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缝隙里,藏着许多不易察觉的“针尖”。它们是废弃减速带遗落的膨胀钉,是拆除围挡残留的钢筋头,是损毁拦车柱断掉的基座。几厘米的凸起,隐在斑马线的纹路里、盲道的砖块间、人行道的缝隙处,是行人脚下猝不及防的陷阱。
这些地钉绝大多数来自工程遗留,有的是建筑施工后未及时清理,有的是公共设施拆除后留下残根,或因年代久远,责任主体已无法追溯。当常规巡查没留意到这些微小的凸起,一群普通人先弯下了腰。
近两年,全国各地出现了“拔钉博主”。他们带着角磨机、锤子与反光锥,挤出工作与生活的间隙走上街头,拔除一枚枚废弃地钉,也用镜头记录下这些隐患如何被抹平。
他们补上了城市微治理中的一道缝,也撞进民间善意与公共治理之间那层模糊的边界。当城市的微小隐患出现日常失察,民间补位如何被接住?
扬起的尘土
8月底,河南新乡市街头,一场民间志愿行动与公共规则的正面碰撞引发了关注。
那天,康鹏飞接到市民投稿,赶往文苑南街。大理石路面上,散着二三十颗老旧的膨胀地钉。康鹏飞是新乡当地最早开始清理路面地钉的志愿者之一。按平时的流程,他拿起角磨机开始作业。不到十分钟,两名工作人员走过来制止了他。理由是,用角磨机切割会产生扬尘,辖区的卫星监测能识别到,会自动报警,对方建议他可以拿锤子撬。
“这个办法根本行不通。”康鹏飞解释,只有沥青路面上的膨胀地钉才好拔出来,大理石的硬质路面根本撬不出来。
“切割的时候必须贴着地面切平,不然还会留有凸起继续绊到人。角磨机切割会带有一定角度,想要完全切平,不可避免会轻微损伤一点地面,也会产生少量扬尘,这点我不否认。”但他觉得纳闷,这点粉尘甚至比不上一辆电动车开过去卷起来的灰土,和地钉绊倒人的风险比起来,到底哪个更重?
康鹏飞把这段被制止的视频发上抖音,视频很快发酵。网上的说法越传越偏,甚至有人说他这是违法作业,要到环保部门办手续、报备才行。
28日,事发地文苑南街街道办负责人和康鹏飞见了面,带上了事发现场清理完成的照片。隔天,河南新乡红旗区城市管理局发布通报致歉,称因工作人员沟通方式简单,造成误解,“将在全区持续开展‘安全微隐患’排查消除行动,全面清除道路安全隐患,进一步畅通监督渠道”。
针对这场扬尘争议,一名新乡市红旗区生态环境局工作人员接受原点记者采访时回应,切割机贴着地面切割地钉确实会产生少量扬尘,但该行为本质上属于公益行为,现场工作人员的口头表述不够严谨准确,而且到场叫停作业的是城管部门工作人员,并非生态环境局人员,网上流传的“个人切割地钉需到环保部门报备办理手续”一说法并不属实。
上海市协力(郑州)律师事务所律师孙晨阳分析,《生态环境法典》第二百四十条第二款确实出现了“备案”二字,但原文是从事房屋建筑、市政基础设施建设、河道整理以及建筑物拆除等施工单位,应当报主管部门备案,“备案业务主体是施工单位,不是拎着角磨机来做好事的市民。“
穿行在郑州街巷拔钉的张玉帅,对扬尘的量级和康鹏飞有着相近的体感,“小的隐患,我顺手清掉,产生的粉尘可以忽略。”
来自江西赣州的拔钉志愿者朱威,则早早把降尘做成了固定环节。每次作业时洒水,一来避免吸入粉尘影响健康,二来减少对周边环境的扰动,“像我们这种流动性作业,切完一个地方就走,根本不会产生大量、持续粉尘,对环境没什么实质影响。”
争议过后,康鹏飞没有停止拔钉,只是多了一个动作。他采购了配套工具,开工前先洒水。
为一颗地钉折腰
走上街头拔除地钉的人,初心几乎都来自生活里一次具体的刺痛。他们因为见过一次摔倒、受过一次伤,便弯下了腰。
康鹏飞的起点,在小区附近的学校门口。
去年秋天,某天学校放学时分,康鹏飞路过时看见一个小孩被路面露出的钉子绊倒,摔在地上。他家里也有老人和孩子,加上自己从小就喜欢摆弄机械、会用角磨机,当时康鹏飞就想着,顺路把这些钉子清掉也好。
他从事教培工作,空闲时间便走上街头拔地钉。一开始,康鹏飞没想着拍视频,但后来发现,这些钉子太小太隐蔽了,他想用视频提醒更多人注意安全,“年轻人绊一下,顶多骂两句自己没看路,老人、小孩摔一下,后果可大可小。拍视频的初衷,就是想让刷到的市民多留个心眼,嘱咐家里人走路注意脚下。”
