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品读》2026年第10期内容
提起重庆,你会想到什么?
洪崖洞层层叠叠的灯火?李子坝穿楼而过的轻轨?还是麻辣鲜香的小面、翻滚着花椒与红油的火锅?的确,这座山城处处氤氲着浓郁滚烫的市井烟火气。不过,你或许不知道的,重庆还有更沉静迷人的一面。
一条盐道浸润巴山,青石板上的脚印默默诉说着千年文明的流向;三峡凉都,日子安逸悠长,用美食与美景招待八方来客;万寿山静立天地之间,山顶的帅府仍存着“鸳鸯袖里握兵符”的豪情气概;一溪朱子水汩汩流淌,盛着这片土地最本真的滋味。
本期“品读·一方”,让我们循着盐脉,穿过林涛,临溪寻味,体验不一样的重庆。
登高临水,品读重庆,巴适得板!
盐脉润巴山,古道载千秋
文〡谭春洪
巴山叠翠,长江奔涌。在重庆云阳群山之间,一条青石古道蜿蜒纵横。该古道以水陆双脉,辐射川、渝、鄂、湘、黔等地,被誉为“中国第五大古道”,也称作巴盐古道。
这条扎根巴渝腹地的盐道,自西汉凿井煮盐伊始,三千年卤火赓续不熄。无需翻阅厚重冰冷的史料典籍,只需触摸古道磨痕、品读盐卤风物、聆听运盐旧事,便可读懂这条千年古道独有的温度、厚度与风骨。
一井启千年:白兔井,
古道文明的最初星火
云阳古称朐忍。著名历史地理学家任乃强在《华阳国志校补图注》中释义:“所谓朐忍者,齐语海水之义,亦即谓煎盐之水也。”精准道出云阳盐泉富集、得天独厚的自然禀赋。而巴盐古道的千年文明,便始于云安古镇的白兔古井。相传秦汉方士扶嘉游历至此,见白兔舔舐溪泉,循迹发现地下不竭盐卤,遂凿井熬盐。巴国很早就开始规模化开采井盐:滚轮昼夜汲卤,卤水沿竹管汇于盐灶,白雾蒸腾、烟云漫谷,造就了“烟火蔽溪、商贾云集”的繁华盛景。
古法熬盐极尽艰辛,每一粒盐晶都凝聚着盐工的血汗。破晓汲卤、昼夜守灶,木桶绳索磨蚀肩头,柴薪烟火经年不辍。明至清中期,云安盐场步入鼎盛。乾隆三十六年,云安卤井增至137口,盐灶增至357座,产量达到6500吨。咸丰年间,“川盐济楚”政策让云安盐场迎来又一次飞跃式发展。
盐场的接续繁盛,踏出了千年盐道的最初雏形。旧时本地盐工、湖广移民、外省商贩为谋生走山野,肩扛百斤盐包踏出山间小径,经年碾压打磨,荒径终成规整青石驿道。如今白兔井旁的祖师庙香火绵延千年,殿内木质壁画栩栩如生,完整复刻汲卤、熬盐、运盐的完整场景,世人祭拜盐祖,更致敬一代代靠山吃山、负重求生的平凡劳动者。
古道并非孤立行路,而是贯通山水、流转文明的立体文脉。云阳境内,巴盐古道形成了“一干三支、水陆兼济”的格局:主线自云安古镇沿汤溪河谷翻越群山,支线北接开州、东入利川、南抵石柱,串联九个乡镇,全长约60公里,将古盐场、古村落、梯田峡谷与恐龙遗址融为一体,让山水风光承载起厚重的盐运人文。
一石载千年:
青石板,盐道挑夫的岁月史诗
行走耀灵、南木村的古道遗存,青石板上密密麻麻的月牙凹槽最为动人。这些痕迹并非人工雕琢,而是由数万挑夫经年负重跋涉、打杵碾压而成,每一道石痕都是巴山大地最质朴的谋生史诗。旧时挑夫多为贫寒农人,农闲时节,他们身背干粮、肩扛扁担打杵,辞别家人奔走盐路,背负百斤盐包翻越悬崖溪谷、踏遍千山万水。山间驿站是他们唯一的休憩之所,一碗热羊杂、一碟粗面,便能慰藉一路风霜。“盐重千斤路万重,离家只为腹中食”道尽底层百姓谋生的艰辛与漂泊的无奈。
