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今天又做了我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她站在厨房,围裙上溅了几滴油,锅铲翻炒的声音和抽油烟机的嗡鸣混在一起。我靠在门框上看她,这个五十六岁的女人,白发已经很明显,但手上的动作还是那么利索。
"快好了,去洗手。"她头也不回地说。
我去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三十二岁,跟我妈年轻时候很像,都是单眼皮,嘴角有颗小痣。十年了,我们就住在这套两居室里,客厅不大,但阳光好。
房子是我的名字。这件事我妈从来不提,但我知道她记得。
吃饭的时候,我妈突然说:"李叔后天要带婷婷过来吃饭。"
我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李叔是我妈三个月前再婚的对象,婷婷是他女儿,二十四岁,比我小八岁。我见过一次,长得挺好看,话不多,一直在玩手机。
"哦。"我说。
我妈看了我一眼。
"你就不能多说两句?"
"说什么?"
"随便聊聊天,婷婷那孩子挺好相处的。"
我没接话,低头吃饭。排骨炖得很烂,但我嚼着觉得有点硬。
我妈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李叔前两天说,想把婷婷的户口迁过来。"
我抬起头。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闪。我突然意识到,这才是她今天做糖醝排骨的原因。
"你怎么想?"她问。
"没怎么想。"我说,"房子是我的名字。"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声音有点硬。我妈脸上闪过什么表情,很快就没了。
"我知道。"她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隔壁是我妈的房间,以前那个房间只有她一个人,现在有两个人了。有时候我会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语调。
我想起十年前,我妈把这套房子过户到我名下的那天。
公证处的人问:"想清楚了?过户之后就是女儿的财产了。"
我妈说:"想清楚了。"
那时候她四十六岁,我二十二岁,刚毕业两年。我们没有说为什么要过户,办完手续之后,我妈带我去吃了顿火锅,她点了很多肉,我们一句话都没说,就一直吃。
现在想起来,那顿火锅吃得特别咸。
01
李叔和婷婷是周六下午来的。
我提前收拾了客厅,把茶几上的杂志摞整齐,又擦了一遍电视柜。我妈在厨房忙活,做了六个菜,比平时多三个。
门铃响的时候,我去开门。
李叔五十八岁,个子不高,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和两盒点心。他看见我就笑,笑容很诚恳,让人挑不出毛病。
"小雯在家呢,来来来,这是给你买的。"他把点心往我手里塞。
婷婷站在他后面,穿了件白色卫衣,牛仔裤,背着个帆布包。她冲我点点头,叫了声"姐",声音很轻。
"快进来。"我妈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婷婷来啦,快坐。"
李叔进门就开始夸房子。
"这户型真好,南北通透,采光也好。"他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当年买这房子,眼光真不错。"
我妈笑着说:"都是老房子了,哪比得上你们现在的新小区。"
"新小区有什么好,物业费贵,还没人情味。"李叔在沙发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婷婷,坐这儿。"
婷婷坐下来,把包放在腿上,眼睛四处看。她的视线在客厅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移到阳台,最后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幅字上。
那是我妈年轻时候写的,四个字:"家和万事兴"。
"阿姨家挺温馨的。"婷婷说。
"你喜欢就好。"我妈说,"以后常来玩。"
我去倒水,听见李叔在跟我妈聊他们单位的事。他在一家国企干了三十多年,去年刚退休,现在返聘回去做顾问,每个月还有不少收入。
"小雯现在在哪儿上班?"李叔突然问。
"设计公司。"我说。
"设计啊,挺好,有前途。"李叔点点头,"现在年轻人就该多闯闯,不像我们那时候,一辈子守着一个单位。"
婷婷突然开口:"姐,这房子多大?"
我愣了一下。
"八十六平。"
"两室一厅?"