视频发出去之后,新乡本地不少市民开始留意身边有没有同类隐患。有人发现地钉,就拍下照片、发来定位,找他帮忙处理。康鹏飞自己也养成了习惯,走在路上对这类凸起格外敏感,走到哪儿看到了,就停下来顺手清掉。
他碰到过最难处理的一处,是幼儿园门口的老式电线杆拆除后的残留。当初施工方拆除时,只敲掉了地面上的水泥,地下还留着两米多的空心杆,地面一圈露着二十来根粗钢筋,弯折隆起,“像个钢筋蒙古包”。
康鹏飞先把高出地面的钢筋切掉,再往下刨七八公分切断地下部分,用之前清理出来的建筑垃圾、土石料填满空腔,最后铺上沥青。处理这一处,他花了两三个小时。
张玉帅发现路边的小小地钉,是因为孩子的几次磕碰。
2024年底,4岁的儿子被路面凸起的地钉绊倒,头皮磕破,缝针后留下了疤痕,受伤的地方再没长出头发。后来有一回,张玉帅带孩子去公园,旁边就露着好几颗地钉,他心里一下就揪紧了。
“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当年年底,张玉帅开始揣着块砖头找钉子砸。砖头砸下去,钉子弯了,隐患还在。他心里不踏实,又慢慢添了锤子和角磨机。
最开始开账号,他只是想记录自己干活的日常。没想到视频发出去之后,越来越多人在评论里、私信里给他发线索。慢慢的,账号就成了个收集隐患的渠道,“像给我布置任务一样,一边拍视频一边去处理,想停都停不下来了”。
张玉帅见过最大规模的地钉,始于粉丝发来的一条线索。今年4月,多位粉丝给留言,说郑州市经开区一处人行道上有地钉隐患。他过去一排查才发现,不是零星几颗地钉,是整整一条路上都布满了遗留的钢筋头,矮的高出地面两三厘米,高的有五六厘米。这里百米之内有三所学校,那条路是学生、接送家长和附近居民的必经之路。那一次,他从早上一直忙到下午,手上四块作业电池全部耗到没电。
面对不同的地钉,张玉帅要选用不同种类的工具。不带螺丝帽的普通地钉,拿锤子直接砸平就行;带螺丝的膨胀丝,沥青路可以用撬棍撬,瓷砖路就只能用角磨机切平,不然会崩裂瓷砖;遇到粗钢筋、残留桩体,必须用角磨机切割才彻底。
张玉帅做过当过小区业委会主任,知道基层治理的难处。“民间志愿者参与城市治理,最大的优势就是更懂市民的感受,有些在职能部门眼里不值一提的细节,比如一处台阶,对推婴儿车的人、腿脚不好的老人来说,就是障碍。这类细微的切身感受,生活在当地的普通人更容易捕捉。”张玉帅说。
朱威也是在自己受过一次伤后,拿起了工具。今年4月的一个下雨天,他走路快了些,没留意街角的地钉,一下摔倒,手肘被扎出一个洞,血流了不少,伤口直到最近才彻底养好。“一想到老人、孕妇、小孩也可能踩上去摔一跤,就觉得不能不管。”从事维修行业的他,有电工证,平时随身携带工具。只有一两颗钉子的,下班路过,他就顺手清理掉,遇上面积大的隐患,再上报市政,让工作人员来处理。
濮阳的刘轩刷到外地博主视频后,发现本地还没人做这件事,六月起也开始地钉,至今已经清掉千颗,“最多的一次,一长排大概七八十颗钉子。”
张玉帅发现,全国各地已经有不少拔钉志愿者。对于发来私信想加入的人,他会提醒他们,“不要一上来就用电动工具,先用锤子、撬杠这类简单工具处理,角磨机危险性高,得有一定熟练度再上手。”他用角磨机十多年,对工具的性能和边界都心里有数。路上作业时,他会带上折叠反光锥,在离作业点一二百米的位置摆放好,“不能做好事反而引出别的意外。”
路见不平之后
当个人的善意被推到网络聚光灯下,流量与争议同时涌来。
8月的事件之后,康鹏飞成了这个群体里最受关注的人,有人称赞他是城市侠客,也有不少声音说他博流量、私自破坏市政道路。
视频走红后,有人劝康鹏飞趁热度开直播,他拒绝了。“视频什么时候会火,不是我能控制的。“他说。
从去年10月份到现在,他的粉丝还没过万。“如果真想博流量,我完全可以效仿有些人故意夸大危险,配个悲情音乐,可能涨粉很快。”但康鹏飞不想那么做,“刻意渲染惊悚,是在消费城市的公信力。”
相似的争议,张玉帅也经历过。“有夸你的,就有骂你的。就像一缸清水滴进一滴墨水,那点黑就特别扎眼。“多管闲事、偷铁、钉子是自己放上去的……各种质疑他都听过。但面对这些声音,张玉帅没有太多纠结,“把隐患清掉了,这个结果摆在眼前,我问心无愧。”
