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做非遗，杨澜这次想说什么？|苏绣|蔡康永|非遗|龚琳娜

杨澜正在筹办一场展览，地点位于伦敦萨默塞特宫。这座始建于16世纪都铎王朝的宫殿，曾是伊丽莎白一世加冕前的居所。今年秋天，它将成为“新生万物——中国非遗与当代设计展”的发生地。展览的主题是“以物会心”，70余位艺术家携百余件匠心独运的作品汇聚于此，向世界讲述来自东方的传统技艺、生活方式、审美与哲学，也试图更新一个观念：非物质文化遗产是“活化”的，它不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而是能与当代设计紧密结合，让人耳目一新。

耳环：Lan珠宝

蓝色丝绒西装、西裤、衬衫：MARELLA

白色尖头高跟鞋：Jimmy Choo

之前，杨澜是主持人，是提问题的人。现在，杨澜是非遗策展人，是讲故事的人。

从提问题的人，到讲故事的人，杨澜却说其实自己一直没变，始终还是那个“提问题的人”。

她说：“在人工智能时代，提问是我们最需要加强的一种能力。AI或许能够回答很多问题，但人可以做到从0到1的提问。对一个讲故事的人来说，第一步，就是提出一个好问题。”

最近这几年，杨澜一直在提出问题：“非遗”在当下的意义是什么？以何种面貌呈现？在人工智能时代，我们还需要手作吗？这些问题带着她向前走，一路探索，寻找答案。

杨澜坦言，很多事，光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万万做不成。

2016年，她受邀参与一场有关城市文化的论坛讨论，听到一个观点：“建筑是有记忆的，空间是有温度的，城市设计和人的情绪直接相关。”讲话人叫苏丹，时任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副院长。论坛结束后，杨澜立即找对方聊，说自己正打算做一档新节目，叫《匠心传奇》，能不能推荐一些有温度的工艺大师或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苏丹先是推荐了陶瓷大师李游宇，后来又陆续推荐了不少能够结合传统技艺与当代设计的工艺美术大师。

耳环、戒指：Daartemis

黑色木质手镯：Faye Fang

黑色连衣裙、大披肩：Gabriele Colangelo

黑色高跟长靴：MARELLA

在随后的几年间，杨澜和苏丹有过多次长谈，聊到自己在国外看中国非遗展，总觉得哪儿不对——所展出的要么是皇家文物，虽精致，但给人感觉始终有距离；要么是唐人街上的民俗摊位，招呼大家写个福字，捏个泥人。她感慨：“中国人对一箪一瓢、各种器物的打造，背后藏着一整套哲学与智慧。中华文化有丰富的层次，还有更多有关人文思想、生活方式的东西没有体现出来。”

聊到这儿，两人一拍即合，决定联合策展。他们把展名定为“新生万物”，主要新在两个方面：一是当代性。找到非物质文化遗产一脉相承、与当今生活紧密相关的部分，彰显中国当代设计师的创造力；二是叙事方式改变，不能只展示结果，更应该展示过程。“非遗是一整套技艺与经验的延续，而不是最后做出来的那个瓶子。”

“新生万物——中国非遗与当代设计展”2026年伦敦展览现场

2024年，“新生万物——中国非遗与当代设计展”正式在巴黎启幕，那一年他们从“金木水火土”开始，讲述人与自然的关系；第二年，展览来到米兰，主题是“历史绵延，社交不止”，讲述人与他人的关系；今年在伦敦，新的主题是“以物会心”，讲述人与自我的关系。从人与自然，到人与他人，再到人与自我，是一条清晰而完整的探索脉络：见天地，见众生，见自我。

“以物会心”又包括三个单元：澄心、修心、养心。在杨澜看来，澄心是让浑浊的沉下去，清明的升上来；修心是自我约束和塑造；养心是从日常和自然里获得滋养。“物是心的镜子，心是物的灵魂。” 器物背后，是中国人的生活方式、情感与哲学表达。

金秋耳环：Angel Island

白色廓形连衣裙：INTO THE EAST

白色尖头高跟鞋：Jimmy Choo

杨澜把部分展品带来了拍摄现场。香云纱、金工首饰、榫卯小凳……每件都有手工的质朴痕迹，又自然融入时装大片中。她说，自己最想做的，就是把传统技艺放进当下的生活里，让人看得懂、用得上。她也一直在思考，怎么让世界听懂中国的故事。

