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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六十五岁那年,终于承认,一个人住在六楼,不是有盏灯就能安心。

老伴陈国强走了四年,家里一直是我一个人。白天还能买菜、做饭,到了晚上,楼道里谁家关门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前些天我下楼买盐,脚底一滑,整个人摔在单元门口。膝盖青了一大片,手里的塑料袋破了,鸡蛋滚到墙根。

那天以后,我不敢再一个人洗澡,也不敢半夜起床。可我总不能把日子过成一张病床,等着别人来掀被子。

周六晚上,两个儿子都来了。陈军带着赵敏,陈浩一个人进门,手里拎了两袋水果。

我把热好的饭端出来,没急着动筷子。

“你们看,要不我去你们家轮着住?”我说,“一人一个月,也不用你们天天陪。”

陈军低头夹菜,半天没出声。陈浩摸了摸杯沿,说自己店里最近缺人,晚上常常回不去。

赵敏把筷子放下,脸色有些累。

“妈,您别总把话说得像我们不管您。”

我看着她,没接话。

她咬了下嘴唇,声音反而平了下来。

“妈,你就像安陵容,总说自己是受害者,其实都是自己作的。”

屋里只剩抽油烟机的嗡嗡声。

我手里的汤匙碰到碗边,响了一下。陈军抬头看赵敏,陈浩把脸转向窗外,谁也没替我说一句。

安陵容我看过,知道那是个小心、敏感、总觉得别人亏待她的人。赵敏拿她比我,意思再明白不过。

我把盛好的汤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没让他们喝。

窗外起了北风,楼下晾衣绳拍在铁架上,一声一声。那顿饭最后没吃完,三个男人女人陆续走了,只剩我对着四只没动过的菜碟。

我站在门口听他们下楼,脚步声一层层远去。膝盖忽然又疼起来,像刚才那一跤还没摔完。

01

陈国强去世那年,我六十一岁。

他走得很快,前一天还在院里修一把旧椅子,第二天清早,人就躺在医院的白床单下。医生说了几句,我没听进去,只记得他的手背很凉。

那时候陈军三十八岁,陈浩三十四岁,李芸三十二岁。

两个儿子轮流陪我办后事。陈军跑医院和单位,陈浩守着灵堂,赵敏买饭、接亲戚,忙得脚不沾地。李芸也来了,站在门边帮着收拾茶杯和塑料凳。

人都走后,屋里忽然大了许多。

陈国强穿了二十多年的棉拖鞋还在门后,鞋面沾着一点灰。我把它们摆整齐,第二天又拿起来闻,只有樟脑丸和旧布料的味道。

最初那几个月,我不太会给儿子打电话。

有时拿起手机,翻到陈军的名字,又把屏幕按灭。陈浩的号码排在下面,我看着那串数字,觉得拨出去像是承认自己真的只剩他们了。

后来,家里的水龙头漏了。

我先找了楼下修理工,没修好,才给陈浩打电话。他从店里赶回来,裤腿上还沾着黑色机油,蹲在水池下面换了一个垫圈。

我问他吃饭没有,他说随便吃过了。

那晚他走时,我站在门口说:“有空多回来看看。”

他笑了一下,说:“知道。”

可我听见的不是知道,是敷衍。

第二周,陈军来给我换灯泡。他爬上折叠凳,拧螺丝的时候,汗从鬓角流下来。我在下面扶着凳子,忽然问他:“你们是不是嫌我麻烦?”

他手一顿,差点把灯罩碰掉。

“妈,怎么会。”

“那你们怎么总不在家?”

