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洛川见到了李新安1947年栽下的两棵苹果树。
近看，它们的主干比此行所见任何一棵果树都更粗壮，枝头仍挂着不少果。同行的村委书记介绍，这些果实还是刻意删选的结果，若不加以控制，挂果会更多，但为了果树健康，必须有所取舍。
这似乎也是延安苹果产业当下的隐喻：当产业链足够成熟，单靠种植面积增长拉动的边际效应必然减弱，为此就必须进行政策干预与结构优化。对树而言，是优中选优、合理负载；对产业而言，则是推进三产融合、提升附加值。作为长期深耕延安苹果产业的陕西农信，更有切身感触。
01
帮一把：把“人”扶起来
1947年李新安从河南带回200株苹果树苗，在洛川县阿寺村栽下第一批苹果树，建成延安第一个苹果园，自此成为延安苹果产业的源起之地。
1979年后，洛川已经把苹果发展到极致。全年苹果总产量达123.65万吨，是全国苹果“第一县”，产出的苹果曾成为奥运会、世博会的专供水果，且远销东南亚，这些则是洛川苹果现在的故事。
果农现场给我们算了一笔账：种玉米要辛苦劳作几个月，扣除成本后，一亩地最多只能赚1000—1500元；而种果树，一颗苹果大约能赚1块钱，按这个收益算，收成好时一亩地至少能赚1.5万元。
因为强大的赚钱效应，除去维持国家的硬性的粮食指标，目前洛川已经实现“能种尽种”。
正因为起步早，洛川在苹果产业链上更加成熟。在洛川的苹果产业园，我们可以看到数百万元一套的选果线，看到投资数千万元的冷库储存中心。不过，一切工作开展的前提和决定收成的关键，都是天气。
从农户的角度看，苹果是一种非常娇贵的水果：
花期：最怕“倒春寒”和霜冻，严重时直接减产；
生长期：怕冰雹、干旱和暴雨，容易引发裂果、落果；
成熟期：着色期最怕连阴雨，影响上色；
采收期遇雨也会影响采摘、运输和储存。
不巧的是近些年因为全球气温剧烈变化，洛川当地的自然灾害也变得相当频繁。我们统计下来，几乎每年的关键时期，洛川都有部分区域发生灾害，对于果农的影响有大有小。
金融棒棒糖在洛川甚至听到，有乡镇连续八年受到自然灾害导致苹果严重减产。
作为长期深耕洛川苹果产业链的陕西农信洛川农商银行，深知自然灾害对农户的冲击。为此，该行先后推出支持防冰雹网建设的“防雹网贷”、支持灾后恢复的“浓惠贷”等产品，尽可能减少农户损失。
2025年，洛川农商银行更进一步，决定直接为受灾农户提供资金支持，并推出“新生贷”。该款产品的最大特点在于，其支持对象主要指向“因灾导致贷款即将逾期”的农户，以及灾后需要追加资金的农户。
洛川农商银行的负责人告诉金融棒棒糖：“去年我们去村镇上调研，就看见大片的果树空有绿叶，不见果子。农户干着急也没办法，而且大部分不是想赖账，是真还不上。果园一受灾，周围人都知道。银行如果这时候抽贷、断贷，一家人可能就彻底翻不了身。”
深度思考研究后，洛川农商银行决定“帮一把”。
于是“新生贷”应运而生，这个名字的意思，就是让受灾农户“重获新生”。
目前，洛川农商银行已经向近百位农户提供1400万元的资金支持，且多数农户已度过受灾后的“至暗时刻”。
“先把人扶起来，把产业保住，这是洛川农商银行作为‘本土银行、三农银行’最先考虑的事”。上述负责人坚定态度的背景，是洛川目前95%的农户以种植苹果为生，共计16万名果农，占到总人口的80%左右。
02
面积见顶：果树换挡
根据当地果农回忆，宜川20世纪90年代才开始大面积种植果树。比洛川晚的原因，既有三年灾害后对于粮食执念，亦有当时信息传递的滞后的因素。
官方数据显示，经过近40年发展，截至2025年，宜川县苹果种植面积已达2.04万公顷，较1986年的0.07万公顷大幅增长，并已连续7年稳定在这一水平。
种植面积见顶，意味着宜川已经无法再通过增加数量的方式，扩充产业链规模。另一个更加紧迫的情况是，早期种植的10年以上果龄的果树，开始出现减产、病虫害加重的情况。
因此近些年宜川将工作重点放在果树“提质”上，即优化果树品种、推进科学化管理。
2022年宜川县政府发出号召，在全县进行苹果新优品种“改良换代”。同时还推进新的栽培技术，以及“以株代亩+按株托管”的新模式。
对于农户来说，新技术、新政策确实不错，但也意味着更多的资本投入。
作为推广试点的堡定村村支书告诉我们，初期他作为负责人一直在向村民科普新品种的好处，但这些改变都需要真金白银的投入，平均一亩就要投入1万元，但凡家里有个20亩就是20多万。
“普通农民谁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现金”？
此外苹果的新品种更换，不是第一年种植后就能结果，得需要3年的成长期，这期间是不能结果的，就意味着没有收入。
“三年纯投入，没有回报，谁敢担负这么大风险”？
正因以上种种因素，试点工作进行得并不顺利。陕西农信宜川联社在了解到相关情况后，便积极与地方政府联系，尝试用金融力量，帮助解决推广难题。
宜川联社的行动很快，当年便与县果业技术中心签订专项合作协议，推出专属信贷产品“果品转型贷”，用于支持果树更新换代。