"嗯。"
婷婷笑了笑,没再说话,低头玩手机。
吃饭的时候,李叔喝了点酒,话多起来。
"我跟你妈认识也是缘分,要不是老张介绍,我们俩还真碰不到一起。"他夹了块红烧肉给我妈,"你妈这人啊,心善,为人实在。"
我妈说:"你少喝点,一会儿还得开车。"
"不碍事,就两杯。"李叔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转头看我,"小雯,你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你爸走得早,这些年她吃了多少苦,你最清楚。"
我点头,没说话。
"现在好了,咱们一家人了,以后有什么事,叔也能帮衬着点。"李叔说着,看了一眼婷婷,"婷婷也是,从小没妈,跟着我过,性子有点孤僻。以后你们姐妹俩多走动,互相有个照应。"
婷婷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我妈突然说:"对了,李叔之前提的那个事……"
李叔眼睛亮了一下。
"哦,户口的事啊。"他放下酒杯,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小雯,叔跟你商量个事。婷婷现在户口还在老家,在这边上班不方便,很多福利都享受不到。我寻思着,能不能把她户口迁到你们这儿来,算是一家人嘛。"
我停下筷子。
客厅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滴水。
我看着李叔,他眼神诚恳,带着点期待。我又看向我妈,她低着头,在碗里扒拉米饭。
"这事得问我妈。"我说。
李叔笑了。
"你妈同意了,就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转头看我妈,她抬起头,对我点了点头。
"我没意见。"我说。
说完这句话,我站起来去厨房倒水。水龙头开得太大,水溅到我手上,有点烫。我站在那儿,听见客厅里李叔说:"那就这么定了,下周我就去办。"
我妈说:"那就麻烦你了。"
婷婷没说话,但我听见她包上拉链拉开又拉上的声音,来来回回,好几次。
02
户口的事定下来之后,李叔就开始频繁来我们家。
有时候是周末,有时候是工作日的晚上。他每次来都带东西,水果、牛奶、有一次还带了只烤鸭。我妈总说不用破费,他总说一家人别见外。
婷婷有时候跟着来,有时候不来。来的时候,她话依然不多,大多数时间都在玩手机,偶尔抬头看看客厅,看看阳台,有一次我注意到她在看卧室门口。
那是我的房间,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的书桌和衣柜。
"姐,你房间挺大的。"婷婷说。
"还行。"
"多大?"
"十五平左右。"
她点点头,又低下头看手机。
我坐在沙发另一端,手里拿着本杂志,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我在想她为什么总是问房子的事,问面积,问格局,问产权。
可能只是随口问问,我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李叔在跟我妈商量办户口的细节。
"我明天去派出所问问,看需要准备什么材料。"李叔说,"应该挺快的,一两周就能办下来。"
"那就好。"我妈说。
"办完户口,婷婷在这边就算有根了。"李叔顿了顿,"以后要是这片拆迁,她也能分到一笔补偿。"
我手上的杂志掉在地上。
我弯腰去捡,听见李叔继续说:"不过这都是以后的事,现在想也没用。主要是婷婷在这边工作,户口在本地,公司给交的社保比例高,对她有好处。"
我妈说:"那是应该的,都是一家人。"
我把杂志捡起来,发现婷婷在看我。她眼神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我觉得她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冲她笑了笑,她也笑了笑,然后又低头看手机。
那天晚上,李叔和婷婷走之后,我去厨房帮我妈收拾碗筷。
"妈。"我叫她。
"嗯?"
"李叔今天说的拆迁……"
我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就是随口一说。"
"可他说得挺具体的。"
"这片老小区,传了好几年了,都没动静。"我妈把碗放进水槽,"你别多心。"
我没再说话,打开水龙头冲碗。水流很大,溅起来的水花打湿了我的袖子。
"小雯。"我妈突然说。
我关掉水龙头,回头看她。
她站在那儿,手里拿着抹布,犹豫了一下,说:"妈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是李叔人不错,婷婷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妈这辈子就你一个,不可能再生了,多个人关心你,妈也放心。"
我说:"我知道。"
"那就好。"我妈笑了笑,"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考虑自己的事了。总不能一辈子陪着妈吧?"
