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号单递进窗口那一刻,我就后悔了。
上面印着我工作单位的全称。
可父亲已经坐在诊室外的塑料椅上,手按着胸口,脸色蜡黄。
周大夫翻了翻病历,扫了一眼检查报告,头也没抬:“下个月再来。”父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伸手拽住我的衣角。
走廊里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许院长满头大汗冲进来,对着我就是一个九十度的躬。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滴水的声音。
周大夫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
01
电话是母亲打来的。
当时我正在局里开一个关于基层医疗资源分配的会,手机调了静音,屏幕在桌面上亮了三次。
第四次亮起来的时候,我瞥了一眼,是家里的座机号码。
母亲平时很少主动打电话,她知道我忙。
我压低身子从会议室侧门溜出去,在走廊尽头接了。
“国富,你爸胸口疼了三天了,死活不肯去医院。”
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她说话向来这样,哪怕家里就她和父亲两个人,提到父亲的不是也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遮掩。
“三天了?”我嗓门一下提起来,又赶紧压回去,“怎么不早说?”
“他不让说。你工作忙,他不想麻烦你。”
又是这句话。
这句话我听了快二十年。
从我当上科长那年起,父亲就多了这个口头禅。
我挂了电话,回会议室拿了外套,跟主持会议的副局长打了个招呼,说家里有事。
对方点点头,没多问。
到家时天已经擦黑。
父亲靠在客厅那张旧皮沙发上,那是他六十岁那年我给他买的,皮面裂了好几道口子,用透明胶粘着,不让换。
电视机开着,放的什么养生节目,声音很小。
他一只手按着胸口,另一只手里攥着遥控器,眼睛盯着屏幕,没看我。
“爸,走,去医院。”
“老毛病了,歇歇就好。”
他嘴上这么说,可脸色骗不了人。
蜡黄里透着一层灰白,嘴唇发干,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
我蹲下来,把他手里的遥控器拿掉,握了握他的手。
手心冰凉,指头有些僵。
“挂号费我出。”
父亲终于看了我一眼,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又没力气。他说:“你那个挂号,跟别人的一样?”
我愣了一下。
他什么意思,我自然明白。
但我没接话,扶着他站起来,给他披上外套。
母亲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病历本、医保卡,还有一沓子以前的检查单,用橡皮筋捆着。
“都在这里头了。”母亲把袋子递给我,又看了父亲一眼,“听儿子的,去看看吧。”
父亲没再犟,慢吞吞地穿鞋。
我蹲下去帮他把鞋带系好,他脚往后缩了一下,说“我自己来”,但动作很慢,系了两次都没系上。
我伸手接过来,系好了。
他别过脸去,假装在看门口的鞋柜。
那晚回家,我用手机挂了市一院心内科的普通号。
专家号要提前一周预约,父亲等不起。
挂完号,我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明天陪爸看病。
后面加了个括号,写上“穿便装”。
02
市一院的门诊楼是十年前盖的,白瓷砖外墙已经泛了黄,几块玻璃幕墙脏兮兮的,映着灰蒙蒙的天。
早上七点,挂号大厅已经挤满了人。
自动取号机前排了三条长队,导诊台前也围了一圈。
消毒水的味道从走廊深处飘过来,混着早点摊子的油烟味,还有人群里散不去的汗酸气。
父亲走得慢,我扶着他胳膊,在人缝里侧着身子往前挪。
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夹克衫,领子磨得发白,但洗得干干净净。
出门前母亲非要他换件新的,他说“看病又不是走亲戚”,就这么出了门。
取号机吐出那张挂号单时,我下意识看了一眼。
姓名、年龄、科室、医生,最后一行印着单位名称:市卫生局。
心里咯噔一下,但后面有人催,我来不及多想,把挂号单折了一下,塞进口袋。
心内科在三楼。
电梯口人太多,父亲说走楼梯吧。
楼梯间里光线暗,声控灯亮一下灭一下。
父亲扶着扶手,一步一歇。
走到二楼拐角,他停下来喘气,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爸,歇会儿?”