陈军把灯罩重新扣好,下来后拍了拍裤子。

“上班忙,弟弟也有店。”

我没再问,转身去厨房洗杯子。水流开得很大,连他后来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那以后,我开始用一些小事叫他们回来。

煤气灶点不着,窗户关不上,药盒找不到,楼下快递拿不动。事情并不大,可我每次打电话,都把声音放得很轻,像是真的已经没有别人了。

陈浩有一回正在外面吃饭,我让他回来看看暖气。他到门口时,脸色不太好,进屋先摸了摸暖气片。

“妈,这不是坏了,是您把阀门关了。”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

他重新拧开阀门,屋里慢慢有了热气。我问他为什么这么久才来,他看了我一眼,说路上堵车。

我听出了不耐烦,便说:“算了,我以后自己想办法。”

他低下头穿鞋,鞋带系了两次才系好。

陈国强活着时,常说我说话爱绕弯。

有一回我嫌他买回来的菜不新鲜,没有直接说,只把菜篮子推到墙角。他看见了,坐在小板凳上削土豆。

“秀兰,想要什么就明说,别用不高兴让人猜。”

我说:“夫妻之间,还用得着说那么清楚?”

他把削好的土豆放进盆里,水花溅到袖口。

“越是亲近,越得说清楚。”

那时我没往心里去。现在想起来,他说完这句话,还把菜篮子又拖了回来,挑出两根能吃的豆角。

陈国强走后,李芸来得最勤。

她在附近开了家生鲜店,每周三晚上过来一次,有时候带几根玉米,有时候带一碗刚煮好的粥。她不急着走,先把屋里的窗帘拉好,再看我吃没吃药。

我问她店里不忙吗,她总说:“忙也能抽出一会儿。”

这句话听着顺耳,我便常常等她。

有次她到得晚,我坐在沙发上生闷气。门一开,我没接她手里的菜,只说:“你现在也学会让人等了。”

她把东西放进厨房,回头看我。

“姑,我今天进货晚了。”

“那你可以提前说。”

“好,下次提前说。”

她答得很快,没和我争。我却觉得她是在哄小孩,心里更堵。

她走后,我看见茶几上留下半个削好的苹果,果肉已经有些发黄。我拿起来咬了一口,甜味很淡,咽下去时喉咙发紧。

我渐渐习惯了等电话。

等陈军问我有没有吃饭,等陈浩说店里忙完就来,等李芸晚上敲门。电话铃一响,我先看号码,再决定要不要接。

有时是推销保健品的,我听见对方喊阿姨,反倒能聊几句。说完挂掉,屋里还是静。

我会把手机放在手边,声音调到最大。夜里翻身时碰到它,屏幕亮一下,照出窗帘上的花纹。

那几年,我没缺过吃喝,也没真的病到不能下床。

可我想要的,慢慢不再是有人来修东西,而是他们能因为我一句话,立刻放下手里的事。

我开始把来得快慢、电话里的语气、进门后坐了多久,一样样记在心里。

陈国强若还在,兴许会问我:“你到底想让孩子做什么?”

我大概会说,没什么。

说完又等着他们自己明白。

02

陈军每个月给我转两千五,陈浩转一千五。

钱到了,我会先截图保存,再把手机放回原处。水电、买菜、看病,平常开销够用,偶尔还能剩下一点。

陈军转账时常写一句,妈,别省着用。

陈浩没有这些话,只在月底发来一个数字。有一次晚了两天,他打电话解释,说店里临时进了一批配件,款还没收回来。

我说:“不急,我手里有。”

这句话说出口,心里却不舒服。明明是他晚了,我却还得装作不在意。

他们送来的东西也不少。

陈军买过一台小型取暖器,陈浩送过血压计,赵敏从超市拿来几箱牛奶和一袋洗衣液。东西摆在屋里,日子看着很齐全。

只是人很少。

陈军通常周日早上来一趟,站在门口问几句,水龙头没坏,药有没有按时吃。手机响了,他便说公司有事,匆匆离开。

陈浩来得没有规律,进门身上总带着汽油和铁锈味。有时坐十分钟,有时只把东西放下,站在玄关换鞋。

我不喜欢他一进门就看手机。

他低头回消息时,我会故意问些没头没尾的话,问他小时候为什么总抢哥哥的饭,问他记不记得院里那棵老槐树。

他答不上来,抬头问:“妈,您说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

他把手机扣在腿上,过一会儿又忍不住拿起来。

我看着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心里像放着一只没关严的水龙头,细细地漏。

李芸每周来一次,反倒把家里的小毛病都看出来了。

她发现卫生间门口的地砖有些滑,第二天从店里带来防滑垫。又过了几天,她找了个师傅,在墙边装了两根扶手。

师傅打孔时,白灰落了一地。我坐在客厅里,听着电钻一阵一阵响,心里不太踏实。

“没必要弄这些。”我说。

李芸蹲在墙边收拾螺丝,头也没抬。

“您摔过一次了,走路慢一点没坏处。”