“你直接跟西方观众讲‘道可道，非常道’，人家一头雾水。我的方法是，先找到对方文化里的参照物，让大家有共鸣。”

在巴黎，她讲路易十四时期欧洲对中国工艺品的狂热。法国宫廷里专门有一个“中国厅”，路易十四本人还在一场舞会上扮过中国皇帝。法国人一听就懂了。在米兰，她讲达·芬奇。达·芬奇在米兰生活了十几年，设计过不少桥梁。在达·芬奇的手稿里，有一批编木拱桥的草图，或许是受到来自东方的影响。听到这儿，米兰的参观者立刻走近，把中国拱桥结构翻来覆去地研究。

上：《盘虬》（沙发），金属架、真皮、香云纱（布），110x106x86cm；《合葉》（边几），不锈钢、真皮，83x67x45cm

下：《首金》，宿志鹏，青铜、24K金，90×90×40cm

这次的伦敦展里有一件作品，杨澜特别想讲给当地人听，是来自德国设计师凯瑟琳·冯·瑞星博的香云纱服装。

香云纱是莨绸的一种，原产于广东顺德，制作方法尤为特别：先把大批丝绸放入天然薯莨汁中浸染，再涂上河泥。河泥中的铁元素会与薯莨汁发生反应，让布匹慢慢变黑，呈现出金属质感。这之后，布匹还要经过阳光照晒，天气不同、日晒程度不同，所呈现出的色泽也有微妙变化。1995年，凯瑟琳在巴黎高级时装工会设计学校念书，首次见到香云纱，当即被这种“天人合一”的面料深深吸引。她因此来到中国，学习染布技巧，并最终留在了中国。

连衣裙：凯瑟琳·冯·瑞星博 Kathrin von Rechenberg 红云纱《丝·塑》

金色耳环、手镯：Daartemis

白衬衫：Rory William Docherty

尖头高跟鞋：Jimmy Choo

杨澜与凯瑟琳相识，多亏了朋友龚琳娜的介绍。她们都曾为找一件适合的、彰显东方文化的主持或演出服装发愁过。在今年的“新生万物”伦敦站，凯瑟琳的香云纱服饰作品和另一件以草帽胚为基底、结合中国大漆工艺进行表面装饰的创意帽饰作品被放置在同一个展厅。杨澜觉得这种并置特别有意思：“一个德国人在中国做香云纱，一个中国人在用大漆做‘牛仔帽’。你看，文化就是这样流动的。”

从小，杨澜就喜欢做手工。“小时候，每到礼拜天下午，父母午睡了，没人管我，我就一个人做手工。剪纸、拼贴、刺绣、捏陶泥……这些都做过。”手工活使她的心沉静下来，在往后无数个日子里，手作也以各种方式治愈了她。

以录制《匠心传奇》为契机，杨澜跟苏绣传承人姚建萍学习刺绣。她观摩姚建萍老师如何把一根丝线劈开，对方的手顺着丝线的纹理一捋，一根就变成了两根，再一捋，两根又变成了四根。紧接着，八根、十六根。杨澜在旁边看着她最后劈到了一百二十八份。每一份放在光下看，几乎都是透明的。杨澜试着拈起其中一根，太难了。“平时想都没想过，一根丝线竟能分成128份，但姚老师的手可以。”这项技艺是对手工的极限挑战，机器无法复刻。

黄薇的《明黄珠绣十二章祥瑞万字纹吉服》以真丝提花与金线织就。

杨澜问姚建萍，你眼睛怎么不花？姚建萍说，天天看这么细的东西，眼睛就适应了。另一位绣娘补充道：“可一旦放下针，几天不绣，眼睛一下就花了。”这让杨澜惊叹，因为手作的关系，人的敏锐度、感知力，无形中得到了提升。

