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三年。
广州一德路,表行后堂。
乔巴推门进来的时候,加代正对着一张单子抽烟。
“哥,汕头那边出事了。”
“谁的事。”
“阿尾。”乔巴说,“八九年冬天,您那批货在海上飘了四天,是他拿自己的船拖进港的。”
加代把单子搁下。
“船没了。”
“三条都没了。”
“一条没剩。”乔巴说,“泊位先没的,船这个礼拜扣在港里。”
“从头说。”
“汕头港的泊位是跟渔港公司租的,一年两万四。”乔巴说,“阿尾租了六年,一年没落过。上个月他去续,人家说泊位让别人占了。”
“他几条船。”
“三条。两条拖网,一条收鲜。一条十二万,九一年一条一条添齐的。”
“船上多少人。”
“二十三个。”乔巴说,“一趟出海七天,回来一趟货卖三万八,二十三个人的工钱一万二,油钱四千。风好,一趟剩一万二;风不好,一趟白跑。”
“他爹呢。”
“他爹也在这个港上,八二年走的。”乔巴说,“走的时候把最旧那条留给他,剩下两条是他自己添的。”
“谁不让他租。”
“郑白扇。”
“干什么的。”
“五十六,一辈子没动过手。”乔巴说,“他讲数。汕头这一片,船队、码头、渔行有了事,都找他摆和头酒。他一桌酒能把两家的账算清,也能把一家的船算到另一家名下。”
“他吞过几条。”
“七九年饶平老陈一条,八五年南澳蔡阿水一条,九一年还有一条。”乔巴说,“前两家的人还在。”
“姓郑的住哪儿。”
“港边那栋三层的顺兴酒楼,二楼最里头那间。”乔巴说,“他摆了二十年酒,就在那一间屋。”
“阿尾呢。”
“在船上。”乔巴说,“泊位没了,船靠在外港,上下货要走三公里。他不敢下船,下了船船就让人拖走。”
加代把烟摁了。
“今天夜里的车。”
“哥,这就走?”
“你去订两张票。”加代说,“你跟我去。”
一九九三年,从广州到汕头,夜里的长途车走十二个钟头,一张票八十六块。
加代没坐车。他开的是那辆皇冠,那年落地三十八万,一路走一路问,天亮的时候进了汕头,直接开到外港。
港口外头还是一片黑。二十几条船靠着,桅杆一根一根竖在黑里。
阿尾站在跳板上。四十来岁,脸上刮着一层盐霜。
“代哥。”
“上船说。”
船舱不大,一张桌,三把椅子,桌角缺了一块。桌上一个热水瓶,三只茶杯,其中一只缺了口。
阿尾倒茶,倒了三杯,自己没喝。
“靠港那天我去续租。”他说,“公司那个管事的说,泊位给顺兴了。”
“这条港上八个好泊位,挂着缆绳就能上货。我这三个都是好的。一个泊位一年两万四,我三个一年七万二,六年这钱我一天没拖过。”
加代听着。
“上个月十九,姓郑的派人来船上,说郑先生请您过去坐坐,讲讲泊位的事。”
“我去了。进门的时候椅子上没我的座,我站着讲了半个钟头。讲到一半,两边上来两个人,把我按在椅子上。”
“剩下三个半钟头是按着谈的。他跟我讲规矩。”
“他说泊位不是租的,是排的。他说我爹当年在这个港上排过位子,排的时候欠过账。”
“我说我爹八二年走的时候,船上没欠过一分钱。他说,酒摆了你就知道了。”
加代把茶杯端起来,没喝。
“三条船是谁的。”
“三条都是我的。”阿尾说,“船本上写的是我的名。”
“船本在哪儿。”
“在船上。”阿尾说,“船一靠外港,我就把船本揣身上了。”
“你揣着。”
“揣着。”
“那就还在。”加代说。
第三天上午,顺兴的人到船上来送帖子。
红纸一张,上头写着日子,写着酒楼,写着“阿尾先生赴席”。
纸上就一个名字。
“代哥呢。”江林问。
“郑先生说,这场酒是给阿尾先生摆的。”那人说,“别人来,站着看也行。”
江林把帖子接过来,看了一眼那个日子。
“明天午时。”那人说,“九道菜,酒是现温的。”
加代当天下午去了顺兴。
