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曹县是没有火车的,人们出远门,都要先坐汽车,到最近的火车站,大概五十公里,去菏泽,或者商丘,相对来说,去商丘更多一些,商丘站处在陇海线上,是东西交通要道。那时,商丘火车站出了名的乱,常听到谁谁在那里被坑了的事,父亲就给我讲过,他在火车站门口,路过一个水果摊,只是问了一下苹果的价格,就被一群人围上来,不买就不让走。当然,那个年代多是如此,郑州站、西安站,包括广州站,都名声在外。几乎所有人流量大的火车站,都很难给人留下好印象,包括有火车站的城市,也让人羡慕之余,心生畏惧。
然而,我还是一直盼着,曹县能有火车站,毕竟,有火车站的地方,都是比家乡要好的地方。别的地方我没去过,至少,菏泽和商丘,都是我心中的大城市,我固执地认为,在大城市生活的人,一定比在县城生活要幸福的多,他们个子更高,脸更白,说起话来底气更足,连方言都显得更洋气。而的我家乡,是偏僻而贫穷的县城,城里没有一座带电梯的楼,农村全是一望无际的农田,坑坑洼洼的路上,一下雨就泥泥擦擦,自行车骑一会儿就要停下来,找根树枝,去刮轮子和挡泥板之间的泥。等天晴了,路上的泥被太阳晒干,风一吹,人就得眯着眼睛,碰见熟人,说几句话,一嘴都是土。
县城只有土路、洋灰路、柏油路,没有铁路。我认为,只有铁路,才能打破这里的凝滞。到那一天,会有很多人从铁路的另一头过来,他们不是我的亲戚、邻居,也不是我的老师、同学,而是我在县城从未见过的陌生人,他们的五官和我们也组合的不太一样,说着奇怪的方言,拉着色彩奇异的皮箱,身上的衣服也是特别稀罕的款式,他们一定有很多我没有听说过的故事,也能告诉我外面的世界到底是精彩还是无奈,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他们,和亲戚、邻居、老师、同学相比,他们肯定能带给我不一样的答案。
更重要的是,火车站可以让我去远方,去那些地图上、挂历上才有的地方,去北京看天安门,去上海逛南京路,去看我从未见过的地方,大海、沙漠、雪山、草原,这些地方离我如此遥远,但我坚信,只要随便坐上一辆火车,就能抵达。
后来我发现,曹县真的要有火车站了。这一消息,我最早是在一张规划图上看到的,那张图画在县政府门口的一面墙上,那时我读初中,常从这里路过,没事时,就停下看,图上的路,还有哪些我没有走过;还有哪些路,图上并没有画出来。有一天,我发现,就在那张图的右下角,县城东南的位置,标注了三个字:火车站。
那时火车站还未动工,但足以让我激动,回家问父亲,才知道是京九铁路,从北京,到九江,后来又改成到香港九龙,我的乖乖,从曹县,到香港,竟然也被长长的铁轨连接了起来,试想,有一天,我从昏暗的录像厅出来,坐上一辆火车,一觉醒来,下车时,就看见了穿着黑风衣带着白围巾的小马哥,叼着一根火柴,在站台接我,那会是怎样一种感受?
一觉醒来,那是一场梦。
曹县火车站离一中不远,我上高中时开始建。有个周末,我和几个同学去那边玩,那时已铺好了枕木和铁轨,我们坐在枕木上,一边聊天,一边抓着石子往远处扔。青春期的我内心萌动,又常常迷茫,我知道,未来的火车或许能把我带到远方,却不知道远方到底会是哪里?
曹县火车站正式通车时,我已经在济南读书了,那一年春晚,侯耀文和石富宽说了一段《京九演义》,相声本身没什么意思,我只记得了这个名字,因为京九线终于通过了我的家乡。
不过,因为京九线不路过济南,我很少坐火车往返。我妹妹运气好,她天生晕车,一坐汽车就晕的厉害,只有坐火车没事,她考上聊城师范学院那年,曹县和聊城之间有了直达班次,曹县还是首发站,等她到北京读研,曹县又有了到北京的首发车。在没有电脑联网的时代,只有首发站,才能买到有座位的火车票,中途的车站,只留很少一部分坐票和卧铺,曹县作为首发站的车次不多,都被她赶上了。
妹妹读研时,我送她去北京,在曹县火车站上车,还遇到了一个我高中同学,这个同学学习很好,高一时考上了铁路学校的中专,就去上了,我们还多少有些不理解,原本,他是能考上大学的,现在才知道,他毕业后,就分到了这里上班,穿着一身制服,很是潇洒。
再后来,我对曹县火车站的记忆就少了。不管是从济南,还是从菏泽,去曹县的话,总觉得汽车更方便一些。高铁时代,曹县很早就有了庄寨站,但从那里到县城,差不多也要一个小时,对我来说,还不如坐到菏泽东站下车。
所以,刚刚开通的雄商高铁,对曹县来说,再有意义不过了,不仅是曹县拥有了三个火车站,更是从新的曹县西站到济南,只需一个来小时,到北京,也就三个来小时,这对曹县来说,又迎来了一个新时代,不仅是那些有名的产业有了更多的机遇,就算是一名爱吃的曹县人,早晨喝碗小鱼汤,中午就能在北京吃卤煮,晚上回来吃烤全羊,也一点也不耽误事。
这一切,都是我之前从来没有想过,也根本想不到的。我们这代人,伴随着改革开放的春风长大,经历了一次次大爆炸一样的巨变。从农耕文明,到工业化,再到互联网、移动互联网,以及今天的人工智能,一眼千年的速度像《文明》游戏的片头,让人眼花缭乱,尽管时常猝不及防,来不及接受,就开始遗忘,但有些事物我还是希望人们能忘的慢些,再慢些,比如童年的一场雪,青春的一首诗,中年的一杯酒。比如第一次看到火车在身边停下,你背着行囊,踩着台阶走进去,车厢里满满都是人,你只好站在车门边,隔着玻璃,看着门外,熟悉的草木仿佛向你挥手,家乡正在一点点向后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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