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学是在寄宿制学校上,一个月回家一次,一般都是到月底可以回家五天。只有六月份和九月份会多放几天,一个叫麦假,一个叫秋收假。顾名思义,就是农忙时,让小孩回家帮家里干活的。现在秋收很方便,收割机下地,十几分钟一亩地就收完了,机器可以自动脱粒,直接拉到粮站售卖。我家那四亩半地半天就全收完了。我小时候收玉米很麻烦,需要先穿好长裤长袖,要不然会被玉米叶割出红印,剌一下老刺挠。下地了就用手掰,把玉米一穗一穗地掰下来,扔在提篮或是编织袋里,攒够半袋多再由大人扛到地头,然后用架子车或是电三轮拉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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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回家后的玉米穗要先剥外层厚皮,留最里两三片薄皮不剥,把几穗的皮拧到一起编成“玉米辫”,用铁丝挂在房檐或树杈上。晒一段时间再脱粒。不挂的就直接剥成“光棒”,在场院、屋顶、空地摊开晒。棒子找个编织袋装起来,冬天用炉子烧水做饭时当柴火用。玉米外皮也要装起来,用以“拢火”,就是充作引燃物的意思。地里的秸秆用撅头挖出来放倒,或是拉回家喂牲口,或是直接竖着摆放起来,充作院墙的一部分——我记得小时候有一次爸妈吵架,晚上门已上锁,我妈很生气要回娘家,没用钥匙开门,直接拨开秸秆充当的院墙就出门走了。

玉米脱粒最为麻烦,我印象里最深的就是,脱粒时我奶奶会拿出两个用破布包起来的圆头锥子,坐在凳子上,用锥子从玉米穗顶端两行粒的中间缝隙滑过去,下面用簸箕接着,就这么着一行行剔、一穗一穗脱粒。后来我再大一点,才有了“洋法儿”,就是用柴油式或插电式的脱粒机了。把玉米用铁锨投入到机器的一端,机器轰隆隆一会儿后,就会把玉米粒和玉米穗分开堆放了。玉米穗和玉米皮依然当柴火使。玉米粒自留一部分磨糁,一部分拉到粮站售卖。九月中旬开始秋收,以上这些必要环节都做完,一般就到十月中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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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目里说,每年秋收的时候最能感受到乡土的中国。其实就是实写,不是我在其他时间感受不到乡土中国,而是只有在秋收的时候,秋收假可以和国庆假连起来,放假时间长,我才能在和大人一起干活忙碌的过程中,感受到浓烈的乡土的气息。我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来形容这种乡土气息呢?现在回忆起来,我把那种气息叫做“洋灰地味儿”。

所谓的洋灰地就是水泥地,农村除了主干道是水泥路,小巷子小过道里还有些土路。土路上有老树和杂草。滴星(我们把下小雨叫滴星)的时候,尤其是雨点刚滴落在水泥地上的时候,灰白的洋灰地开始以点状变褐变湿,这时候,就有一种发潮的石头味和闷热的泥土味扑面而来了——这种石头味带有草的腥气,闻起来颗粒分明,只有一阵,你闻到后便适应了。如若有风,那接下来就是席卷而来的沙土和树枝的冷味了,你会猛地打个寒颤,然后知道,噢,下大了——这就是下雨的洋灰地的味道。也是我记忆中的乡土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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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这种味道已逐渐消失了。不是说你闻不到下雨的水泥路的味道了,而是没那个感觉了。小时候你能潜心去闻这种味道,也是因为粮食已收,院里东西已盖住,父母不再喊你帮忙,事情忙完了,才有心情去注意的,注意的时候会有一种放松的清闲的喜悦。毕竟秋收的时候是真忙真累,现在农村的小孩没有见过之前秋收的场景,已经生活在一个机械化网络化的时代了。他们肯定也有他们的乡土情结,长大了有他们自己的乡土气息可以描述,但,和我这一代的也还是不一样了。

我小时候的农村,物质上虽然落后,没有自来水没有机械化还老是停电,但这一点也不影响记忆中那些场景的温馨。我可以和小伙伴们在南水北调的河坡上玩,或是在树林里自己搭建出一个秘密基地来。有时候走在村里,别人问我,你是谁家的孩子啊,我就可以答我爸的名字,他们就会说感慨说,咦(四声),都长这么大了,或是说看着就带劲(意思是眉眼间和我爸有相似之处)。到了中午或晚上,我奶奶喊我回家吃饭。我再端着一碗浇着蒜汁放点荆芥的西红柿鸡蛋豆角捞面条,和我爸一起谷堆在家门口那棵老杨树底下吃。我爸会把鸡蛋挑给我,我会把没吃完的匀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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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看过很有意思的一个说法,说是00后是乡土中国的终结和新时代的开始。这说法我是认同的。费孝通的《乡土中国》里提到的“乡土本色”的核心在于“乡下人离不了泥土”,在如今已经不再适用了。我奶奶那辈人对土地和粮食有超脱于理性的珍重,我在之前写小麦收成情况考察报告时,专门单写了一章,名为老年人对土地的态度。大意是说,我爸妈、亲戚、村邻等面对小麦或玉米的倒伏都很淡然,原因也很简单,你别看地里倒伏一大片,但充其量也不过几十斤麦,少卖几十块钱而已。几十块对于一般人来说都不是大数目,不至于心疼的不得了。