这话说得我心里堵得慌。
回到房间,我躺在床上,拿起手机搜"户口迁入 拆迁补偿"。
出来一堆结果,我一条一条看,看到凌晨一点,眼睛发酸。
大部分内容都在说,户口在拆迁地,确实能影响补偿款的分配。有些地方按户口人数算,有些地方按实际居住人数算,具体政策各地不一样。
我又搜"本市拆迁补偿政策",找到一份两年前的文件,上面写着:拆迁补偿以房屋产权人为主,同时参考户籍人口数量进行适当调整。
我盯着"适当调整"四个字,心跳得很快。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消息:
"早点睡,别想太多。"
我回了个"嗯",关掉手机。
窗外有风吹过,阳台上晾的衣服哗啦啦响。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李叔说的那句话:
"以后要是这片拆迁,她也能分到一笔补偿。"
03
李叔办户口的速度比我想象中快。
一周之后,他就来我们家,带着婷婷,手里拿着一沓材料。
"材料都准备齐了,就差你妈签个字。"李叔把文件放在茶几上,"明天我就去派出所递交,最多一周就能批下来。"
我妈接过文件,一页一页翻看。我站在旁边,看见上面有婷婷的身份证复印件,户口本复印件,还有一份声明书,大概意思是我妈同意婷婷把户口迁入。
"在哪儿签?"我妈问。
李叔指了指最后一页:"这儿,还有这儿,一共三个地方。"
我妈拿起笔,准备签字。
"等一下。"我说。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能先看看吗?"
李叔愣了一下,笑着说:"当然可以,你看吧。"
我接过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内容很简单,就是户口迁移的申请书,没有别的附加条件。但我总觉得不对劲,说不清楚哪里不对,就是心里不踏实。
"有什么问题吗?"李叔问,语气还是很客气,但我听出了一丝不耐烦。
"没有。"我把文件还给我妈,"妈,你签吧。"
我妈看了我一眼,拿起笔签了字。
李叔立刻把文件收起来,装进文件袋。
"那我明天就去办,估计下周就能拿到新的户口本。"他说着,拍了拍婷婷的肩膀,"到时候你就是本地人了。"
婷婷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起来打开电脑,登录房产信息查询网站,输入我们家的地址。
页面跳出来,显示房屋所有权人是我,取得时间是十年前,没有抵押,没有查封。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点开收藏夹里的一个链接,那是我之前存的一篇文章,关于拆迁补偿的法律解读。
文章里提到,户口在拆迁房屋内的人员,在某些情况下可以被认定为共同居住人,从而影响补偿款的分配比例。虽然房子产权在我名下,但如果婷婷的户口迁进来,她在法律上就有了居住权的主张依据。
我越想越不对劲,但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了,我妈都签字了,我还能说什么?
第二天下班回家,我妈在厨房做饭,我走过去帮忙。
"妈,我想问你个事。"
"说吧。"
"咱们这片真的要拆迁吗?"
我妈切菜的手停了一下。
"不知道,可能吧。"
"如果拆了,婷婷的户口在咱们家,她能分钱吗?"
我妈放下刀,转过身看着我。
"小雯,你是不是想多了?"
"我没想多,我就是问问。"
"房子是你的名字,拆了钱也是给你的,跟户口没关系。"我妈说,"李叔跟我提过这个事,他说婷婷就是想有个本地户口,方便工作,别的什么都不图。"
"他真这么说的?"
"真的。"我妈看着我的眼睛,"妈还能骗你?"
我没再问,但心里的疑虑没有消除。
周末的时候,我约了大学同学吃饭。她在律师事务所工作,我把我家的情况大概说了一下。
"理论上,房子产权在你名下,拆迁补偿款应该归你所有。"她说,"但是实际操作中,如果对方户口在你家,她可以主张自己是共同居住人,要求分配补偿款。虽然不一定能分到很多,但确实会影响你的利益。"
"那怎么办?"
"最好别让她把户口迁进来。"她说,"如果已经迁了,你可以要求她签一份声明,说明她放弃拆迁补偿的权利。但这种声明法律效力有限,真打起官司来,还是要看具体情况。"
我听完,心里更乱了。
回到家,我看见李叔的车停在楼下。我上楼,听见客厅里有说话的声音。
我推开门,看见李叔和我妈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个新的户口本。
"小雯回来了。"李叔站起来,笑容满面,"来得正好,婷婷的户口办下来了,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他把户口本递给我。
我接过来,翻开第一页,看见我的名字,我妈的名字,还有婷婷的名字,并排印在同一本户口本上。
户主是我妈,关系一栏写着:李婷婷,继女。
我合上户口本,放在茶几上。
"恭喜。"我说。
婷婷坐在沙发另一边,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我没捕捉到。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我妈房间有说话的声音。我起来,贴在门上听。
"……户口的事办完了,接下来就等着吧。"
"等什么?"
"等拆迁啊。"
"这片真的要拆?"
