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三年。
深圳罗湖,往北两站地,有一处院子。
原来是个废品站的仓库,铁皮顶,四面围墙,当中一块空地,地上铺的是砖。
加代把它租下来,一年一万二。里头置了几张桌子,一口大灶,兄弟们一天三顿都在这儿吃。
中午两荤两素,晚上一荤三素。一顿饭的菜钱三十来块。
常来的四十来号人。谁在外头看场子,谁在跑货,谁在广州那头,不一定天天到。
院子四面围墙,墙上开了两扇门,一扇朝街,一扇通后巷。后巷出去是菜地,再往北是一片荔枝林。夜里锁门,一把大锁挂在街门上,钥匙在周广龙手里。
那年月罗湖的铁皮棚,一间月租三百到五百。带围墙带院子的难找,加代是托了从前的老关系才租下来的。
置办灶台、桌子、碗筷,又花了三千多。房东是个潮州人,收租的规矩是月头现钱,一天不拖。
灶上是个姓赵的老师傅,五十七,早年在广州的酒楼掌过勺。加代管他叫赵叔。
“赵叔,今天这个肉是不是少了点。”
“少了两斤。”赵叔说,“肉涨价了,一斤从三块二涨到三块八。”
“涨了你就照买,别扣。”
“加代老板,你这个人真是。”赵叔说着就笑了。
院子里有个叫老蔫的,五十来岁,从前在东北的厂子里烧锅炉,下岗下来的,没人要。加代让他管院子里的水电,一个月三百,另外给他一间小屋住。
老蔫话少,见谁都点头。谁的东西坏了他都能修,桌椅板凳、灶上的风箱、三轮车的链子。
“老蔫,这个月工钱领了没有。”
“领了。”
“领了就去买件褂子。”加代说,“你那件袖口都秃了。”
“还能穿。”
“能穿也得买。”加代说,“买完了把你那件给我,我让人补补,留着干活穿。”
夏天的时候,有个跑货的兄弟在东莞翻了车,腿折了,在那边住了二十天院。他家里有个老娘,加代让人每个月送三十块钱过去,送了大半年,一直送到那兄弟能下地走路。
这事加代没跟人提过。后来是那兄弟自己回来说的。
那年头从广州到深圳,坐火车两个半钟头,硬座十三块。走公路快一点,中巴十五块,一路要停七八个站。
自己开一台车跑,油钱六十块上下。路上不堵,三个钟头能到。
街上跑的是小巴和中巴。小巴一块五一位,中巴八毛,招手就停。人多的时候人贴着人,脚不沾地也能到地方。
十月里,谢八托了一个人来打听。
来的人在街口那家茶楼请加代喝茶。姓白,四十来岁,说话一嘴天津味,自称是做药材生意的。
茶楼里一壶普洱两块,一碟虾饺八毛,坐一上午没人撵。
“加代老板,我听说你在罗湖这边,手底下人不少。”
“不多。”
“有个数没有。”
“没有。”
“那你一个月开销多少。”
“没数过。”
老白笑了一下。
“加代老板,我替人问一句,你手底下到底有多少人。”
加代把茶杯放下。
“你回去告诉他,自己来看。”
十月十二,傍晚。
谢八来了。四十一岁,天津卫下来的,说话带板眼,一句话里能搁三个“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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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进门,站在加代场子门口的台阶底下,手里捏着一张对折的纸。
出来一个看场子的,问了一句。
“你找谁。”
“我不找谁。”谢八说,“我数数。”
“数什么。”
“数人呗。”
看场子的叫小柱,二十岁。他站在谢八跟前看了半天。
“谢老板,你这是干嘛。”
“干嘛也不用你管。”谢八说,“你们加代老板在里头吗。”
“在。”
“那他不出来。”
“不出来。”小柱说,“哥说了,你想看就让你看。”
那阵子场子门口就是个中巴站。谢八的人坐在站牌底下,来一辆车记一趟。谁进去,谁出来,都记在纸上。
半盒烟抽完,天黑了,谢八领着人走了。
那天夜里周广龙数了一遍。从场子里进出了一百一十几个,谢八的人记下了三十七个。
“哥,他记这个干嘛。”周广龙说。
“他心里没底。”加代说,“让他记。”
十月十四,谢八的人在门口坐了一整天。
小柱给谢八递了根烟。
“谢老板,抽一根。”
“嘛牌子的。”谢八说。
“大前门。”
“行。”谢八接了,又问,“你们加代老板平常也抽这个?”