但我奶奶那辈的老年人就非常心疼,你能在田间地头看见一些上了年纪的人,蹲在地里去拾倒伏的麦子,也能看见他们因为下雨耽误秋收,而在用手掰玉米,然后用编织袋往外扛。对于粮食和土地,老一辈人他们的概念和我们是不一样的,他们依然留守一点商品经济以外的一些朴素的价值与厚意。我奶奶生于1938年,费孝通的《乡土中国》成书于1947年,时间上是说得通的。这可能就是费孝通所写的“离不了泥土”的“乡土本色”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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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到了我爸妈这一辈的农民,他们的乡土情结就又不一样了。他们年轻时恰好是改革开放初期,他们出过远门到过大城市,在外面进过厂摆过摊,有过出门的履历和见识。现在大部分的中年农民也都在外出务工,单是河南,外出务工的农民数量就有三千多万。和我父母一样,说是外出,其实活动范围就是外地厂区及其周边,去市中心的次数都屈指可数,人际关系也多是一同出门多个照应的老乡及同业者。虽然人在外地,但生活习性和老家是差不多的。他们把挣到的钱绝大部分都攒下来,等到过年时返乡。他们返乡的原因大多是因为亲情关系和精神归属。这属于是“离乡不离土,进厂不进城”,但总归是摆脱了对土地的生存性依赖,不再指望种地来养家糊口了——种地那点钱也确实是少。

到了我这一代,就更没有生于斯长于斯,最后也必须要再埋于斯的这种执念了。甚至父母供我读书考学,就是为了离开这里。我现在回忆我小时候,既有洋灰地味儿的温馨,也伴随着长时间见不到父母,在寄宿制学校偷偷抹眼泪的辛酸。成年以后,我也越来越多经历过《乡土中国》中,所写的“熟人社会”带来的便捷与阻碍,我也能明白如今乡村“差序格局”的变化与固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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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话说得好,母弱出商贾,父强做侍郎,族旺留原籍,家贫走四方。相比于大城市,小县城及乡镇农村的人情世故确实更浓重一些。大城市的相对公平这一点,也是吸引许多农村孩子留在那儿的原因所在。我没有老一辈那种离不了泥土的乡土情结,但无论我走到哪里,身上肯定带有乡土的那种底色。这是我的出身,也是我最眷恋最不舍的所在——我不眷恋土地,我眷恋那些之前还在,但现在已经离去、再也见不到面的亲人。

从我奶奶到我和妹妹,三代人,每代人的乡土观都不一样。对乡土那种朴素的情怀情结,确实是逐代递减的。我们说“00后能够见证乡土中国的终结”,这也确实很对。等这一代最能吃苦的老年人逝去以后,传统的乡土中国确实是走向终结了。意识到这一点不会让人觉得悲伤,只会让人感到惆怅。时间过得太快了,再过三个月,2017年都是十年前了。高考后离开老家的这几年确实过得太快了,让人有恍如隔世般的伤感与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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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秋收了,我现在再回老家看看,看看那个1991年盖的、现在依然住着的瓦房,看看烧柴火煮饭烧水用的铁炉子,看看我奶奶生前住的红砖东屋,想到我的奶奶,她已经走了一年多了,不免觉得难受彷徨。你再在村里走走,即使是秋收的农忙时节,村里的人也不多——每年都有去世的七八十岁的老年人,四五十岁的中年人也大部分外出务工了,土地也都流转给了种粮大户种植。村小学因为学生太少都陆续关闭,或是合并到离镇比较近的村子里了,小孩子也见不到几个了。

村里有些老屋因为长时间没人住已经垮掉,早晚是要清理推平的。农历每个月逢二逢五的日子,村里都会有的庙会如今也见不到了。记忆里的熙熙攘攘的村落正在不可避免地走向消亡。人不在了,很多东西就跟着也消失了。也是因为秋收的缘故,地里还忙活着。静下心来,你再去地里走走,有的在收玉米,有的在薅花生,也有的在打烟叶,你零散地给在地里干活的人搭把手,问问收成情况,倒还有点热乎劲。也只有在这样秋收农忙的时候,你才能在田间地头,人们忙碌的身影与热忱的话语中,感受到一些最传统的乡土中国。要不然,乡土中国就只剩下回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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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乡土不乡土、情结不情结的,其实也都无所谓了,这里的生活依然是具象的,不需要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语言来描绘。这片土地上不管发生过多少事,经历过多少风雨,总之有两件事肯定是不变的,一是太阳会照常升起,二是人总要生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