“我还没老到要扶墙。”

“我知道,先装着,您不用也行。”

她说得轻,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扶手装好后,她拽着试了几下,又让我走过去试。

我握住那根冰凉的金属杆,嘴上说不好看,心里却记住了它的位置。

体检也是她陪我去的。

医院门口排着长队,消毒水味混着早餐摊的油烟味,从大门一直飘到走廊。李芸替我拿着片子,我坐在塑料椅上,等叫号。

我给陈军发了消息,说今天检查,李芸陪我。

过了半小时,他回了一个好字。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锁屏。

李芸买来一瓶温水,递到我手里。

“姑,您饿不饿?”

“不饿。”

“那也喝两口。”

她把瓶盖拧松,放在我膝边。轮到我进去时,她跟在后面,医生问什么,她就把我平时吃的药名说出来。

回家的路上,我忍不住问:“你陪我跑医院,店里怎么办?”

“让店员先看着。”

“店员是你请的,出了差错算谁的?”

“能有什么差错。”

她笑了一下,拎着药袋走在前面。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侄女比两个儿子还顺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把它压了下去。

亲侄女再亲,也不是亲儿子。儿子不在身边,总有他们的难处。这样想,心里能松一点。

可松不了多久,我又会翻出手机,看看他们有没有新的消息。

赵敏偶尔给我发超市打折的照片,问我要不要买米。我回她不用,她还是会在陈军来时塞一袋进门。

她做事利索,说话不绕,站在厨房里能一边拆包装,一边告诉我最近什么菜便宜。

我有时觉得她比儿子还像外人。

她不坐下来陪我,东西放好就走。她说家里孩子还等着,明天要早起上班。我听着,总觉得她是在提醒我,谁都有自己的日子,别把她们拖进来。

一次她走后,我把那袋米推到墙边,半天没碰。

晚上煮饭时,还是拆开用了。

米下锅后,水汽慢慢升起来,窗玻璃上蒙了一层白。我拿抹布擦出一小块地方,外面楼下有人倒垃圾,塑料桶盖子哐地一响。

我忽然想起陈国强以前总把旧东西收进柜子。

坏掉的手电筒、没用完的螺丝、几张过期的维修单,他都舍不得扔,说以后说不定有用。

他去世后,我整理他的衣服,把柜子一层层清出来。最下面压着一个封好的牛皮纸袋,外面用黑笔写着几个字。

我只看见了“秀兰”两个字,便停了手。

那天家里还有亲戚没走,电话也一直响。我把纸袋重新塞回柜底,想着过几天再看。

一晃四年,它仍在那里。

柜门关得不严,纸袋的一角露出来,像有人藏了半句话,等着我自己想起来。

03

我把两个儿子叫到家里,是在一个周三下午。

那天风大,窗缝里钻进一股冷气。我把暖气阀门拧到最大,还是觉得屋里凉。

陈军下班晚了十分钟,进门时先看手机。陈浩来得早些,手上还沾着洗不掉的黑油。

我没让他们坐,直接说:“我想了想,赵敏先别上班了,过来照看我一阵。”

陈军愣了愣,把手机收进外套口袋。

“她有工作,不能说停就停。”

“超市少她一个不行吗?我这边就没人了?”

“妈,您不是没人。”

我听着这句话,心里先凉了半截。

陈浩靠在椅背上,说店里最近也忙,两个合伙人轮着看店,谁都不能整天离开。

我看向他:“那你把店关几天,陪我住。”

他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鞋面上还沾着细碎的铁屑。

“店不能关,关一天就少一天的钱。”

“钱钱钱。”我把水杯放到桌角,杯底碰出一声闷响,“你们眼里就剩钱了?”