杨澜想到了AI。很多人不知道，在人工智能领域，杨澜也是最早的探索者和报道者之一。她从2016年就开始制作相关纪录片，与各国实验室的科学家对话。她因此意识到：AI大模型，储存的是文字与图像信息，人类的双手同样在储存信息，就像绣娘的双手能感知一百二十八分之一丝线的精度，这双手凭借肌肉记忆，储存着三维空间里一切触感和温度，其中包含着无穷无尽的信息。“在AI时代，能够捍卫人类尊严的，或许就是灵巧的双手。”

《山涧图》，吴观真，大漆、苎麻、银箔、金箔，300×126cm（6扇），2025

“以物会心”的展览主题，融合了儒、释、道三家思想。它非常东方、非常哲学。你会担心海外观众不好理解吗？如何向海外观展者传达这个概念？

杨澜

我试图进行一些文化的“转译”，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一个词，叫作VUCA，中文译作“乌卡”，指易变的、不确定的、复杂的和模糊的。如今我们身处“VUCA时代”，加上人工智能的冲击，大家难免会惶恐焦虑。在这样一个时代，人人都在寻找安顿自己内心的方法。顺着这个共同点，再看展览的器物，就能发现独属于中国人的智慧、解决问题的办法。一盏茶、一只杯，都能在生活中给予我们情绪的慰藉，这也是“以物会心”。

暗香衣帽架，北美黑胡桃木，加拿大枫木，33x30x180 cm，2025，前进家居

你个人是否有过被一件非遗手作治愈的经历？

杨澜

我有一个很小的木质漆器盒子，手工做的。把盖子放上去，不用自己按压，盖子会因为自身的重力慢慢往下沉，直到严丝合缝地扣上。我特别喜欢摆弄这个盒子，每次看它能够自动合起来都惊叹，制作它的匠人多聪明、手艺多精妙！它身上有一种自然的流动感，让我的心也跟着沉下来。

上：玉钺（仿制品），玉，74 × 24 × 2. 5cm，现代 ©良渚博物院（良渚研究院）

下：玉琮（仿制品），玉，19 × 29 × 9 cm，现代 ©良渚博物院（良渚研究院）

非遗包含着我们祖先的生活与生产方式，但今天，很多人觉得非遗离自己很远。如何打破这种时空的距离感？

杨澜

今年有一位参展艺术家，叫邵帆。他会把一把明式的椅子拆解开，用透明亚克力材质进行再造和组接，让人们能够看清每一个模块的形态。他还有一件装置艺术作品叫“明式睫毛”，外部形态是睫毛一样流畅的曲线，内部同样使用了明式家具的榫卯结构，既传统、又当代，同时还有一种幽默感在里面。我特别欣赏这样的再创作，它向我们展示：非遗是一代又一代活生生的人，始终在进行鲜活而有生命力的创作。我一直认为，“非遗”不是“遗产”，是人受困于有限的生命，希望用自己的创造，去和一些更广大、更持久、更美的东西产生连接的持续努力。我们做竹编、绣刺绣、烧陶瓷、绘漆器，都是在表达自我与生命，用创造力去回应时间。

上：《融》，陈英泽，纯银、白瓷，28 × 26 × 11.5 cm，2018

下：《石头记——裂影》，刁娟，亚克力、夜光线，100x200cm，2024

展览策划里有这样一句话：“传统不是对灰烬的崇拜，而是对火种的保存。”“新生万物”展先后走过巴黎、米兰，如今来到伦敦。有没有你亲眼目睹海外观众被“火种点燃”的那一瞬间？

杨澜

在巴黎办展的时候，爱马仕的设计团队悄悄地来观摩学习；米兰展期间，周围的建筑设计所、时装品牌设计团队都来看，当地高校的老师也组织学生集体参观。我想，一定有很多个瞬间，他们对来自中国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惊叹不已。这次在伦敦办展，我也会邀请一些当地艺术院校的学生，尤其是来自中国和其他东亚地区的留学生，希望大家能够共同进行一些研讨，促进跨文化交流。

下一步计划做些什么？“新生万物”明年会去哪儿？

杨澜

首先还是把这个展作为一个系列活动办好。“新生万物”走过巴黎、米兰、伦敦三站，相当于完成了在欧洲的一段旅程，明年我们计划去纽约，又是一番新天地。

更多独家内容限定呈现于

“时尚芭莎”9月主题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