这条青石古道,既承载万家生计,更镌刻家国忠魂。咸丰年间,长江海盐运输因战火彻底断绝,两湖盐荒困顿,云安盐场沿山间驿道、水陆通途驰援湘西、鄂西,稳住一方民生。抗战时期,沿海盐场尽数沦陷。国难当头,云安盐场全力保供,千余挑夫、百艘盐船昼夜穿梭山水之间,食盐源源不断输往前线与后方,盐税充盈国库、支撑军需。两次“川盐济楚”壮举,让民间商道跃升为战时生命线,赋予古道厚重的家国底蕴。
盐道有悲壮风骨,亦有温润温情。双龙镇明月洞旁的两座古塔,静静伫立百年,默默诉说着少年饶明月孝养盲母的千古佳话:饶明月常年挑盐养家,悉心赡养失明老母,夏驱蚊、冬暖榻,极尽孝道;母亲离世后,他隐居岩洞、行善济民,被乡邻世代传颂。南木村古道留存的清代石刻,翔实记载江西、夔州盐商跨省捐资、铺石修路的善举,见证着古盐道上商贾互助、共生共荣的淳朴商道精神。
一味承千年:
盐与面,市井烟火的巴渝文脉
巴盐古道的魅力,藏于盐卤浸润的烟火风物之中。云阳山水、非遗、美食皆是三千年盐运更迭、移民交融、烟火沉淀的人文结晶,一景一物皆藏盐道岁月与人间乡愁。
盐道串起百里画廊,寻常山河浸润人文风骨。古道沿汤溪河谷蜿蜒铺展,将四季风光织成一幅流动的山水长卷。春日里,万亩梨花漫山胜雪,铺满古道山野;秋收时,层层梯田铺金叠翠,峡谷清幽、溪流澄澈,素有“汤溪画廊”的美誉。沿途龙缸喀斯特秘境雄奇壮阔,世界级恐龙化石长城诉说远古地质沧桑,磐石城遗址镌刻千年风云更迭。昔日挑夫思乡驻足的山巅,如今成为人文打卡胜地。
盐运孕育非遗匠心,古老技艺赓续千年文脉。云阳面制作技艺最具烟火温度,古时湖广移民与盐商沿古道迁徙入渝,将北方面食技艺带入巴渝、与本地盐卤相融,淬炼出筋道爽滑、久煮不烂的云阳鲜面。千百年来,一碗细面串联起整条盐道的烟火日常。如今,20万云阳面匠走出大山,遍布2700多个城市,一根细面撑起百亿富民产业,一碗热面成为游子最深的乡愁寄托。与此同时,云安古法熬盐技艺完整留存,非遗匠人复刻全套古法工序,让千年盐运技艺可触可感。盐工号子、抬工锣鼓是古道独有的口头非遗,高亢苍凉的曲调贴合行路节拍,诉说山路艰险与故土思念,是巴渝山野独有的劳动者史诗。
盐卤淬炼人间滋味,烟火美食承载岁月记忆。云阳风物皆以井盐为底、融南北风味。云安羊杂是古道标志性美食,源自盐工劳作刚需,以盐卤慢炖、汤色奶白、鲜而不膻,百年烟火绵延不绝。云安包面、巴阳杠子面以盐卤和面,是旧时驿站标配吃食;大河盐帮菜复刻古盐商宴席风味,桃片糕、风干牛肉等便携小吃,曾陪伴无数挑夫翻越千山。
一道焕千年:
盐大道,五道相融的复兴新途
岁月流转,盐运喧嚣落幕,千年古道一度沉寂,但盐道文脉从未消亡。云阳坚持“保护为主、活化利用”理念,以巴盐古道为脉络,衍生出“盐道、面道、航道、梯道、恐龙道”五道共生的文化体系,打造巴盐古道徒步线路,推出主题游径,让沉睡的文化遗产变身赋能乡村振兴、惠及一方百姓的富民资源。
如今的盐道文化传承,跳出了单一遗址保护的局限,实现沉浸式活态赓续。云阳非遗街区打造体验工坊,游客可亲手揉面、观摩古法熬盐;“文化和自然遗产日”重庆主场活动落地云阳,盐道民俗巡游、挑盐实景演绎、盐帮宴席体验轮番上演,让千年盐道历史立体鲜活。沿线古村落依托古道资源发展观光、徒步、农家餐饮,让千年盐脉成为乡村振兴的强劲引擎。