“不用。”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你走前面。”
我知道他不想让我看见他的脸。
我没动,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转过身来,脸色比刚才更差了些,但神情平静,说:“走吧。”
三楼走廊里摆满了候诊椅,坐满了人。
有捂着肚子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有坐在轮椅上闭着眼睛的中年人。
导诊台后面站着个年轻护士,扎着马尾,正低着头在电脑上敲什么。
我扶着父亲找到心内科第三诊室。门口的叫号屏幕上显示着“周建忠主治医师”,下面滚动着当前号码。我们是第二十三号,屏幕上刚叫到十五号。
候诊椅没空位。
父亲靠着墙,我站在他旁边。
走廊里有个老头在咳嗽,一声接一声,咳得整个人弓起来,旁边的家属一下一下拍他的背。
有个中年女人拎着CT袋子跑来跑去,嘴里念叨着“怎么还没到我们”。
还有个小男孩蹲在地上玩一个掉了轮子的玩具车,他妈妈靠在椅背上打盹,脸上全是疲惫。
“国富。”父亲忽然叫我。
“嗯?”
“你那个单位,跟这医院有关系没有?”
“有点工作联系。”我说得含含糊糊。
父亲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他把手插进夹克口袋,摸出一个小药瓶,拧开盖子倒了两粒药在手心,干咽下去。
我看见了,是速效救心丸。
他随身带着,从来没跟我说过。
“多久了?”
“什么多久了?”
“吃这个。”
父亲把药瓶塞回口袋,眼睛看着走廊尽头,说:“有一阵子了。不碍事。”
我没再追问。
父亲不想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
他这辈子就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扛不住了才露一点。
我小时候见过他半夜胃疼得满床打滚,第二天照样早起去学校上课。
他总说,当老师的,不能耽误学生。
03
叫到二十号的时候,父亲去了趟厕所。
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杯温水,是导诊台那个护士给的。
护士姓孙,叫孙晨萱,胸牌上写着“导诊护士”。
她给父亲搬了把塑料凳子,说:“大爷,您坐这个,靠着墙舒服点。”父亲道了谢,坐下了。
孙晨萱又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导诊台。
“这姑娘心好。”父亲说。
我点点头。走廊里人声嘈杂,叫号器的电子音一遍一遍地响。又等了大概二十分钟,终于轮到我们。
诊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张检查床。
周建忠坐在桌子后面,四十出头,头发稀疏,白大褂下面穿着件深蓝色毛衣,领口有些起球。
他正低头在电脑上开药,左手边堆着一摞病历本,右手边放着一杯浓茶,茶垢把杯壁染成了深褐色。
“坐。”他说了一个字,没抬头。
我把父亲的病历本和检查单递过去。他接过去翻了两页,又翻了翻那沓旧检查单,然后拿起桌上一支笔,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
“哪儿不舒服?”
“胸口疼,三天了。”父亲说,“闷着疼,有时候喘不上气。”
周建忠嗯了一声,开了一张心电图和一张心脏彩超的单子。“先去做检查,结果出来再回来。”
前后不到三分钟。
我扶着父亲出去,先去二楼做心电图,又去一楼做彩超。
彩超室门口排了十几个人,等了快一个小时才轮到。
做完检查已经快十一点了。
父亲累得够呛,坐在走廊椅子上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回到三楼诊室门口,叫号器上已经叫到了三十七号。
我敲了敲门,里面喊“进来”。
周建忠正在给一个老太太听诊,头也没回,朝我们摆了摆手,意思是等会儿。
我和父亲站在门口,等那个老太太看完,又等了一个复诊的,才终于坐到了桌子前面。
周建忠拿起心电图和彩超报告,扫了一眼。真的只是扫了一眼,前后不超过五秒钟。
“没什么大事,有点心肌缺血,回去注意休息,下个月再来复查。”
他把报告推回来,手已经伸向了下一本病历。
“大夫,”父亲张了张嘴,声音发紧,“我这个疼了三天了,夜里睡觉都能疼醒。”
“心肌缺血就是会疼,给你开点药先吃着。”周建忠的手没停,在电脑上敲着处方,“下个月复查,看看情况再说。”
“那下个月要是还疼呢?”
周建忠终于抬了头。
他的眼睛不大,眼袋很重,看人的时候目光从眼镜框上面越过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不耐烦。
他说:“后面还有四十个号,都像你这样,我中午别吃饭了。”
语气不重,但那种冷,像手术刀片划了一下。
父亲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他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然后慢慢撑着扶手站起来。
04
我坐在那里没动。
“大夫,我爸疼了三天,你五秒钟看完报告,连问都没问一句,就让下个月再来?”
