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广播催到第三遍,我攥着登机牌,手机刚开机,消息像炸了锅。
林金宝堵在安检口,领带歪着,手里攥着项目停摆的通知。
他说云仓系统全瘫了,客户要索赔,只要我回去,条件随我开。
我看着他,想起几个月前那间小会议室。
于宇把三千块分红表推过来,说行情差,大家都一样。
可合同附件里,我带队四百多天的奖金池明明写着千万。
我没吵,交了辞呈,关机,买票。
现在他追到机场。
登机牌上的目的地,我还没想好。
01
云仓项目的庆功宴设在公司顶楼,那天林金宝开了三瓶茅台。
于宇端着酒杯满场转,见人就说项目是他一手抓起来的。
我坐在角落剥花生,蔡博文凑过来低声说,辉哥,奖金方案出来了,你看了没。
我摇头。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于宇下午发的邮件截图,附件里那张分配表我看了三遍才看明白。
我的名字后面写着三千。
合同附件里,项目奖金池一栏写的是八位数。
我带队做了四百三十七天,蜂巢算法从第一行代码到最后一轮压测,每个参数都是我调的。
蔡博文气得要去找于宇,我把他按住了。
散场后我去了趟财务室,郑玉玮正锁柜子,看见我进来手一抖,钥匙掉在地上。
她弯腰捡了三次才捡起来。
我把分配表放在她桌上,问她奖金池的账目在哪。
她盯着屏幕不看我,说账已经封了,于总交代过,有什么问题明天找他。
我说明天周末。
她说那就周一。
我走到门口,听见她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卢工,你那个合同附件,最好自己留一份。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沈丽华翻了个身,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
她说爸的手术费还差六万,医院催了两次。
我说知道。
黑暗中她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那声叹气比任何抱怨都沉,压在我胸口一整夜。
周一我找了于宇。
他办公室空调开得很大,吹得我后脖子发凉。
他把一份补充协议推过来,说公司现金流紧张,奖金池先按比例发,剩下的年底补。
我看了一遍,上面写的比例是百分之零点三。
我说合同不是这么写的。
他笑了,说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林总也签了字。
我问他林总知道具体数吗。
他收起笑,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肩膀,说小卢啊,技术你是把好手,但公司的事你不懂。
三千万的池子,甲方到现在只结了六成,剩下的账期没准,公司得先保运转。
你父亲手术的事我听说了,这三千里拿两千先应个急,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窗外,语气像在施舍。
我拿着那张表回到工位,打开合同附件,逐行核对。
奖金池的分配条款写得清清楚楚,按项目验收节点分批发放,第一笔验收款到账后十五个工作日内支付。
甲方上个月已经验收了。
我把附件和分配表并排放在屏幕上,中间差了整整一千多万。
蔡博文发来消息,说外包商名单里有三家是于宇亲戚注册的。
我回了一个字,查。
那天下午我跑了一趟工商局,调了三家公司的注册信息。
法人代表两个姓于,一个姓于宇老婆的姓。
注册地址在同一栋写字楼,不同楼层。
晚上回到家,沈丽华在厨房热菜。
她问奖金的事怎么样了。
我说还在走流程。
她端着盘子出来,说爸今天打电话,医院那边说最迟下周三,再不打款就排不上手术了。
我扒了两口饭,说明天我去找林总。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个眼神我认得,结婚八年,她每次失望都是这个表情,不吵不闹,就是沉默。
我放下筷子,走到阳台上站了很久。
楼下路灯昏黄,有人在遛狗,狗绳拖在地上,主人低头看手机。
我想起入职天启那天,林金宝拍着我肩膀说,小卢,跟着我干,不会亏待你。
那时候公司还在居民楼办公,一共七个人。
蜂巢算法的第一版是我用二手服务器跑出来的,跑了七十二小时,出来结果那天林金宝买了两箱啤酒。
现在公司搬到写字楼,人到了六十多,啤酒变成了茅台,可有些东西变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林金宝。
他办公室门关着,秘书说林总在开电话会。
我在门口等了四十分钟,于宇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文件夹,看见我点了点头。
我进去的时候林金宝正揉太阳穴,桌上摆着对赌协议的进度表。
我把合同附件和分配表放在他面前,说林总,奖金池的分配和合同不符。
他扫了一眼,把表推回来,说这事于宇跟我汇报过,甲方回款确实慢,先按这个方案走,后面补。
我说合同写的是验收后十五个工作日,验收已经过了。
他抬起头,看了我几秒,说小卢,你是老员工,公司难处你该体谅。
我问他,于宇虚增外包成本的事你知道吗。