文脉无界,古道连心。云阳联动湖北利川、四川达州、陕西镇坪、湖南龙山、重庆石柱等沿线区县,整合全域盐道遗存资源,深挖“川盐济楚”家国记忆,联合打造跨省文旅线路,打破地域壁垒、串联全域文脉。昔日五省商贸要道,如今成为文旅协同、民族交融的纽带,延续着千年兼容并蓄的人文传统。
丝路载异域文明,茶马古道藏山野茶香,唐蕃古道融汉藏风情,古蜀道通秦川沃土,而云阳巴盐古道独藏巴渝风骨:有底层百姓的坚韧、家国危难的赤诚、多民族共生的温柔烟火,成为巴山渝水独有的精神坐标。
一井白兔卤水,磨平千年青石;一条盐道通途,载尽巴渝春秋。云阳以山水为卷、盐卤为墨,将挑夫号子、古灶烟火、百味风物、千古善念尽数写入文脉。这条盐脉从未沉寂,昔日以盐养万家,今朝以文润城乡。踏遍巴盐古道,每一步前行,皆是触摸巴渝大地滚烫厚重的千年岁月。
凉都一夏,褪去浮躁
文〡毛晓丽
今夏入伏后,暑气如蒸,日日坐在空调房里,四肢百骸都透着倦怠。恰逢友人在“三峡凉都”奉节兴隆镇新辟了一处避暑山庄,殷勤相邀。真所谓“所期皆一至”,说走便走。从奉节县城出发,跨过夔门大桥,穿长凼子隧道,再过两河口大桥,便一头扎进了九盘河风景区。
车在河谷间蜿蜒穿行,两岸峭壁如屏,高耸入云的山峰迎面合拢,天光被裁剪成狭长的一线。友人如数家珍,一路指点:阳光里熠熠生辉如白莲盛放的,是莲花峰;云雾间群峰簇立,似仙人驾云谈经论道的,是仙人峰;绝壁上飞珠溅玉、轰然泻下的,是神龙瀑布;岩壁如巨幅壁画,纹理诡谲令人遐思的,是板壁岩;而山势起伏若巨龙昂首、似欲呼啸而去的,则是白龙山……
美景纷至沓来,我屡屡叫停,驻足比划,流连忘返。这段峡谷幽深,虽能望见山顶的日头,阳光却难得眷顾谷底,更有九盘河水清冽无尘,静静流淌,挟着沁人的水汽扑面而来,凉爽怡人。九盘河不大,却也弯环往复,名副其实。宽处水浅,乱石间哗哗作响,如素练铺陈;窄处水深,则聚成一汪汪碧潭,幽蓝沉静,恍若镶嵌在河谷里的巨大祖母绿宝石。
愈往深处,有阳光穿透枝叶落下,河面便氤氲起淡淡的水雾,朦胧缥缈,恍若仙境。河岸芭蕉丛丛,绿荫下两位姑娘临水浣衣,棒槌起落间,时光仿佛倒流。我扶着垂入水中的柳枝,踱至河边,赤足浸入水中,凉意倏然窜上脊背,再掬一捧拍在脸上,连日的酷热与疲惫霎时烟消云散,神思为之一清。
再行,过高桥,便转入盘山公路。之字形山路如天梯般向上攀升,旱夔门赫然在望,又路过举世闻名的天坑——小寨天坑。不过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因贪看风景,竟硬生生走了三个多钟头,才终于抵达兴隆镇。
兴隆镇因地势形如巨大的三角,又平坦如砥,当地人俗称“三角坝”。它地处渝鄂交界,海拔一千二百余米,森林覆盖率高,夏季均温不过二十余度,实乃天赐避暑胜地。
镇上主街三条:纵向一条国道贯通渝鄂,横向两条分别被当地人唤作“24米街”和“18米街”,皆以路宽得名,平白质朴,倒有几分山民的爽直。然而,真要触摸这座古镇的魂魄,还得去老街走一走。
老街在镇子西北方位,入口有青石牌坊,上书“兴隆老街”。转入其内,时空便悄然换了刻度。青石板路面被岁月磨得温润泛光,两侧土家吊脚木楼相对而立,黛瓦飞檐,雕花窗棂半开半掩,檐下挂着褪色的灯笼和风干的玉米棒子。街巷不宽,两人并行刚好;街边竹椅上有老人摇着蒲扇,半眯着眼小憩,任时光慢慢淌过……