周建忠的手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我,目光从眼镜框上面越过来,比刚才看父亲时多了一层警惕。
“我说了,心肌缺血,先吃药观察。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
“我不是大夫。但你至少应该问清楚症状,疼的位置、频率、诱因,这些不需要多少时间。”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往门口凑,有人探头往里看。
周建忠的脸沉了下来,把笔往桌上一搁:“心电图、彩超都做了,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我一天看八十个病人,个个都这么细问,看得完吗?”
“八十个病人,不代表可以三分钟打发一个。”
“你什么意思?”周建忠站了起来,椅子往后蹭了一截。
父亲拽住了我的胳膊。
他的手劲儿不大,但我感觉到了。
他使劲往门口的方向拉我,嘴里说着:“走吧走吧,大夫也不容易。”他一边拉我一边回头朝周建忠点了下头,说“对不住,对不住”。
出了诊室,父亲才松开手。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厉害。
我从他口袋里摸出药瓶,倒了两粒塞进他嘴里。
他含着药,缓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
“你这是干什么?”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我很少听到的颤抖,“人家大夫忙,咱们等等就是了。你这么一闹,后面的人怎么看病?”
“爸,他根本没给你好好看。”
“看没看好,我自己知道。”父亲直起身,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你那个身份,是让你给别人添麻烦用的?”
这话像一根针,扎得我一时说不出话。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个抱孩子的女人从我们身边挤过去,说了声“借过”。
父亲往旁边让了让,差点撞上推着轮椅的护工。
我伸手扶住他,他甩了一下胳膊,没甩开,就由着我扶了。
“回家吧。”他说。
我摸出手机准备叫车,手指碰到口袋里的挂号单,又缩了回来。
挂号单折得皱皱巴巴,最后一行的小字露了出来:市卫生局。
我把它揉成一团,塞回口袋深处。
就在这时候,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05
脚步声又急又乱,皮鞋后跟砸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由远及近。
走廊里的患者和家属纷纷侧目,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从人群中挤过来,领带歪了,额头上全是汗。
是许鑫,市一院院长。
我半年前在系统会议上见过他。
那天我点名批评了市一院的管理问题,说“门诊服务意识淡薄,患者满意度连续两个季度垫底”。
他坐在台下第二排,全程低着头,手里的笔一直转,一直转。
此刻他跑到我面前,喘着粗气,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那一秒里,他的脸色变了三次。先是白,然后红,最后是一种说不清的灰。
他弯下腰去,头几乎低到了膝盖的位置。那个躬鞠得又深又急,西装后摆翘了起来,露出里面的衬衫,衬衫下摆从腰带里挣出来一截。
“谢局长,实在对不起。”
他的声音又大又哑,像被人掐着嗓子。
走廊里瞬间安静了。
刚才还在抱怨叫号慢的中年女人不说话了,蹲在地上玩玩具车的小男孩抬起头来,他妈妈也醒了,揉着眼看过来。
导诊台后面的孙晨萱手里还攥着一沓挂号单,愣在那里。
“自家人不懂事,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许鑫直起身,脸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来不及擦,转头冲着诊室方向喊了一声:“周建忠!”
周建忠从诊室里探出头来。
他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愕,又变成一种我见过的、人在突然意识到大事不好时才会有的空白。
他手里还攥着那支笔,蓝色的圆珠笔,笔帽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笔尖悬在半空。
“许院长……”
“你给我出来!”
许鑫的声音在整个三楼走廊里回荡。
候诊椅上的病人和家属全都扭过头来,走廊两头有人往这边走,想看个究竟。
诊室门口很快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
周建忠走出来,站在诊室门口,白大褂上沾着一点墨水印。
他的嘴唇哆嗦着,目光从许鑫脸上移到我脸上,又移到我父亲脸上。
我父亲靠着墙,一只手还按着胸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难堪,又像是别的什么。
“谢局长,您父亲的身体要紧,我马上安排专家。”许鑫转过身来,语气从刚才的暴怒切换成一种小心翼翼的恭敬,快得像是翻书。
“不用。”父亲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许鑫愣了一下,躬着的腰没敢直起来。
“我就是胸口有点闷,小毛病。大夫说了,下个月复查。”父亲说完,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很熟悉,小时候我在学校跟同学打架,老师把家长叫去,父亲就是这样看我的。
里面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得我喘不过气。
06
许鑫怎么可能听。
他一边擦汗一边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电话接通,他压着嗓子说了几句,语速极快,我只听清了“心内科”
“马上”几个词。挂了电话,他又转向我,脸上的汗还没干,但挤出了一个笑。
“谢局长,您看这样行不行,我让心内科主任亲自给老爷子看,今天就安排。”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父亲先开了口:“不用麻烦,真的不用。”
“老爷子,您别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许鑫弯着腰,比跟亲爹说话还恭敬。
走廊里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个穿病号服的老头拄着输液架站在人群外面,踮着脚往里看。
两个年轻护士站在导诊台后面,交头接耳。
我听见人群里有人小声问“那是谁啊”,有人回答“不知道,院长都鞠躬了,肯定是大领导”。
周建忠还站在诊室门口。
他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白。
许鑫终于想起了他,转过身去,声音陡然拔高:“周建忠,你平时就是这么对待患者的?我跟你说过多少次,门诊是医院的窗口,窗口!你倒好,三分钟打发一个,你当这是菜市场?”