顺兴在港边,三层,底下两层吃饭,三楼是厢房,门口八级台阶。
台阶底下蹲着两个人。
一个五十来岁,左手四根指头。另一个年纪差不多,裤脚卷到膝盖,脚上一双船上穿的胶鞋。
两个人手里各攥着一个蓝布包,蹲在台阶底下,不吭声。
顺兴的人出来赶了两回,两个人不走,也不说话,就蹲着。
“哥,带几个人上去。”
“四个。”
“楼下那两位呢。”
“人家蹲了两天,不是来跟我说话的。”加代说。
加代看了他们两眼,上了台阶。
二楼最里头那间屋,门开着。
屋里一张圆桌,九道菜扣着碗。主位上坐着一个瘦老头,穿白对襟褂子,手里一把折扇,扇子没打开。
左边坐着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灰褂子,眉眼像他。
“郑先生。”
“广州来的客。”郑白扇拱了下手,“坐。”
加代坐下了。
“明天午时,这间屋,这张桌,摆酒。”郑白扇说,“今天是今天。”
“我来替他谈。”
“他是港上的人,您是从广州来的。”郑白扇说,“明天酒摆上,桌子给您留位子。话还是阿尾说,账还是阿尾认。”
“什么规矩。”
“港上两家有了事,先摆酒。”郑白扇说,“一桌摆不平,摆两桌。两桌摆不平,再想别的。”
“谁定的。”
“老辈定的。”郑白扇说。
加代看着他。
郑白扇把折扇搁在桌上。
“先生,我讲一句。”他说,“我在这个港上摆了二十年酒。七九年一桌,八五年一桌,九一年一桌。三桌酒下去,三家的船换了名。这二十年里,没一个人说我办事不公。”
“我说给您听。”他说,“明天您要是想掀这张桌,先想清楚,掀完了您拿什么摆。”
加代把茶喝了。他没说话,站起来走了。
第二天午时。
加代到顺兴的时候,台阶底下那两个人还在。顺兴的人端了两碗面出去,放在台阶上。两个人没动,面凉在那儿。
上楼。楼梯口站着四个人。
二楼三间厢房,最外头那间门关着,门口坐着一个。
阿尾站在桌边,看见加代,往前走了半步。
“坐。”
圆桌九道菜,菜上扣着碗。郑白扇坐主位。左边那个灰褂子的老头坐在旁边。右边空着两个位子。
“这位是郑白贤。”郑白扇说,“我哥。”
灰褂子的老头点了下头。
“他坐这儿干什么。”
“中人的位子。”郑白扇说,“今天算账,得有个中人。”
阿尾没坐。
“我爹的账,你先拿出来。”
“拿出来。”
郑白扇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纸是黄的,边上起了毛。上头是毛笔字,行书,一行一行往下走。
“一九七六年三月初七。”郑白扇说,“你爹借七千块,押的是他手上那条船。利是一分二。到今年,连本带利十一万六千四。”
“你算得清。”
“我算了二十年。”郑白扇说,“阿尾,你三条船,一条十二万,三条三十六万。抵掉十一万六千四,剩下二十四万三千六,我出这个钱,把船买下来。”
“你是买。”
“我是买。”郑白扇说,“买卖公平,纸在这儿。”
“纸上这个中人是谁。”
“我哥。”郑白扇说,“那年你爹找的中人,就是这位。”
阿尾看着那张纸。
“一九七六年的七千块,够把一条新船下到水里。”郑白扇说,“你爹那年下的那条船,就是你手里最旧那条。”
阿尾没说话。
“你按。”
阿尾的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按之前,我再加一句。”郑白扇说,“你楼上有两个弟兄,在吃茶。菜跟这儿是一样的。你按了指印,他们下楼吃饭。你不按,他们就在楼上坐着。”
阿尾抬头看了一眼房梁。
“我不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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