据传,兴隆镇的历史最早可追溯至800年前,13户人家举家移民,来到此地定居。因地处奉节、云阳、恩施三地的交通要道,是过往政客、商人、百姓的必经之地。自明代以来,这里便是商贾云集之地,商贸十分繁荣,清康熙年间正式设驿,得名“兴隆”,意寓生意兴隆、百业昌盛。如今的兴隆镇正在创建国家级的旅游度假区。但老街依旧守着它的节奏,不慌不忙,像个历经沧桑的长者,微笑着接纳每一个远来的旅人。
到兴隆镇,必得尝一回吊锅合渣。黄豆与花生米泡软后磨成浆,添上鲜嫩的萝卜菜叶同煮。店主特意强调,萝卜菜因叶面有细绒,煮在合渣里格外软和。吃时,吊锅里盛上淡黄色的合渣,浇一勺炒香的肉末,再磕入一颗生鸡蛋,色泽明艳,边煮边搅,清香四溢,入口温润熨帖。再配几块高山玉米粑,金黄的浆略经发酵,在平底锅上煎成两寸来大的小圆饼,晶莹剔透,软糯中带着微甜,是山里才有的朴素美味。
与别处避暑地不同,兴隆有完整的乡镇体系作支撑,医院、银行、学校、水电气及各类物资供应一应俱全。盛夏时节,这里聚集八方来客,远至广东、海南的候鸟族也纷至沓来。小镇敞怀接纳,从容不迫。有人打趣:要想寻老熟人,去三角坝就行,几十年未见的老友,说不定就在某条街角蓦然重逢。
友人的避暑山庄建在“三角”之外,山坡上下散落着几排客房,林间还缀着几间小木屋,装饰素朴,橘黄的灯光从木窗里透出来,静谧得只闻松风。夏夜的风轻得几无声息,拂过松林,连蝉鸣蛙鼓都敛了气息。借着淡淡的夜白,目光可越过起伏的树梢,投向远山朦胧的轮廓。山顶偶有一两点光闪烁,分不清是星子还是灯火。满天数不清的繁星,密处汇成绒绒的星云,像棉花般柔软——久违了这样的夜空,身心俱轻。友人送来一盏清茶,幽香袅袅,颇好。
当然,兴隆镇的晚上有更热闹的去处:各乡各镇的文艺展演一周两场,如火如荼;啤酒节、音乐节、诗歌大舞台轮番上阵;广场上更有声势浩大的佳木斯操队,以及民族风与现代范儿交织的广场舞团,还有自搭平台的民间歌者……整个镇子都浸在欢腾之中。只是我偏爱安静,正好借这一隅木屋,安顿那颗素日浮躁的心。
不过,要说兴隆最美的时辰,当属清晨。大地尚在沉睡,鸟儿已在枝头啁啾。天空澄澈如洗,没有一丝云彩;空气薄凉清透,带着草木初醒的滋润。松林间的木栈道在脚步声中渐次舒展,如巨蟒般盘旋延伸,从小木屋到小木屋,从山脚到山腰,从一座山头的葱茏到另一座山头的苍翠。
木屋背后,便是世界最长的地缝——天井峡地缝。地缝里填满了雾,如一条玉带逶迤在青山之间。青山上有大大小小的石头,石头缝里挣出苍劲的树木,枝干虬曲,生命蓬勃。沿地缝修建的观景平台上,氧气仿佛从四面八方涌来,每一次呼吸都酣畅淋漓。
雾气迅速生长,向脚下漫延,转瞬包裹全身,湿润中带着丝丝凉意。忽见有人从林间钻出,浑身上下湿漉漉的,提着一筐黄澄澄的松树菌,菌伞初绽,还未完全张开。他说,捡菌子必得趁早,过了时辰,味道就没有那么鲜灵了。
欧阳修在《醉翁亭记》里分出禽鸟之乐、游人之乐、太守之乐三重境界。此刻的我,却甘愿退回到最本真的那一重——像山间的鸟雀,只知林泉之美,不问尘世营营。走在光滑的青石板上,不辨方向,不思来去,一味地走;走累了,便在路边随意坐下。一棵老松、一茎藤蔓、一片伏地的青苔,满目葱茏皆是夏日的注脚,让心底源源生出无端的欣喜与沉静的力量。