周建忠张了张嘴。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只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院长,我……”
“别叫我院长!从现在开始,你停职检查,回去好好反省!”
停职检查。
这四个字像石头砸进水面。
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周建忠的肩膀塌了下去,手里的笔终于掉在地上,蓝色的圆珠笔滚了两圈,停在走廊正中间。
他弯下腰去捡,手指碰到笔的时候,整个人蹲在地上没起来,背对着所有人,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父亲往前迈了一步。
“许院长。”父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像他。
他胸口还在起伏,但手已经从胸口放下来了,垂在身侧。
“周大夫给我看了,开了药,没什么大问题。你不要为难他。”
许鑫愣住了。他看看我父亲,又看看我,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一道很难的算术题。
“老爷子,这……”
“我说了,不要为难他。”父亲重复了一遍。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容商量的东西,是他在讲台上站了四十年练出来的。
那些年他管着一教室的学生,再皮的孩子到他面前也得老老实实。
许鑫虽然是个院长,此刻在他面前,跟那些学生也没什么两样。
周建忠从地上站起来。
他的眼眶有些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了我父亲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转身进了诊室,关上门。
门关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07
心内科主任姓唐,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
他被许鑫从门诊四楼叫下来,一路小跑,白大褂的扣子都系错了一颗。
他给父亲重新听了心脏,又仔细看了心电图和彩超报告,问了十几个问题。
疼的位置、频率、有没有放射到后背、跟活动有没有关系、夜里会不会憋醒。
问得很细,父亲答得也细。
两个人一问一答,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父亲站在讲台上提问,下面学生举手回答。
唐主任最后说,情况确实不严重,但需要住院观察两天,调一下药,做个动态心电图看看。
“住就住吧。”父亲这次没犟。
许鑫在旁边连声说“我安排我安排”,掏出手机又拨了一个电话。我拦住他,说:“许院长,普通病房就行。”
许鑫的手停在半空,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但眼神里明显有些犹豫。他大概在琢磨,普通病房到底够不够“普通”。
办住院手续的时候,李萍来了。
她接到我的电话,跟药剂科请了假,赶过来时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她是个直性子,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早亮身份不就没这些事了?”我没接话,接过保温桶,里面是熬好的小米粥。
父亲靠在病床上,看见李萍,笑了笑:“麻烦你跑一趟。”
“爸,您说的什么话。”李萍把粥盛出来,递到父亲手里,又转头瞪我,“你也是,陪爸看病穿什么便装?你那身衣服又不是见不得人。”
父亲端着粥碗,忽然说了一句:“是我让他别穿的。”
李萍愣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病房里三张床,靠窗那张住着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姓梁,退休工人,肺气肿,说话带着拉风箱似的喘。
中间那张空着。
父亲靠门那张,床头柜上摆着李萍带来的保温桶、我的手机充电器,还有那沓用橡皮筋捆着的旧检查单。
唐主任安排了动态心电图,又开了几项血检。
护士来抽血的时候,父亲把脸别过去,不看针头。
李萍在旁边笑他:“爸,您都多大岁数了还怕打针。”父亲嘴硬:“谁怕了,我是不想看。”
护士走了以后,病房里安静下来。
靠窗的梁老头在睡觉,打着呼噜,呼噜声和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混在一起。
李萍出去洗保温桶,病房里只剩下我和父亲。
父亲靠在床头,闭着眼。我以为他睡着了,起身去拉窗帘,听见他在后面说了一句:“你分管这个医院?”