"听说是明年,具体时间还没定。"
"那婷婷……"
"她户口在咱们家,怎么也能分个几十万。"
"可房子是小雯的名字。"
"名字是她的,但户口本上有婷婷,拆迁办不会不认。"
我靠在门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原来是这样。
04
我开始失眠。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天晚上听到的对话。李叔的话一遍一遍在耳边回响:"她户口在咱们家,怎么也能分个几十万。"
几十万。
这套房子是我妈十五年前买的,当时花了三十多万,现在市值七百多万。如果拆迁,按照一比一点五的补偿比例,至少能拿到一千万。
如果婷婷真的能分走几十万,甚至更多,那我……
我不敢再想下去。
第二天早上,我请了半天假,去了房产交易中心。
我想查一查,我妈当年把房子过户给我的时候,有没有办什么附加手续,比如公证,或者声明。
工作人员调出档案,告诉我:"有公证书,是十年前办的,声明房屋无偿赠与,并且声明产权人对房屋拥有完整的处置权。"
我愣住了。
"能给我看看公证书吗?"
工作人员复印了一份给我。
我拿着那张纸,手在抖。
公证书上写得清清楚楚:赠与人声明,受赠人取得房屋产权后,对该房屋享有完整的所有权、使用权、处置权,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主张权利。
我妈十年前就做了公证。
她那时候就想好了,要保护这套房子,保护我。
可现在,她为什么又同意婷婷把户口迁进来?
难道她不知道,户口的事会影响拆迁补偿吗?
还是说,她知道,但她不在乎?
我脑子里一团乱麻,走出房产交易中心,在路边站了很久,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小雯,中午回来吃饭吗?"
"不了,我在外面有事。"
"那晚上早点回来,妈给你做红烧鱼。"
我挂了电话,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我妈的声音听起来跟平时一模一样,温柔,平静,带着点关切。可我现在听着,觉得陌生。
晚上回到家,我妈真的做了红烧鱼,还有我爱吃的炒豆角。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她问。
"公司有点事。"
"那快吃吧,菜都凉了。"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但一口都吃不下去。
我看着我妈,她低着头吃饭,动作很慢,跟平时一样。我想问她,为什么同意婷婷迁户口,为什么不告诉我拆迁的事,为什么明明做了公证,还要让婷婷有机会分钱。
但我什么都没问。
我怕问了之后,会听到一个我不想听到的答案。
吃完饭,我妈去洗碗,我回房间。
路过她的卧室时,我看见门没关严,里面传来李叔的声音。
"……你得跟小雯做做工作,别让她有意见。"
"她不会有意见的。"我妈说。
"那可不一定。"李叔说,"房子是她的,她要是不同意,拆迁的时候闹起来,对谁都不好。"
"她不会闹的。"我妈说,"她从小就听话。"
"听话是一回事,钱是另一回事。"李叔说,"这年头,谁不爱钱?你得提前跟她说清楚,拆迁的时候,婷婷得分一份,这是应该的。"
"我知道。"我妈说。
我站在门口,手握成拳头。
我想推开门,冲进去,问他们凭什么这么说,凭什么觉得我应该分钱给婷婷,凭什么理所当然地讨论我的房子,我的钱。
但我没有。
我回到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震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我点开,上面写着:"姐,我是婷婷。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我爸说的那些话,我都不知道。我只是想有个本地户口,别的什么都不想要。如果你介意,我可以把户口迁出去。"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最后我没有回复,删掉了短信,关掉手机,躺在床上。
窗外有雨落下来,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响。
我闭上眼睛,眼泪流下来,浸湿了枕头。
我不知道该相信谁。
05
周一早上,我起床的时候,我妈已经出门了。
餐桌上放着她做好的早餐,粥、煎蛋、小菜,还有一张便签:
"妈去医院体检,中午不回来,晚上早点回家。"
我看着那张便签,突然想起她最近经常说胃不舒服,但一直没去检查。
我吃了几口粥,拿起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检查完了告诉我结果。"
她很快回了个"好"。
到了公司,我一上午都心不在焉,设计图改了好几遍,还是不满意。
中午的时候,我妈打来电话。
"小雯,妈今天可能晚点回去。"
"体检完了?"
"完了,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有点胃炎。"
"那就好。"
"对了,晚上李叔和婷婷要来吃饭,你早点回来。"
我顿了一下。
"又来?"