账号做起来之后,朱威也听过说他“作秀”的声音。他说自己拍视频,大多会选择拍那些危险性高、容易伤人的地钉,“就是要起到警示作用,很多没什么威胁的小钉子,我也会清掉,但不会拍,觉得没必要。”
舆论的喧嚣之外,官方也在尝试回应这股民间力量。
“拔地钉被劝阻”事件登上热搜之后,康鹏飞被文苑南街聘为辖区安全隐患监督员。“辖区群众有隐患线索投稿给我,我可以直接微信转发给街道办,不用走12345或者群众随手拍这些官方渠道。”康鹏飞发现,成为安全隐患监督员后,处理地钉的效率确实提高了。下午6点多,他发给工作人员的线索,隔1个小时就能收到处置反馈。
今年4月,有记者给张玉帅打来电话,说市城管局想邀请他担任城市管理监督员。看到郑州不少辖区组织开展了全区的道路隐患排查,张玉帅觉得自己也算是间接推动了点事。在他看来,让大众知晓监督员这个身份,开展工作时也更容易被接纳。更重要的是,这能改变一部分固有思维,“很多人看到民间志愿者处理道路隐患,就下意识解读成职能部门不作为。有官方身份背书之后,大众能够理解这是政府和民间力量双向奔赴的共治模式。”
事情发酵后,记者致电新乡市红旗区城管局。就发现地钉隐患如何上报,接听热线的工作人员回复称,可以打12319城市管理服务热线,也可以打12345市民热线,或者找街道办事处找到政府工作人员,“有很多渠道。”同时,该名工作人员回应,“出于公益行为,可以自行处理,不需要向政府部门申请”。
至于是否要主动报备,几位“拔钉侠”观点不同。
康鹏飞觉得,很多时候上报的流程太繁琐。打12345反映问题,信息会流转到协办单位,部门还要再联系核实,整套流程走下来,隐患没办法立刻消除。“职能部门做事要走完整审批流程,需要考虑方方面面,一套操作下来要好几天,隐患就会一直留在路面上,这几天之内随时有可能有人受伤。”作为普通市民,他看到隐患花两三分钟就能处理完毕,能及时消除风险。
张玉帅也持相近的看法,清理地钉就是顺手的小事,不适合事前报备。小隐患当场就能清掉,走上报流程反而麻烦,“录入信息要五分钟,还有回访电话,太耗精力。要是都要求走流程、填资料,门槛太高了,直接就把社会力量堵在外面了,志愿者本来就是基层治理的补充力量。”
但碰上自己处理不了的大隐患,他也不会硬来,“大的、处理不了的,肯定会上报。”
他曾接到过开裂的道路中间防撞柱底座的线索,“这种涉及公共设施结构安全的,不能私自拆,先拿反光胶布把锋利的地方缠起来做防护,再上报给主管部门,等他们来处理。”还有一次,一条路拆除铁制减速带后留下四排连续的钉子,规模太大,他通过当地“郑好拍”渠道上报。五个工作日后,工作人员反馈处置完毕。
朱威觉得,最好先跟路政部门报备,“征得同意再动手,就好比去别人家里,先问清楚什么东西能动。越正规,越能规避风险。”“先上报,也能够避免误拆除还有实际用处的设施。”
张玉帅想象中的理想模式是,建一个联合工作群,城管、城建、绿化各部门都有人在,志愿者发现隐患,直接发定位、发照片,责任部门认领处置。
一名郑州市城管局工作人员曾在采访中表示,有时“隐患钉”涉及多个产权单位,需要工作专班统筹协调城管、城建、园林等部门,“清钉”存在难点。在道路隐患排查工作中,像张玉帅一样活跃在郑州街头的数字城管信息采集员队伍发挥重要作用。郑州市数字化城市运行中心智慧平台的数据显示,2026年一季度发现的9562件道路破损类问题中,数字城管信息采集员主动巡查上报的占比超过八成。
“拔钉侠”们的行动也给城市微治理带来线索和启发。在济南,一名拔钉博主的行动引起了市交通运输局关注。4月3日起,济南启动了“清钉护路”行动,10天排查整治了305条道路,清理各类地钉等障碍物11066处。
舆论热度总会退去,但路面上的地钉不会自己消失。康鹏飞说,他会继续开展隐患清理,“毕竟,多清一颗钉子,就可能少一个人摔倒。”
(文内朱威、刘轩为化名)
原标题:《路见不平“拔钉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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