把包放在桌上,把那瓶褐色药丸倒出来,一粒一粒排在桌面上。

“妈,这到底是什么?”

她没说话,放下水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促排卵的药。我托人从中医院弄的。”

“你换了我的避孕药。”

“嗯。”

“为什么?”

“你小时候,我怀过一个双胞胎。”她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背上的老年斑一块一块的,“那时候不知道,后来做检查,医生说两个,有一个发育不好。我减掉了一个。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带你,从来没跟你提过。”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是红的。“这些年我一直在想那个没保住的孩子。我不是逼你,我就是想……想着你以后别跟我一样后悔。”

“所以你就换我的药?你是护士,你知道这有多危险。”

“我知道。”她低下头,“我没想到会是四胞胎。我以为最多一个。”

我站在那里,看着我妈花白的头发,看着她微微驼下去的背。

这个女人一辈子替别人打针发药,到头来给自己女儿下药。

我想恨她,但恨不起来。

我想原谅她,又过不去。

胸口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接下来一周,我搬回了自己家。

陈睿翔睡书房,我睡卧室。

白天他去上班,我去医院做各种检查。

罗医生安排了详细的产检方案,每次去都有一堆单子要签。

他反复跟我强调四胞胎的风险:早产、妊娠高血压、贫血、产后大出血。

每听一次,我就觉得肚子里的四个小东西又沉了一分。

那天下午我在家整理衣柜,翻出一个旧文件袋。

里面掉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是我外公萧金生的。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双胞胎合影,1962年”。

我翻过来看,外公旁边站着一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年轻人。

我从没见过这个人。

我打电话问我妈。

她沉默了很久,说那是外公的双胞胎弟弟,五岁那年出麻疹没了。

所以外公从来不提。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手指摸过照片上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多胞胎基因。

罗医生说得没错。

陈睿翔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客厅发呆。

他把一袋水果放在桌上,又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我。

离婚协议书。

我翻开看了一眼,财产分割那栏写着:房产、存款、车全部归女方,男方净身出户。

他已经在最后一页签了字。

“诗悦,我知道我错了。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接受。”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我,肩膀塌下去一块,“减胎也好,离婚也好,我都没话说。”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窗边等我。

那时候他穿着那件起球的灰色毛衣,转过头来对我笑。

三年过去了,那个笑好像还在眼前,又好像隔了很远。

“你妈知道了吗?”我问。

“知道了。她昨天从美国飞回来了,住在酒店。”

“让她来吧。”

王蕾第二天来的。

她六十出头,保养得很好,但这次明显憔悴了,眼袋耷拉着,头发也没打理。

她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跟我妈上次的姿势一模一样。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红色绒布盒子,打开是一对金镯子。

“诗悦,阿姨对不起你。”她说话带着南方口音,声音很轻,“睿翔跟我说了,是亲家母换了药,但他没拦着,这就是他的错。我没教好儿子。”

她顿了顿,把盒子推过来。“这东西是睿翔奶奶留给孙媳妇的。不管你们以后怎么样,先收着。”

我没接。她把盒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朝我鞠了一躬。然后她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一声一声,像敲在我心上。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手放在肚子上。

四个多月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来,像扣了一个小碗。

我第一次认真去感受里面。

四个心跳,隔着肚皮传到我掌心,又细又急,像四只小动物在挠门。

我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06

我在电话里跟陈睿翔说要去医院做减胎评估,他沉默了很久,说陪我一起去。

我说不用。

他还是来了,在诊室外面走廊等着。

罗医生给我做了详细检查,说四胞胎减到三个相对安全,减到两个风险更低,但减胎本身也有风险,可能引起感染或者全部流产。

“你回去想清楚,下周给我答复。”

我从诊室出来,陈睿翔迎上来。他瘦了一圈,下颌线更明显了,衬衫领口松垮垮的。我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上次说想去看孩子,什么意思?”

他愣了一下,然后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

是一个婴儿房,刷成了奶咖色,墙角放着摇篮。

跟我在他电脑上看到的那张设计图一模一样。

他说:“这是我爸走之前给我画的。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看到孙子。我留着这张图,没舍得删。”

他把手机收起来,低头看着地面。

“诗悦,我不是想逼你。我就是……我也说不清楚。我妈催我的时候我烦,但看见别人家小孩的时候我又羡慕。我懦弱,我不敢跟你说,就放任你妈去弄。是我混蛋。”

我没说话。

走廊里人来人往,一个孕妇挺着大肚子从我们面前走过,她丈夫在旁边扶着她,两个人笑得眼睛都没了。

我看着他们走远,忽然觉得那个画面离我太远了。

那天晚上我回我妈家拿换洗衣服。

她不在,可能去买菜了。

我进她房间找一件旧毛衣,拉开衣柜最底下的抽屉,里面有一个铁皮盒子。

我认得这个盒子,小时候见过,里面放户口本和粮票。

我打开,粮票不见了,换成一本软皮笔记本,封面上贴着一朵干枯的菊花。

我翻开。

第一页写着“1990年3月”,是我妈的字。

她那时候刚怀我。

我一页一页往后翻,看到一段话:“今天B超,医生说两个。一个发育不好,要减。我哭了一夜。医生说减掉那个小的,保住大的。大的就是诗悦。我签了字。这辈子都欠那个孩子的。”

后面隔了十几页,又写:“诗悦三岁了,会叫妈妈。每次她笑,我就想起那个没留下来的。我不敢跟任何人说,只能写在这里。”

我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原处。手在抖。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