“嗯。”
“那今天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转过身。父亲的眼睛还闭着,但脸上的皱纹都绷着,像在等一个重要的答案。
“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那个周大夫,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说话。
父亲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片歪歪扭扭的树叶。
他看了好一会儿,说:“你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仗势欺人。”
08
父亲没再说下去。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后脑勺上的头发白了大半,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能看见底下的皮肤。
我坐在床边的塑料凳上,看着他的后背。
那件灰色的夹克衫没脱,领子磨得发白的地方朝着我,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李萍回来的时候,父亲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她把我拉到走廊里,压着嗓子问:“爸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你少糊弄我。”李萍盯着我,“爸那个脾气我还不知道?他肯定跟你提周建忠的事了。”
我没否认。李萍叹了口气,靠在走廊的墙上。她的目光越过我,落在走廊尽头,那里有个护工推着轮椅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跟你说个事。”李萍的声音低下来,“周建忠的老婆,以前跟我一个药房的,后来下岗了。人挺老实的,就是命不好。周建忠他妈中风瘫了三年,一直是他老婆在照顾。女儿去年考上了私立初中,学费贵得吓人。周建忠一个人挣钱养四口人。”
我没说话。李萍看了我一眼,又说:“我不是替他说话。他今天那个态度确实有问题。但你要是真把他一撸到底,他们家就完了。”
“我没说要撸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
窗外是医院的后院,种着几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往下落。
我想起半年前在系统会议上,我拿着满意度调查表,一项一项念数据,市一院的门诊满意度连续两个季度垫底。
我当时拍了桌子,说“管理松懈,服务意识淡薄,必须整改”。
许鑫在台下低着头,一句话没辩解。
那时候我以为,问题出在管理上。今天我才知道,问题比管理复杂得多。
周建忠一天看八十个号,每个患者三到五分钟。
他桌上压着女儿的学费单,手机里存着老母亲的住院费。
他白大褂下面的毛衣领口起了球,茶杯里的茶垢厚得发黑。
他不是天生刻薄,是生活把他磨成了这样。
但这不是理由。
我父亲疼了三天,他连问都没问一句。
如果今天坐在那里的是另一个老人,没有穿便装当副局长的儿子,没有恰好路过的院长,那个老人该怎么办?
我想起走廊里排着长队的人群。
那个咳得弓起来的老头,那个抱着孩子打盹的女人,那个蹲在地上玩掉了轮子玩具车的小男孩。
他们中间,有多少人今天被三分钟打发走了?
09
周建忠的妻子是第二天上午来的。
她敲门的时候,我正在给父亲削苹果。
门开了,进来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外套,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
她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目光在病房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父亲脸上。
“大爷,我是周建忠的爱人。”
父亲放下手里的粥碗,朝她点了点头:“进来坐。”
她没坐,就站在床尾,两只手攥着塑料袋的提手,指节发白。她说话很慢,一句一句的,像是提前在脑子里排练过很多遍。
“大爷,昨天的事,建忠回来跟我说了。他不对,我替他给您道歉。”她鞠了个躬,动作很生硬,像是不太习惯做这种事。
“他平时不是这样的,就是这两年,家里事多,脾气越来越差。我婆婆瘫在床上三年了,女儿上私立初中,一年要好几万。他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八九点才回来,有时候半夜医院来电话,他又跑出去。上个月他过生日,我煮了碗面,他吃到一半就睡着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橘子。塑料袋上印着超市的logo,已经褪色了。
“我不是来求情的。他做错了事,该罚就罚。”她把橘子放在床尾的柜子上,“我就是想跟大爷说一声,对不起。他这个人嘴笨,不会说话,我替他说。”
父亲沉默了很久。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和靠窗梁老头断断续续的呼噜。窗外有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往里看,又扑棱一下飞走了。
“你婆婆,谁在照顾?”
“我。”她说,“白天我照顾,晚上建忠回来换我。”
“女儿呢?”
