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世界里,连锁扩张是一种常见的增长方式。如今,这套逻辑正在进入教育领域:一所名校,通过复制校区、输出管理,成为一个大型教育集团。”

文 /巴九灵(微信公众号:吴晓波频道)

距离开学季已有一段时间,但一些学校的新生规模依然引发关注。

在苏州高新区实验初级中学,今年新初一开设了96个班,迎来4000多名新生。全校四个校区加起来,共有254个班,在校生接近1.2万人。

1.2万人是什么概念?

很多小城市所有初中学生加起来,也不过如此。如果校长想巡视一遍,连走带停每个班5分钟,一圈下来超过21小时,两个工作日都未必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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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时的苏州高新区实验初级中学

图源:央广网

类似的大型学校正在更多地方出现。

沈阳市虹桥初级中学新初一62个班,报到当天校门口人山人海;去年秋季,山东菏泽牡丹区第二十二初级中学,初一招生达到了94个班。

这些“超级学校”不光单个校园巨大,有的更是像连锁店一样复制起校区。放眼全国,这并非个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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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校扩张遇上人口波峰

“超级学校”的出现,不难理解。

一所学校成绩越好、口碑越强,吸引力就越大;家长越集中,学校的资源优势又会进一步增强,最终形成类似商业领域的“马太效应”。

以苏州高新区实验初中为例,该校成绩长期领跑区域,20年间16次获得区总均分第一,对生源形成了强大吸引力。家长“蜂拥而入”,学位压力自然随之而来。

苏州高新区教育局曾回应称,受学区划片等因素限制,短期内拿不出资金新建学校,只能利用现有教育资源,扩大招生规模。

直白地说,当家长更认可名校品牌时,新建学校未必能吸引生源,最现实的办法就是把现有名校做大。

过去7年,苏州高新区实验初中学生人数翻了一倍,逐步形成“一校四区”的集团规模;周边配套和学区房市也备受关注,热度长期不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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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高新区实验初级中学开展社会实践活动

除了品牌效应,这背后还有一个关键的时间窗口。按照我国人口趋势,初中阶段的学龄人口将在2026年前后达到峰值,之后开始下降;依此类推,高中将在2029年前后达峰。

眼下的初中学位压力,正是2016年前后出生人口高峰传导到教育端的结果。但问题是,高峰过后,未来生源会随之越来越少。

这就给地方政府出了一道难题:现在确实缺学位,但如果投入数亿元新建学校,等这轮入学潮退去,学校又可能面临招生不足,造成资源浪费。

更何况,新建学校还涉及土地、资金、教师配置等,一旦建成,就是几十年的长期投入。

因此,借助名校品牌,把现有名校扩建、合并、增设校区,成了短期最“经济”的解法;等需求回落后,再慢慢调整多余校区的用途。

更重要的是,校区集团化扩张创造的不只是学位,还会直接改变一个片区的房产价值,甚至影响一个新城区的人才吸引力。新城区要发展,得有人来;人要来,得有学校;学校要好,得挂名校牌子,这几乎成了城市新区开发的标配公式。

当然,面对人口波动,也有地方探索了其他模式。比如浙江等地的“潮汐学校”,按照未来需求灵活设计,眼下初中生源多时先承担初中学位之用,之后再转用于高中学位。

本质上,地方政府也在算一笔账:如何用有限的教育基础设施,应对一个即将由波峰往下滑的学龄人口周期。

当家长认准名校,地方不敢贸然新建,而名校的品牌和管理体系理论上又具备可复制性,几重因素合在一起,“超级学校”便出现了。

集团化办学的临界点

2012年,国务院文件第一次在国家层面,提到“探索集团化办学、实施学区化管理”。

此后十多年,政策持续推进,核心围绕“促进校际间管理、教学、教研紧密融合,强化优质带动、优势互补、资源共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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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中国政府网

简而言之,集团化办学让一所优质学校成为总校,再把周边的薄弱校、新建校等纳入同一个教育集团。有的地方是直接合并,弱校变成总校的一个校区;有的地方是挂牌托管,弱校保留独立法人。

