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妹不会说话。
富宁县剥隘镇甲村村口，征迁工作专班远远走来。林妹看见了，快步迎上去。她把右手大拇指竖得笔直。干部朝她挥手，她笑，手又抬高一点。
丈夫早年病逝，她独自带着两个孩子。村里给她落实低保，安排公益岗位。日子过得紧，但每回干部上门量地、谈补偿、讲政策，她从不冷脸。
富宁港是云南最大内河港口，也是云南融入西部陆海新通道的重要节点。项目涉及剥隘镇547户群众。林妹就是其中之一，每一寸土地都连着生计，系着乡情，也牵着祖辈的根。
林妹的表达，常常只落在那根竖起的大拇指上。那根拇指，像一座看不见的桥。
搬迁，对百峨村民小组副组长卢崇辉不陌生。
2006年，百色水利枢纽建设时，年幼的他随父母离开故土。17年后，富宁港建设的消息传来，他再次站在离与留的路口。
消息刚传开，村里人心浮动。祖坟、老屋、承包地，每一样都刻进日子。院坝会开了一场又一场。乡亲们把协议轻轻推回，反复问同一句话：“以后，我们怎么办？”
补偿测算、评估复核、协议签订，纪委干部逐项对账，现场记下群众疑问，能答复的当场答复，需核实的限时反馈。有人怕“暗箱”，监督电话就贴在院坝边。
那几天，卢崇辉的奶奶话特别少，独自坐在老屋门槛上。卢崇辉蹲在旁边，两人谁也没开口。第二天清晨，奶奶只说了一句：“别亏了乡亲，别误了后辈。”说完，便朝菜园而去。
“一次谈不拢，就谈第二次。”工作专班成员王天雷说，一扇门敲不开，就多走几趟，无非把道理讲透，把账算清，把心焐热。
专班干部每天都到村里，用石子压住图纸给乡亲们看：港口建成后，千吨级货轮直达沿海，山货可以更便捷地运出省；家门口规划有产业园，年轻人有望不再背井离乡。
“那我们的地呢？”有人毫不忌讳地问。干部答：“该补的一分不少，该安置的一户不落。公示栏上写得清清楚楚，谁都能看。”
但不是所有人都立刻点头。“我不是不讲理，可果树一年就少几千元收入。”现场有群众说。专班没有回避，而是把评估报告、补偿标准、同类案例摆到桌上，又请来第三方测绘机构重新测量。
剥隘镇纪委书记左国翠说，征迁最怕“一锅端”和“一刀切”。“办得到的全力办，办不到的讲明白。讲明白，也是一种公平。”
当初也带头质疑的百峨村民小组副组长黄绍明，看着便民桥一天天成型，心里的疙瘩慢慢解开。“道理讲透了，账算清了，我们都懂。”他说，就盼港口早点建好，把山货运到海那边去。
“人心最服的，是一碗水端平。”甲村党总支书记陆光宏说，征地搬迁，最忌暗箱操作。
从港口作业区到临时弃土场，村委会与专班人员不坐在办公室里等报表，弯腰核地界，抬头数果树，一分地、一棵树都抠得仔细。多报、少报、漏报，都逃不过一线干部的眼睛。
公示栏前，常有村民拿着手机拍照。阳光照在纸上，字迹反光。有人用手指一行行划过去，找到自己的名字，又看一遍金额，才慢慢收起手机。
“监督是给群众托底。”甲村村务监督委员会主任黄志明说，征地方案、补偿标准、每家每户的面积与金额，整整齐齐贴在村口公示栏里。
村民韦永康曾质疑自家猪圈面积丈量不准。最后，村组干部上门复核。这一次，除了干部，还多了第三方测绘人员。用专业设备重新打点，对照补偿标准现场核算，每一笔都念得明明白白。复核结果当天就在公示栏更新。
复核当天，镇纪委干部跟进监督，随机抽户比对面积、金额；公示栏旁设监督接访点，逢集日收集诉求，当日转办、三日回访。“纪委盯着，数字不敢乱跑。”有村民笑着说。
韦永康站在公示栏前，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回专班桌前，拿起笔，重新按下红手印。
群众的问题，不能只记在本子上。黄玉芬反映车辆扬尘太大，影响生活。当天，专班会同建设方赶到现场。看着车辆驶过时扬起的灰尘，当场敲定：增设洒水车，定时定点降尘。
后来，施工便道每天洒水不少于三次。镇纪委连续回访三周。黄玉芬说：“现在好多了，但下雨天泥巴多，还得继续盯。”
不是所有诉求都能满足。据统计，征迁类诉求27件，已全部办结。其中21件群众表示满意，4件基本满意，2件因政策限制未能满足，已向群众书面说明。截至今年8月，未收到经查实的征迁不公信访举报。
“未收到举报，不能说明没有问题。”左国翠说，“只能说明，只要有人反映，我们就必须查、必须回。”
港口建设用人优先考虑被征地群众。镇里配套发展大叶甜竹林下种植、芒果提质增效产业，开展“订单式”技能培训。岗位名单全程公示，镇纪委全程监督资格审核。
数据更具体。截至今年8月，港口及配套项目累计吸纳被征地群众务工1000余人次，其中长期岗位100个，月均工资4000元。镇里开展电工、餐饮等技能培训，培训后稳定就业率约80%。
李永祥守着酸梅烤鸭的老方子。从前只在乡街圩日摆摊，接本地宴席的活儿。港口建设热火朝天后，大批建设者涌进镇里，两广客商来来往往。他租的铺面，成了工地工友和过往客商的一口烟火。
“现在每天的销量，比过去圩日还多三成。”他说，现在日子越来越有味道了。
剥隘张家月饼传承三十多年。五仁叉烧的老口味，早在百年老码头时代就赢得过两广客商青睐。后来航运冷清，生意也跟着淡了。如今富宁港重启，老手艺又热了起来。
热度背后，也有现实难题。对库区移民而言，实现“转产上岸”最大的难题，是找到一门稳得住、门槛低、见效快的增收产业。
村民黄绍云的经历，折射出这一现实。早些年，他在广东打工，但并没有挣下多少钱。于是，他便返乡利用自家庭院和闲置校舍养蚕。“在家养蚕，一年万把块钱还是赚得到。”他说。
“有了港口，以后冷链、仓储都是好赛道。”广东客商王海来到剥隘镇看了几次，准备做冷链物流。他说，港口运营、物流园、餐饮服务会带来新岗位，当地人就可以在家门口就业。
9月16日，平陆运河建成通航。2027年，百色水利枢纽通航设施将建成，届时，千吨级船舶从富宁港起航，驶入平陆运河，直抵北部湾。
卢崇辉每天都刷平陆运河的新闻。他盼着富宁港早日通航，盼着货轮从家门口驶过。而林妹站在村口。她无法用言语表达。但那根竖起的大拇指，像一座看不见的桥——一头连着海，一头连着心。
首席记者 汪波 通讯员 赵茜 屈淼 许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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