就这样悠然盘桓两日,恰逢一场新雨洗过,友人提议天明去金凤山看云海。
凌晨三点半起床,驱车疾行,终于在日出前登顶。金凤山顶,清风猎猎,带着几分凛冽的寒意。极目远眺,天地浑茫如初开,一个个浑圆的山峦似大地母亲亲切的乳房,从云海中隐约浮出轮廓。云流缓缓淌过峰峦之间,小山峰便如舟楫般在波谷浪尖悠然穿梭。恍惚间,又像一笼巨大的蒸笼正在掀盖,热气腾腾的馒头即将出锅,似有甜香扑鼻而来。
天光渐亮,云海愈发洁白,尽处透出一抹浅金。刹那间,太阳倏然探出云端,万道金光瞬间染透云海,天地豁然开朗,天际线也变得活泼灵动。再过片刻,白雾渐散,阳光洒满山坳里的屋舍、池塘与层层梯田,万物沐浴金光,焕然一新。
转身仰望,山巅的风力发电机缓缓转动巨大的叶片,在阳光下闪着凛冽的银光,“呼——呼——”的声响浑厚而悠长,仿佛从天空劈下的利剑。目光所及,连绵山头上风轮林立,直延伸到天际尽头。
从金凤山归来,友人又为我铺开未来的行程:环线自驾、卡麂坪打卡、猫儿梁登高、龙桥河探幽……好玩的地方如此之多,天气又这般清爽,不等友人相留,我已打定主意——多住十天八天,又有何妨?
于万寿山读懂石柱
文〡陈刚权
四十多年前,我走进川东深处的石柱。那时重庆还不是直辖市,石柱属于四川东部边远山区小县之一。到了石柱,友人告诉我,想读懂这方山水,捷径是上万寿山。
那年深秋时节,我第一次爬上万寿山。古道崎岖,寨门耸立,悬崖峭壁,层林尽染。在平阔山顶上,寨墙在灌木丛中依稀可见,官井池水清澈见底,点将台、练兵场痕迹依然。山南山北悬崖边,两尊石柱高耸,北边高过百米的石柱,高冠微髯,酷似伟男;南侧约七十米高的石柱,俊面丽颈,前胸丰满,宛若端坐少妇。当地人叫它们“男石柱”“女石柱”。石柱之名,本源于辖境内的石潼关、柱蒲关,但走在山间,听风穿过石缝的呜咽,你会愿意相信,这对隔山相望的石柱,真的守着一段千年不语的爱情。
那时这里藏在深山无人识,还要等上许多年,才一朝成名天下知。
时光流转,转眼进入21世纪。我有幸参与万寿山的文化推广项目,行乡野、访乡贤、入史馆、查史籍,在浩瀚时光中打捞沉默的记忆。再后来,有识之士斥资拓荒兴寨,修栈道、建步道、接网络,这座荒凉的深山古寨,悄然接上了时代的脉搏。万寿山景区作为国家4A级旅游景区,已实现全域Wi-Fi覆盖,游客扫码就能听上智慧导览。这座位于北纬30度“神秘线”上的山峦,森林覆盖率超过八成,常年气温维持在15℃到25℃,是渝东南一带难得的天然氧吧。
阳春三月,桃花红李花白,我再度出城踏春去万寿山。山路蜿蜒,车窗外油菜花田一层层铺向天际。景区大门前已是游人如织,女将出征的大型雕像屹立于山堡,马背上的秦良玉英姿飒爽,剑指远方。随导游攀古道、游景点,导游笑着说:“这里的文化都是你们当年挖掘、提炼的,不用我介绍了吧。”我应道:“你的讲解,对游客来说是另一种感受。”
踏进景区,迎接我们的是歇马台。一座悬空拱桥飞跨两崖,桥身轻颤,桥下云涛雾海。情侣们正忙着在桥栏铁链上系同心锁。平视远望,视野豁然开朗:北望,“男石柱”拔地而起,春日暖阳下,风霜侵蚀的沟壑如同岁月的掌纹;南眺,“女石柱”宛若端坐少妇。游客们纷纷举起手机,试图将这对“石侣”框进同一个画面。有新人专程来此拍摄婚纱照,白纱在山风中飘扬,与灰褐色的石柱形成奇妙的对话。