陈军抬起头,眉心慢慢拧起来。

“妈,您别这么说。我们每个月都给您钱,东西也没少买。”

“给钱能当人在跟前吗?”

屋里没人说话。窗外有辆公交车经过,刹车声拖得很长,像谁在门外叹气。

我把早就写好的安排拿出来,摊在他们面前。

周一到周五住我这里,周末谁有空谁陪。实在忙的时候,请个护工。钱由他们分着出,我自己也出一部分。

我以为这已经够体谅他们了。

陈浩看了一眼,拿起纸,没看几行就放下。

“妈,这样不现实。”

“怎么不现实?”

“您自己也知道,没人能按这个来。”

陈军把那张纸推回来,动作很轻,话却硬了。

“不是我们不管,是您要求的日子太满。”

我盯着纸上的字,忽然觉得那几行字像一把尺子,谁都不肯替我量。

“我养你们这么大,最后连几天都换不来?”

陈浩站了起来,椅腿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一声。

“您别拿养我们说事。”

我抬头看他,胸口一阵发紧。

陈军立刻说:“弟,你少说两句。”

“我少说什么?每次一有事,都是我们不对。妈,您到底想让我们怎么办?”

我没有回答。

他们说得越具体,我越听不进去。那些钱,那些牛奶,那些匆匆进门又离开的背影,在我心里根本没算进去。

我只记得屋里没人,夜里没人,摔倒时没人立刻来扶我。

最后陈军说,先按现在这样来,谁有空谁过来,别再排固定日子。

我把那张纸折了两下,塞进抽屉。

“你们走吧。”

他们站了一会儿,谁也没再劝。门关上后,我听见陈浩在楼道里说了句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

我走到厨房,发现锅里还温着汤。汤面浮着一层薄油,我拿勺子搅了搅,越搅越浑。

从那天起,我再开口,他们先问一句,要做什么。

这句话像门上的锁,轻轻一响,我就知道自己又被挡在外面了。

04

那天之后,我尽量不打电话。

不是不想打,是想让他们自己来问我。可手机放在手边,一上午没有亮过,到了下午,心里便像压着一块湿布。

我告诉自己,他们忙,不可能时时惦记老人。

到了晚上,又觉得这话是替他们找的借口。

三天后,我去楼下取快递,刚走到二楼,膝盖忽然软了一下。手撑住栏杆,眼前黑了几秒。

我没敢再往下走,扶着墙慢慢回了家。

屋里药味和热水的水汽混在一起,我坐在椅子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给陈军打电话。

铃声响到快断,他才接。

“妈,什么事?”

“我刚才差点摔了。”

“现在人没事吧?”

“你回来看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接着传来键盘和人声。

“我这边还没下班,您先坐着,别乱走。”

“你什么时候回来?”

“晚点再说。”

他挂得很快,像怕我还要问。

我把手机放回桌角,盯着那块暗下去的屏幕。过了十几分钟,又给陈浩打。

陈浩接得倒快,声音压得很低。

“妈,我在店里。”

“你哥不回来,你过来一趟。”

“我这边有车在举升机上,走不开。”

“你们是不是商量好了?”

“没有,真忙。”

“那我摔死在家里,你们也忙?”

他那头突然没了声音。

我知道这句话重了,可说出去就收不回来。过了几秒,他说:“您先联系李芸吧。”

我把电话挂了。

李芸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她进门时额头有汗,手里还提着一袋热豆浆。

“姑,您哪儿不舒服?”

“没什么。”

“那您叫我来做什么?”