他脸色变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说你听谁说的,有证据吗。
我把工商局打印的材料递过去。
他翻了翻,放在桌上,说这事我会查,你先回去工作。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在后面说了一句,小卢,有些事不要闹大,对你没好处。
那天下午,于宇在部门群里发了一条通知,说项目进入维护期,技术团队调整,我被调离核心岗,去负责旧系统的文档整理。
蔡博文在群里发了个问号,十分钟后被移出了群聊。
02
郑玉玮约我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见面。
她穿了一件灰色外套,头发扎得很紧,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
她买了两瓶水,递给我一瓶,说卢工,我下个月要走了。
我问她去哪。
她说回老家,孩子要上初中了。
她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U盘。
她说这是外包合同的原件扫描,还有付款审批的签字记录。
我问她为什么帮我。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说于宇让她做假账的时候,她不肯,于宇说那你就别干了。
她还有房贷,忍了。
但上个月她儿子在学校摔断了胳膊,她请假带孩子去医院,于宇扣了她三天工资。
她说,卢工,我知道你父亲也在住院。那个U盘里,除了合同,还有一段录音。
我回到车上,把U盘插进笔记本。
录音是于宇和外包商老板的通话,内容是商量怎么把奖金池的钱分三笔转出来,走的是咨询服务费的名目。
对方问,技术那边会不会发现。
于宇说,那个书呆子,给他三千就打发了。
我把录音存了三份,一份在U盘,一份在网盘,一份发到了自己另一个邮箱。
然后给魏玉珍打了电话。
她是我大学同学的老婆,做劳动仲裁的。
她听完情况,说合同附件是有效的,但问题是举证责任在你,你得证明奖金池的实际数额和公司账目不符。
我说我有外包合同和录音。
她沉默了几秒,说这些东西在仲裁庭上能不能被采信,不好说。
公司可以反过来说你非法获取商业机密。
她建议我先发函,要求公司书面说明奖金池的核算依据。我说好。她说你要做好准备,这种事一旦挑明,工作可能就没了。我说知道。
发函的第二天,于宇把我叫到会议室。
郑玉玮的工位已经空了,电脑主机不见了。
于宇把一份律师函拍在桌上,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按合同办事。
他说合同里写了保密条款,你调工商信息、找外包商核实,已经违约了。
我说那奖金池呢。
他说奖金池的发放是公司自主权,合同附件只是参考,不是承诺。
我看着他的脸,突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一起做了三年项目,加班的时候他给我带过盒饭,我父亲住院他去医院看过一次,拎了一箱牛奶。
那些事是真的,现在这些事也是真的。
人可以同时是好人和坏人,这道理我三十五岁才真正明白。
那天晚上回到家,沈丽华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一张纸。
我拿起来看,是离婚协议书。
她说爸的手术费她找娘家借了,下周三手术。
我说你什么意思。
她说卢立辉,我不是嫌你穷,我是受不了你什么事都闷着。
你辞职也好,告状也好,你跟我商量过吗。
我说我不想让你担心。
她说你不说我才担心。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了。
我坐在沙发上,协议书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最后一条写的是,婚后财产依法分割。
我们婚后唯一的财产就是这套还在还贷的房子,和一辆开了六年的车。
我没签。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医院,把借来的钱交了手术费。
卢义海躺在病床上,看见我进来,问工作忙不忙。
我说还行。
他说别耽误工作,你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惯了。
我给他削苹果,皮断了三次。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说甜。
走出病房的时候,我在走廊长椅上坐了很久。
旁边有个中年男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钱的事我再想办法。
对面病房传来哭声,很快被关门声截断。
医院走廊的灯是白色的,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
我给魏玉珍发了消息,说函继续发,但我不回公司了。她问我想好了。我说想好了。
03
我回公司收拾东西那天,蔡博文在楼下等我。
他手里拿着一个硬盘,说辉哥,蜂巢的补丁我按你的注释做了备份,还有底层密钥的授权文件。
我说你留着,别让人发现。