为实现精准匹配产业周期，“果品转型贷”做出了两大创新：一是“3+2”弹性还款模式，大幅延长产品周期，以适应苹果的生长特点。二是大幅降低果农融资成本，坚持惠农利民。在地方财政合力之下，前3年正常还款，利息由财政全额贴息，缓解果农前期资金压力。
后2年可延期还款，果农按果园收益自主申请，联社审核后灵活展期；延期第1年贴息50%，第2年贴息30%。
“果品转型贷”推出后，堡定村村支书直观的感觉就是，村民询问果品换代的意愿更多了。“有政府和咱本地银行的撑腰，你只要负责种就行了还怕啥”？
最终“果品转型贷”业务进展非常迅速，截至2026年6月末，累计服务果业经营主体1700余户，投放贷款1.18亿元，支撑近1万亩的新品种迭代。
带来的效果亦十分显著。讲起这个堡定村村支书就非常兴奋，接连带我们转了村里的四个果园，新品种更迭的好处几乎就是脱口而出：
“大部分农民没算过，但我清楚地很，之前咱种的苹果一颗能赚1.5元就属于非常好的情况了。现在这新品种按今年价格最低一颗都能赚2.5元，而且挂的果还多了，现在一亩地基本都能赚3万块，是老品种的两倍。这我还没算果园实现标准化管理后，节约的人力和管理成本。”
另外我们注意到一个宜川“大数据”。
推广果树换代转型前2015年-2021年6年产量从43.80万吨增至53.40万吨，累计增加9.60万吨，年均增速约为3.4%；
换代后仅3年就从56.94万吨增至68.93万吨，累计增加12.00万吨，年均增速约6.6%，远超此前增速。
03
三百万亩之后：延安苹果新出路
200棵走到今天，苹果已经成为延安农业中第一大产业。
最新数据显示，2025年，延安苹果种植面积332万亩，超过排名第二粮食种植面积100万亩，综合产值达到620亿元。
不过，上述宜川面临的土地增量见顶问题，也是整个延安的缩影。
我们梳理了近10年的延安苹果数据。2018年之前属于延安果树的扩张期，直至380.2万亩的种植顶峰。
不过也就在这一年的4月，一场极端“倒春寒”席卷整个陕西。当年新闻是这样形容的：一场“50 年不遇的强寒流”突袭陕北苹果优生区。整片塬上，昨天还是花海，一夜之间花器大面积坏死，不少果园近乎绝收。
具体影响多大，数据体现更为准确。整个延安在种植面积增长20万亩的情况下，产量却减少50万吨。
经历此劫，延安决定启动产业链转型并锚定两个层面：
一是主动淘汰低产衰老果园，推广新品种，将整体种植面积控制在330万亩左右。受单颗产量提高，延安苹果整体产量反而从2019年的349.8万吨提升至2025年的527.99万吨，年均复合增长率达到7.1%。
二是推动苹果产业多元化布局，做高产业附加值，目前在延长县和洛川县分别落成两个转型样本：
延长县的格安美食品公司，在延长主导建设年产6000吨苹果汁生产加工厂，项目总投资约6000万元，主要产品为NFC非浓缩还原苹果汁和苹果多酚深加工产品。
陕西农信延长联社在项目落地之初就主动上门服务，向格安美授信1990万元，分别指向市场推广、品牌建设、原材料采购等。
目前格安美一期占地约30亩，总建筑面积约1万平方米，年产6000吨苹果汁生产线已建成投产，达产后年采购鲜果3万吨以上，苹果汁年产量可达2万吨，苹果附加值提升30%以上，如今其二期项目同步已经启动规划。
洛川的优洛果业公司，则走出一条“商超+外贸”的路。该公司从最初传统的苹果品牌店经营，逐步发展成为小象超市、盒马等商超的核心供货商，2023年更是打通了外贸渠道经营。
2024年优洛果业完成出口2000多吨，是目前延安市出口第一的苹果企业。
当然为达到国际出口标准，优洛果业必须进行技术升级，其先后投入4000多万元，对厂房和设备进行改造升级。“外商的要求非常复杂和严苛，因此我们理念和设备不能止步不前”。
直接的支持者仍然是陕西农信洛川农商银行：从最初的30万元小额贷款起步，到100万元小企业主贷款，再到如今存量1000万元。
全域视角下，陕西农信年均累放苹果产业链贷款超200亿元，其中今年累计发放已近150亿元，支持苹果产业链链主企业超7亿元，带动近10万果农致富增收。上百亿的信贷规模，支撑的是果农更新品种的决心、是企业转型的信心、亦是延安苹果走向世界的雄心。
最后补充一个延安苹果的“高光时刻”。
今年5月29日神舟二十一号航天员张陆出舱接受采访时，手里举着一颗带有“平安”字样、标注日期“2026.5.29”的苹果，而这颗苹果正来自延安。据统计从2021年到2026年间，延安苹果已经先后十四次搭乘飞船进入太空。
所谓延安苹果，既能扎根土地，亦能仰望星空。
延安苹果之行的收尾，金融棒棒糖抵达位于洛川阿寺村李新安的纪念雕塑前，他的背后是自己当初种下的两棵苹果树，而面前则是一整片现代化果园，不出意外今年将会是一个丰收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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