她把豆浆放在厨房,蹲下来摸我的膝盖。我把腿往后收了收,没让她碰。

“我叫的是儿子。”

这句话说完,屋里很静。

她慢慢站起来,没和我争,只把地上的拖鞋摆正。

“陈军哥在上班,陈浩哥店里有事。”

“他们都有事,就我没事。”

“您先把豆浆喝了。”

“我不饿。”

她拧开袋子,把吸管插进去,放到我手边。豆浆的热气一缕缕往上冒,甜味太重,我闻着就烦。

我给陈军发了消息,说李芸已经来了。

他过了一会儿回我,两个字,知道。

我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打些什么,最后全删了。

李芸陪我去了医院。

检查没查出大问题,医生说年纪大了,腿脚要慢些,洗澡时最好有人在旁边。

回家的路上,我一路没说话。小区门口的梧桐树掉光了叶子,树枝细细的,扎在灰白的天上。

进楼道前,我忽然停下来。

“李芸,你说他们是不是觉得我很烦?”

她没有马上回答。

“姑,谁都会有烦的时候。”

“我问的是他们。”

“我不知道。”

她说得很轻,却没有顺着我说。

我把围巾往上拢了拢,没再开口。

第二天早上,陈军打来电话,问我腿怎么样。我说没事。

他松了口气,又说周末会过来。

我问:“你一个人来?”

“赵敏也去。”

“她来干什么?”

“看看您。”

“我不缺她看。”

电话那头停了停。

“妈,您别这样。”

“我哪样了?”

“没什么,周末再说。”

挂断后,我去阳台收衣服。风把晾衣杆吹得轻轻晃动,夹子碰在一起,发出细小的响声。

周末他们果然来了。

赵敏带了一盒药膏,放下后问我最近睡得好不好。我说睡不好,她便说晚上少喝茶。陈军在旁边换灯泡,踩着凳子,半天没说话。

我看着赵敏的背影,心里那股气又冒上来。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每次叫你们都是找麻烦?”

赵敏手里的药盒停了停。

“妈,您要真有事就直说。”

“我直说了,你们也不来。”

她把药盒放回袋子里,脸上的疲惫一点点显出来。

“那您想让我们怎么做,才能算来?”

我没料到她会这么问,一时竟答不上来。

陈军从凳子上下来,手里还拿着一只旧灯泡。

“妈,我们先把能做的做了。”

“能做的?”我笑了一声,“你们做的都是顺手的事。”

这话一出口,陈军的脸沉了下去。

赵敏没再看我,转身去厨房洗手。水声哗哗响着,她说:“顺手的事也是事。”

我坐在沙发上,觉得每个人都在替自己算账,只有我不能算。

晚上他们离开后,我把药膏扔进抽屉,拉上了最里面那层。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们不是听不见我的话,是不愿再按我的话去做。

可在我看来,不按我的话做,就是不把我当回事。

05

那几天,我没再主动联系两个儿子。

李芸每天晚上过来一趟,给我热饭,提醒我吃药。她问我是不是和两个哥哥闹别扭,我说没有,家里人哪有不拌嘴的。

嘴上这样讲,心里却一直堵着。

我开始认真看这套住了三十多年的旧屋。墙皮有些起泡,阳台窗框也生了锈,可它毕竟是陈国强和我一点点攒下来的。以后我若不能自己住,至少要知道它会落到谁手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便去翻抽屉里的证件。

退休证,户口本,房产证,还有几张早年缴费的单据。我把它们一张张摆开,手指在房产证的封皮上停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公证处。

大厅里人不多,墙角摆着一盆快要开败的长寿花。工作人员问我想办什么,我说想立遗嘱。

这两个字说出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我把唯一的住房留给李芸。

工作人员问我是不是自愿,神志是否清楚,有没有人逼我。我一一回答。说到李芸时,我想起她装扶手、陪我排队、在门口替我拎药袋的样子。

她没有催我,也没问过以后能得到什么。

手续办完,公证员把文件递给我。我接过来,纸张边角很硬,硌得掌心发疼。

回到家,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李芸。

她正弯腰擦厨房的水池,听见门响,回头问我去哪儿了。

“出去办了点事。”

“吃饭了吗?”

“吃过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追问。

当天晚上,陈军突然打电话过来,说周末想和弟弟一起过来。

我问:“有事吗?”