“哥抽什么都行。”小柱说,“他不挑。”
十月十五那天,谢八的人变了个法子。他们不坐门口了,改成跟着人走。加代的人去买菜,后头跟着两个;去修车,后头跟着一个。跟了两天,街上的人都看出来了。
卖面的老陈跑来跟加代说,他那摊子门口坐了一下午的两个人,一人要了一碗面,吃完了不走。
“加代老板,他们这是看我还是看你。”
“看我。”加代说,“面钱记我这儿。”
十月十六,夜里十点,谢八带了六十来号人,把院子围了。
前门二十来个,后巷口十几个,剩下的坐在巷子里的小马扎上,一排一排坐着,不说话,也不进门。
那晚上风大,铁皮顶被吹得直响。院子里的人一个也没出去。
巷子南头有个卖凉茶的摊子,摊主姓黄。那天夜里他不敢收摊,蹲在墙根底下看了一宿。
第二天他跟加代说,那六十来号人一晚上没说几句话。有人打牌,有人靠着墙睡。天亮之前来了辆面包车,送了两筐包子,一人分了两个。
“他们吃的什么包子。”加代问。
“肉的。”老黄说,“我闻着了。”
“去打听打听,谁家送的。”
夜里十一点,加代从广州调了两个人回来。
那两个人本来在广州看一间场子。人一走,那头空了三天,一天少收两百多。
第二天早上六点,巷子里的人撤了。门口的水泥地上落了一层烟头,还有两个踩扁的汽水瓶。
早上八点,加代站在院子里看那几块砖。
院子当中原先有几块砖是平的。一夜下来,被马扎腿和小推车蹭得歪七扭八。
“哥,这砖要不要叫人重新铺。”周广龙说。
“先不管。”加代说。
当天上午,加代去了一趟街口的老周家。
老周七十四,从前在天津做过买卖,后来下的深圳,街上这一辈的都认他。
“加代,谢八这个人我知道。”老周说,“他讲理,可他更讲脸。”
“那我给他脸。”
“给他脸他更来劲。”
“来劲就让他数。”加代说,“数完了他自己就明白了。”
十月十七中午,加代在院子里摆了一桌。
四个菜一个汤,酒是本地的双蒸。请的是谢八,还有街上两个上了岁数的老人。
谢八来了,坐下,一口菜没动。
“加代,我今天不是来吃饭的。”
“那你是来干嘛的。”
“来数人的。”谢八说,“嘛时候方便?”
“明天下午。”加代说。
“你不拦我。”
“我拦你干嘛。”加代说,“你想数,我让你数清楚。”
十月十八,下午四点。
上午加代让周广龙把院子里好好拾掇了一遍。桌子擦干净,凳子摆齐,墙根底下那堆砖头码成一摞。
“哥,这是要请客。”
“比他先来一步。”加代说,“他来数人,我就把人摆整齐点。”
小柱那个月工钱三百五,加代另外给他留了五十,叫他去买两包好烟搁在身上。
“见了谢八,递根烟。”加代说,“不管他来干嘛。”
加代让周广龙打电话,把能叫回来的人全叫回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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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本地的六十多,广州那头抽回来两个,东莞那边回来十几个。
门口停了十四台车,巷子口借来的地方还停了五台。
谢八来了。那张对折的纸还捏在他手里。
加代站在院子门口,点了一支烟,抽了半根。
“人都在里头。”加代说。
“我知道。”谢八说,“加代,我今天要一样一样数,你别嫌烦。”
谢八把纸展开,捏在手心里。
加代抬手朝院子里一指。
“从东墙根数起。”加代说,“别落下谁。”
谢八进去了。
他数得很细。
从东墙根开始,一个个点过去,点一个,用指甲在纸上划一道。划完了人,划车。门口十四台,巷子口五台,什么颜色、什么牌子,他都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