多年来,这个思路确实解决了不少实际问题。全国政协委员兰臻认为,集团化办学的目的,在于推动优质师资、教研能力和管理经验流动,从打破资源壁垒,推动教育均衡。

华中师范大学教授雷万鹏也指出,放在中国式现代化和教育公平政策的大框架下理解,集团化办学已是破解区域教育资源失衡的核心策略。

但集团化的扩张半径总有临界点,问题随之而来。

最直观的,是管理难度升高。教师调配、跨校区教研等都更复杂,而集团内部总校与成员校的关系,也可能出现新的失衡。

集团化的初衷,是总校带动成员校。但现实中,如果总校长期占据绝对优势,虹吸优质生源、教师和社会关注度,就可能造成强者愈强、弱者愈弱的局面。

北京师范大学教授褚宏启曾指出,一些地方的教育集团虽然都是公办学校,但总校在集团内部形成了类似“第二教育局”的地位,对成员校进行行政管理,成员校校长实际上变成了总校校长的“下属”。

更隐蔽的问题是,可能让成员校丧失内生动力,陷入“输血依赖、造血不足”的循环。

而管理上的趋同,还会进一步渗透到教学本身,带来办学同质化的隐患。

通常,集团化之办学提高效率的一种方式,是复制成熟经验,比如总校的管理制度、教研体系和考核方法等。好比是消费品牌的连锁化、标准化扩张。

但教育终归需要因材施教。比如总校学生基础较好,适合更快节奏、更高难度的教学安排;而成员校学生情况不同,如果完全照搬同一套方法,未必能达到预期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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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们进入校园

因此,一些“超级学校”的疯狂扩张,也带来新的公平问题,反而可能加剧校际差距的“马太效应”。

更值得注意的是,优质教育资源的稀缺性,还会进一步被资本化。

南京财经大学公共管理学院的一份分析指出,对名校本部,家长更看重声望;对名校分校,家长更看重升学率。

另有研究发现,当分校和本部的升学率差距较大时,开设更多分校不但不能压制名校学区房的溢价,反而可能形成“众星捧月”效应,把本部学区房的价格推得更高。

这意味着,如何在集团化和连锁化之间找到平衡,或许是下一阶段基础教育改革的新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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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扩张转向治理

教育部在2023年对全国人大建议的答复中,曾提出要完善管理体制、师资配备、规模控制等方面的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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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部

换言之,下一阶段要从单纯扩大覆盖面,转向提升成员校的办学质量:既发挥名校的带动作用,也给各校留下因地制宜的发展空间。

关于这一点,褚宏启教授曾提出三个“转变”方向:从唯分数、唯升学转向关注学生综合素养;从复制管理模式转向真正抓教育教学改革;从龙头校单向管理转向总校与成员校协同发展、各美其美。

具体落地上,各地也开始给集团化办学设边界、换打法。

比如从规模和合作期限两端设限。安徽规定,新组建教育集团成员校数量一般控制在6个以内;长沙的委托管理第一轮合作周期为6年,原则上两轮总时长不超过9年,合作期满后,被托管学校应独立办学、自主发展。

再有就是让教育资源能够动态配置。潮汐学校是其中一个思路,浙江萧山算了一笔账,四所“潮汐学校”预计新增初高中学位8100个,相比初高中分开建设,可节约财政资金近9亿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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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网络

教师资源同样如此。浙江乐清规定,集团学校小学、初中毕业班教师每年轮岗比例原则上分别不低于30%和15%,每校交流人数不少于1人。

资源流动之外,帮扶也不能“大水漫灌”。兰臻委员提出,应由集团总校牵头,针对不同学校的实际情况,量身定制帮扶方案,从简单“输血”转向真正“造血”。

最后

说到底,商业连锁追求的是无限复制成功经验,但孩子不是标准化产品,教育也不能办成流水线。

伴随基础教育进入新时期,重心将从名校之间的比拼,转向区域整体的治理与组织能力。

人口周期变化下,教育资源如何既回应当下需求,又为未来预留空间,也是一道新的考题。

作者|袁一音

主编|何梦飞

图源|VCG、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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