“没事,看看您。”

“我这儿没什么好看的。”

“妈,您别总这样。”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墙上的挂钟。

“你们不用来了。”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忙你们的。”

“我们周末还是过去。”

“我说不用。”

他没有再说话,电话很快断了。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心里竟有一丝轻松。像是终于把一扇门关上,不用再等谁进来。

可第二天傍晚,门铃还是响了。

陈军站在门外,陈浩跟在他后面。赵敏没来,李芸也正好在厨房洗菜。

陈军进门后先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确认我有没有病。

“妈,您这几天为什么不接电话?”

“我接了,你又要说忙。”

陈浩把手里的水果放到墙边,语气比哥哥直。

“我们不来,您说我们不管;我们来了,您又说我们假。”

“你们什么时候真心来过?”

“那您说,怎样才算真心?”

我把茶杯推到他们面前,没给他们倒水。

“把你们的日子放一放,陪我住。”

陈浩笑了一下,笑意很快没了。

“我们做不到。”

“做不到,还是不愿意?”

“都一样。”

陈军回头看他,低声说:“别顶嘴。”

“我说错了吗?”

兄弟俩站在玄关,一人一句,谁也不肯再往前。

我忽然觉得他们不是来看看我,是来给自己找个说法。

“既然做不到,就别来了。”

陈军沉默片刻,从外套里拿出一只牛皮纸袋。

“这个是爸留下的。”

我看见封面上写着几个黑色的字,秀兰养老记录。

那一行字像针一样扎进眼里。

“他什么时候留下的?”

“我们也是最近整理东西时找到的。”

我伸手去拿,陈军却没有立刻松开。

“里面有十七份材料,按年份放的。明早我们全家逐份核对。”

我盯着他的手,忽然不想接。

陈浩站在旁边,脸色发沉。

“您要是不愿意看,就算了。”

“算什么?”

“算我们没来过。”

屋里的暖气片发出咔的一声,像里面有水在慢慢流。

我从陈军手里抽过纸袋,放在桌上。公证遗嘱也在那里,白纸压着黑字,受益人只有李芸。

陈军看见那几页纸,脸色变了。

“妈,这是什么?”

我没有回答。

他拿起最上面那张,目光从头看到尾,手指停在最后一行。

“您把住处给李芸了?”

我把那张纸抽回来,压在掌下。

“这是我的东西。”

“我们是您儿子。”

“我知道。”

“那为什么没有我们?”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一下安静了。

我看着陈军,想起他这些年给我转的钱,想起他站在门口换灯泡时低头的样子。那些东西明明存在,可到了这一刻,我一句也不想替他说。

“你们不是说做不到吗?”

陈浩往前走了一步。

“这不是一回事。”

“对我来说,就是一回事。”

陈军慢慢坐下,脸上的火气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把牛皮纸袋放到我面前,声音沉了不少。

“明早全家逐份核对,也会决定以后还接不接您轮住。”

我抬头看他。

“你是在威胁我?”

“不是。”

“那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

窗外的风吹得玻璃轻轻发颤,厨房里水龙头没有关紧,一滴一滴落进水池。

我把手放在纸袋上,没拆开。

里面按年份装着十七份材料,封面写着秀兰养老记录。陈军说,明早全家逐份核对,也会决定是否还接我轮住。我若拆开,可能承认自己冤枉了儿子;若拒绝,母子情就此断掉。公证遗嘱摊在桌上,受益人只有李芸。

那一晚,两个儿子没有再劝我。

陈军站在门口穿鞋,陈浩靠着墙抽完了最后一支烟。李芸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看见桌上的文件,脚步停了一下。

“姑,怎么了?”

“没怎么。”

“他们要走了吗?”

“嗯。”

陈军回头看我,像还有话要说,最后只把牛皮纸袋往我这边推了推。

“明早十点,我们再来。”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门关上后,李芸把桌上的水果往旁边挪了挪,没碰那只纸袋。

“您不打开看看?”

“你也觉得我该看?”

“我不知道。”

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声音放得很轻。

“您自己决定。”

我看着她走进厨房,听见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均匀得让人心烦。

我坐在纸袋旁边,直到墙上的钟走过十二点,仍没有拆开那根封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