他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不知道。
电梯到十七楼,我工位上的东西已经被收进一个纸箱,放在走廊尽头。
于宇站在旁边,说公司决定跟你解除劳动关系,补偿金按N加一算。
我说合同里的奖金呢。
他说那个走仲裁吧。
他递过来一份解除通知书,我签了字。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保安老赵跟我打招呼,说卢工今天下班早啊。
我说嗯,以后都早了。
他愣了一下,说那敢情好。
我抱着纸箱走到地铁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玻璃幕墙反着光,看不清里面的人。
三天后,我买了去昆明的机票。走之前给沈丽华发了一条消息,说爸的手术顺利,我出去走走,手机可能不开。她回了两个字,随便。
我关了机。
在昆明待了半个月,住在一家青年旅舍,每天去翠湖边上坐着。
后来去了大理,租了一间民宿,一个月一千二。
房东是个退休老师,每天早上在院子里打太极,问我小伙子你不用上班吗。
我说休年假。
他说你这年假够长的。
我每天睡到自然醒,去菜市场买菜,回来自己做饭。
下午看书,晚上在古城里散步。
手机一直关着,偶尔去网吧登一下邮箱,看魏玉珍的邮件。
她说仲裁庭受理了,但公司方面提出了管辖权异议,要拖时间。
我说不急。
其实我急。
卢义海出院那天我打了个电话,他说恢复得挺好,让我别操心。
沈丽华接过去说了一句,家里都好。
然后挂了。
我站在民宿的阳台上,看着洱海的晚霞,心里空落落的。
第二个月,蔡博文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公司把蜂巢的底层改了。
于宇招了三个新人,想绕过我的密钥直接重构。
我问改得怎么样。
他说一塌糊涂,压测数据差了一半,于宇让瞒着不报。
我说你注意安全。
他说辉哥你放心,我留了一手。
第三个月,魏玉珍发来邮件,说仲裁开庭时间定了。
但同一天,郭海涛的云仓系统开始出问题。
先是调度延迟,然后是数据错乱,最后是全线报警。
于宇带人改了一个月,越改越乱。
林金宝从外地赶回来,把于宇骂了一顿。
于宇说都是卢立辉留的后门。
蔡博文把聊天记录截屏发给了我。
我看完删了。
那时候我正在丽江,坐在客栈的天台上晒太阳。
手机开机是为了看时间,结果消息像雪崩一样涌进来。
有蔡博文的,有魏玉珍的,有以前同事的,还有林金宝的。
林金宝的消息只有一句话:你在哪,公司出大事了。
我没回。
第二天早上,我在机场准备飞成都。
刚过安检,手机响了,是林金宝。
我接起来,他说你别挂,我在你后面。
我回头,看见他站在安检口外面,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到一边,手里攥着一张纸。
他冲我喊,小卢,你等等。
04
我站在安检口内侧,他站在外面。
中间隔着一条黄线,两个保安。
他举着那张纸,说云仓系统全瘫了,郭海涛要索赔,公司账上没钱了。
他说于宇跑了,昨天还在,今天早上联系不上。
他说小卢,我知道奖金的事是我不对,你先跟我回去,条件你开。
广播在催登机。
我说林总,我机票买了。
他说退了,我给你报销。
我说不是钱的事。
他愣了一下,说那是什么事。
我看着他的脸,想起三年前他拍我肩膀的样子,想起他递给我茅台酒杯的样子,想起他在我辞职那天头也没抬的样子。
我说林总,我父亲手术的时候,账上只有三千。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催,保安过来问什么情况。
我把登机牌递过去,说没事。
然后我看着林金宝,说你先回去吧,我考虑一下。
他急了,说小卢你不能走,郭海涛那边说了,系统再修不好,违约金是合同额的三倍。
公司就完了。
我说那于宇呢。
他说我找不到他。
我说奖金池的钱呢。
他说在账上,被于宇转走了大部分,我追回来一部分。
广播又响了。
我看着他满头是汗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三个月前我找他反映问题,他让我不要闹大。
现在他堵在机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求我。
我问他,林总,当初你知道于宇虚增外包的事吗。
他沉默了几秒,点了头。
他说对赌协议还有半年到期,我需要利润做账,于宇说先挪一下,后面补上。
我以为就几百万,没想到他把整个池子都掏空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个犯错的小学生。
我看着他,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他说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分辨好人和坏人,是分辨好时候和坏时候。
同一个人,好时候做人事,坏时候做鬼事。
我说林总,我可以帮你,但有条件。
他说你说。
我说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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