“自己坐公交上下学,中午在学校吃。”
父亲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沓旧检查单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橘子拿回去给孩子吃吧。跟周大夫说,好好上班,别耽误了病人。”
周建忠的妻子愣了一下。
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红了,但硬是忍住了没掉泪。
她弯下腰又鞠了个躬,比刚才那个深,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我读懂了。
她在求我,别把她丈夫一棍子打死。
她走后,父亲靠在床头,闭着眼。
我以为他睡着了,轻轻给他掖了掖被角。
手还没收回来,听见他说了一句:“这个周大夫,你查查他以前干得怎么样。”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父亲睁开眼,看着天花板那块歪歪扭扭的水渍,“你去查查,要是他平时还行,就给他一次机会。要是真不行,你再来找我。”
10
父亲出院那天,是个周五。
天晴了,阳光从病房窗户照进来,照在白色床单上,晃得人眯眼。
父亲自己穿好了外套,坐在床边等我办手续。
李萍去药房拿药,病房里就剩他一个人,和靠窗的梁老头。
梁老头今天精神不错,靠在床头跟他聊天。
“老哥,你儿子干什么的?”
“在机关上班。”父亲说。
“那不错。我儿子开出租的,也忙,一个月来看我一回。”
父亲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我办完手续回来,站在门口听了一耳朵。
父亲把床头柜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进那个塑料袋里,动作很慢,像是舍不得。
动态心电图的报告、血检单、出院小结,他一份一份叠好,夹进那沓旧检查单里,用橡皮筋重新捆上。
“爸,走了。”
他站起来,梁老头朝他摆了摆手:“老哥,保重。”
“你也是。”
走出病房的时候,父亲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空了的床。床单已经被护士换过了,平平整整,像是从没人躺过。
我扶着他走出住院部大楼。门口的花坛里种着几棵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粉的挤在一起。父亲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说:“你妈喜欢这种花。”
“回去的时候买一盆。”
“不用,家里没地方摆。”
医院大门口排着长队。
挂号的、缴费的、取药的,弯弯曲曲排到了大门外面的人行道上。
有个老头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怀里抱着一个布袋,布袋上印着“某某大药房”。
还有个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她的头一点一点的,也在打瞌睡。
父亲站在台阶上,看了好一会儿。
“国富。”
“以后看病,我自己来。你忙你的。”
我张了张嘴。
父亲没看我,目光落在队伍最前面那个正在窗口前翻找零钱的老人身上。
那个老人掏了半天,掏出一把皱巴巴的票子,一张一张数给窗口里面的人。
“爸,我送你回去。”
“不用送,我坐公交。你回单位吧,今天周五,下午不是还有会?”
他拍了拍我的胳膊。
那只手很瘦,指头冰凉,但拍在胳膊上的力道很稳。
然后他松开手,慢慢走下台阶,汇进了门口的人群里。
灰色的夹克衫在人群里晃了几下,就被淹没了。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然后转身,往局里走。
路过门诊楼的时候,我看见导诊台后面的孙晨萱正弯着腰,给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太太指路。
她抬起头来,隔着玻璃看见了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从抽屉里翻出市一院的人员档案。
周建忠,四十三岁,主治医师,在心内科工作十七年。
我往下翻,一条一条看。
十年零投诉。
危重抢救成功率全科室第一。
去年冬天流感高峰,他连续值班七十二小时,累得在诊室椅子上睡着了,被护士拍下来发到工作群里,后来还挨了批评,说影响不好。
我合上档案,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是卫生局的小院子,几棵银杏树,叶子全黄了,落了一地。
我想起父亲出院时说的那句话。
以后看病,我自己来。
他这句话,到底是体谅我忙,还是不想再让我看见那些场景?
我拿起电话,拨通了许鑫的号码。
“许院长,周建忠的事,你们重新研究一下处理意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许鑫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谢局长,您的意思是?”
“查清楚他平时的执业情况,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另外,门诊服务的事,你们拿个整改方案,下周报给我。”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银杏树下停着一辆救护车,蓝灯没亮,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
远处的门诊楼门口,排队的人群还在,弯弯曲曲的,像一条不动的河。
父亲这会儿应该到家了。
他会在沙发上坐一会儿,喝口热水,然后把出院小结夹进那沓旧检查单里。
他什么都不会跟母亲说。
他这辈子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我拿起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爸到家了跟我说一声。母亲很快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起风了。
银杏叶从树上掉下来,一片一片,打着旋儿落在救护车的车顶上。
我回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栏里敲下几个字:关于全市医疗机构门诊服务整改的若干意见。
敲完标题,我停下来,想起父亲走出医院大门时的背影。灰色的夹克衫,洗得发白的领子,还有他松开我胳膊时那只冰凉的手。
文档光标一闪一闪的,等着我往下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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