"李叔说有事要商量。"我妈说,"你别多想,就是吃顿饭。"
我挂了电话,心里堵得慌。
下午五点,我提前下班回家。到家的时候,我妈已经在厨房忙活了,客厅里飘着红烧肉的香味。
"这么早就回来了?"我妈探出头来看我。
"嗯,没什么事。"
我放下包,去厨房帮忙。我妈在切菜,我在旁边洗菜,谁都没说话。
"妈。"我突然说。
"嗯?"
"咱们这片真的要拆迁吗?"
我妈手上的刀停了一下。
"你怎么老问这个?"
"我就是想知道。"
"可能吧,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我妈说,"怎么了,你是不是担心什么?"
"我不担心。"我说,"我就是想问问,如果真拆了,补偿款是怎么分的。"
我妈放下刀,转过身看着我。
"小雯,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我妈叹了口气。
"妈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是婷婷迁户口,真的只是为了方便工作,跟拆迁没关系。"
"那为什么李叔说,婷婷能分几十万?"
我妈愣住了。
"你听到了?"
"我听到了。"我看着她,"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妈没回答,转过身继续切菜。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门铃响了,是李叔和婷婷来了。
我去开门,李叔还是那副笑容满面的样子,手里提着菜和水果。婷婷跟在后面,低着头,看起来有点局促。
"小雯,叔今天带了点好菜,让你妈给做做。"李叔把东西往厨房拿,一边走一边说,"对了,今天叫你们过来,是有件事要说。"
我和我妈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吃饭的时候,李叔一直在说话,聊单位的事,聊天气,聊菜的味道,就是不提正事。
一直到吃完饭,他才放下筷子,说:"今天叫你们过来,是想商量个事。"
我妈说:"什么事?"
"拆迁的事。"李叔说,"我今天去打听了,咱们这片明年三月就要动工,拆迁通知估计年底就会下来。"
我心里一紧。
"真的要拆?"我妈问。
"千真万确。"李叔说,"我有朋友在拆迁办,消息准确。"
"那补偿……"
"按照现在的政策,这片老小区补偿比例挺高的,大概能拿到市价的一点五倍。"李叔顿了顿,"不过有个事,咱们得提前说清楚。"
我看着他,手心出汗。
"婷婷的户口在你们家,按照政策,她也算共同居住人,拆迁的时候能分一部分补偿款。"李叔说,"我寻思着,咱们提前商量好,省得到时候闹矛盾。"
我妈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你想怎么分?"我问。
"也不多,婷婷分个八十万,剩下的都是你的。"李叔说得很随意,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八十万。
我深吸一口气。
"李叔,这房子是我的名字,产权证上只有我一个人,凭什么婷婷要分八十万?"
李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小雯,叔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是婷婷户口在你家,这是事实。拆迁办要是查起来,她确实能分一份。"
"那是拆迁办的事,跟你没关系。"我说,"现在房子还没拆,户口可以迁出去。"
"小雯!"我妈叫我。
我转头看她,她眼神里有警告,还有某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让李叔把话说完。"她说。
李叔清了清嗓子。
"小雯,叔不是来跟你要钱的,是来商量的。"他说,"你要是不同意,这事咱们可以慢慢谈。但是婷婷的户口已经在你家了,这是事实,改变不了。"
我盯着他,突然明白过来。
他早就算计好了。
户口一旦迁进来,就不是那么容易迁出去的。而且拆迁一旦开始,婷婷就可以以共同居住人的身份,主张分配补偿款。
我深吸一口气,说:"我同意。"
李叔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我说,"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看拆迁通知,确认婷婷真的能分钱,我才同意分给她。"
李叔犹豫了一下,说:"这个没问题,等通知下来,咱们一起去拆迁办问清楚。"
"那就这么定了。"我说。
那天晚上,李叔和婷婷走后,我妈在厨房洗碗,我走过去。
"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妈没回答。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我妈说,"事情已经这样了。"
"你后悔吗?"
我妈转过身,看着我。
"我不后悔。"她说,"妈做的每件事,都有我的道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变得陌生了。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公证处。
我想把房子的产权做个公证,声明房屋归我个人所有,任何人不得主张权利。但公证员告诉我,这种公证意义不大,因为婷婷的户口已经在我家了,她可以主张事实居住权,从而参与拆迁补偿的分配。
"那怎么办?"我问。
"最好的办法是让她签一份声明,说明她自愿放弃拆迁补偿。"公证员说,"但这种声明也不是百分百有效,如果她反悔,还是可以起诉的。"
我听完,心里凉了半截。
原来不管我做什么,都没办法完全保护这套房子。
我走出公证处,在路边站了很久,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小雯,你在哪儿?"
"在外面。"
"快回来,妈有事跟你说。"
我回到家,推开门,看见我妈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
"妈,什么事?"
"坐下。"
我坐下来,看着那份文件,上面写着"房屋产权转移登记申请书"。
我愣住了。
"妈,这是……"
"我要把房子过户给你。"我妈说。
"不是早就过户了吗?"
"那是十年前。"我妈说,"现在我要重新过户一遍,而且要做公证,声明这房子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以后拆迁的补偿款,一分钱都不归我。"
我看着她,脑子里一片混乱。
"为什么?"
"因为我想保护你。"我妈说,"李叔他们打的主意,我比你清楚。但是只要房子跟我没关系了,他们就没办法从法律上主张权利。"
"可是婷婷的户口……"
"户口的事,妈会解决。"我妈说,"你只需要配合我,把这个过户手续办了。"
我拿起那份文件,手在抖。
"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李叔的打算?"
我妈没回答,只是说:"明天咱们就去办。"
第二天,我和我妈去了房产交易中心,办理了过户手续,并且做了公证。
公证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原产权人声明,该房屋已完全赠与受赠人,原产权人及其家庭成员对该房屋不享有任何权利,包括但不限于拆迁补偿款的分配权。
办完手续,我拿着新的房产证,上面的产权人还是我,但我知道,这次跟十年前不一样了。
这次,我妈是真的放手了。
晚上回到家,李叔已经在客厅等着了。
他看见我们回来,立刻站起来。
"你们去哪儿了?"
"去办了点事。"我妈说。
"什么事?"
我妈没回答,而是把那份公证书递给他。
李叔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把事情理清楚。"我妈说,"这房子是小雯的,跟我没关系,跟你也没关系,跟婷婷更没关系。"
李叔盯着那份公证书,手微微发抖。
"可婷婷的户口……"
"户口是户口,产权是产权。"我妈说,"你要是不服,可以去告。"
李叔看着我妈,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把公证书扔在茶几上,转身就走。
婷婷站在旁边,看看我,又看看我妈,最后也跟着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大,震得墙上的相框都晃了一下。
我和我妈站在客厅,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妈才说:"小雯,妈没做错吧?"
我看着她,眼泪掉下来。
"没有,妈,你没做错。"
我妈笑了,伸手抹掉我的眼泪。
"那就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我妈房间有动静。我起来,轻轻推开她的门,看见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东西。
"妈,还没睡?"
她抬起头,冲我笑了笑。
"马上睡了。"
我走过去,看见她手机屏幕上是一封短信,发件人是李叔,内容只有一句话:
"你会后悔的。"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发紧。
"妈,你不会后悔吧?"
我妈关掉手机,躺下来,拉过被子。
"不会。"她说,"妈这辈子做的事,从来不后悔。"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侧脸,觉得她好像一下子老了很多。
我轻轻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
手机震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姐,对不起。我爸做的事,我真的不知道。我会把户口迁走的。"
我看着这条短信,没有回复。
我不知道该相信她,还是该相信我妈。
我只知道,这件事还没有结束。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像有人在轻轻敲门。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我妈说的那句话:
"妈做的每件事,都有我的道理。"
可我还是想不明白,她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直到第二天早上,我妈把我叫到客厅,说:
"小雯,妈还有一件事没告诉你。"
我看着她,心跳得很快。
"什么事?"
我妈深吸一口气,说:"这房子,十年前过户给你的时候,我做了个特殊的公证。"
"什么公证?"
"我在公证书上加了一条声明,说房子过户之后,如果有人以任何理由主张权利,包括户口、居住、婚姻关系等,一律无效。"
我愣住了。
"也就是说,婷婷就算户口在咱们家,也分不到一分钱?"
"对。"我妈说,"妈早就想好了,这房子只能是你的,谁都别想动。"
我看着她,眼泪掉下来。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她迁户口?"
我妈没回答,只是把我抱进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
"妈有妈的道理。"她说,"以后你就明白了。"
我靠在她肩上,哭得像个孩子。
可我还是不明白,她到底在计划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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