攀爬古道,约莫半小时,前寨门赫然眼前。那是用巨石垒砌的矩形寨门,高约一丈,门额上“万寿山”三字斑驳却依旧苍劲。
穿过寨门,脚下的路骤然变窄,竟是一条一米多宽的山脊,两侧皆是百丈深渊。导游提醒我们集中注意力,注意安全。侧目俯视,云雾在山谷间流转,远处的村庄如棋子般散落,我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脚步也放轻了许多。这条“刀背路”曾是兵寨的咽喉要道,如今成了游客体验惊险的必经之道。
走过刀背路往上,便是万寿寨的核心——帅府。一幢雕梁画栋的古建筑,坐落在山顶最高处的平阔地带。门前是点将台、旗台和宽阔的练兵场,青石铺就的地面被岁月磨得温润。相传当年秦良玉在此升帐点兵,帅府前一杆“秦”字大旗猎猎作响,三千白杆兵列阵演武,声震山谷。如今站在点将台上,那些金戈铁马的回响只剩导游口中几句解说的余音,耳畔更多的则是游客张开双臂拥抱山风的欢笑声。
帅府内,兵器、兵书、银饰等遗物,在柔和的灯光下静静陈列。这里的展陈并不沉闷,声光电技术还原了古战场的情景,游客可以触摸互动,在沉浸式体验中感受那段戎马岁月。我站在一幅秦良玉画像前,久久凝望。画中的她身着铠甲,目光如炬,眉宇间既有女子的温婉,又有将帅的威严。这位明末巾帼英雄,一生三度北上勤王、三次西南平乱,令敌人闻风丧胆。崇祯皇帝曾赋诗赞曰:“学就西川八阵图,鸳鸯袖里握兵符。由来巾帼甘心受,何必将军是丈夫。”
帅府旁有官井,池水清澈见底,倒映着蓝天白云。据传当年寨中屯兵,这口井供千军万马饮用而不竭,故唤“官井”。如今井边设有休憩长廊,游客们或坐或站,品茗聊天。有摄影爱好者架起三脚架,等待夕阳为帅府镀上金边。山顶的春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登山的疲惫,也吹开了漫山遍野的野花——杜鹃红、李花白、野樱粉,将古寨装点得如同仙境。
悬崖栈道,是游客最津津乐道的体验项目。年轻人张开双臂拍照,胆小的则扶着内侧岩壁挪步,尖叫与笑声在山谷间回荡。“男石柱”旁不远处,一尊高达十五点八米的寿星老人塑像巍然矗立,这是西南地区著名的寿星造像,不少游客专程前来,为家人祈求健康长寿。
寿仙禅道,是一条徒步登山探险步道,石阶陡峭,落差颇大,有些地方坡度几近垂直,喜欢探险的年轻人把它当作冲刺的最后一关。拾级而上,古木参天,新叶初绽,嫩绿中透着鹅黄,呼吸间尽是草木清香。沿途可见天然风化形成的石纹,竟酷似一个大大的“仙”字,让人不得不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如果说古寨遗迹是万寿山的魂,那么高空体验项目便是它献给年轻人的心跳礼物。景区利用绝壁悬崖的地势,打造了一系列让人肾上腺素飙升的游乐设施。飞拉达是勇敢者的游戏,游客系上安全装备,沿着岩壁上的钢索和脚踏,像在悬崖峭壁上“飞檐走壁”。悬崖秋千更是名声在外,甩出去便是三百米的高空,秋千向上荡的瞬间,人如小鸟般展翅飞翔。空中自行车则更适合情侣并肩挑战,两人在一根钢索上共骑一辆自行车,脚下是万丈深渊,手中是彼此的信任,摇摇晃晃间,竟也生出几分浪漫。这些项目与古寨遗址相映成趣,让万寿山不再是单纯的山,而是可参与、能体验、会尖叫的立体游乐场。许多游客上午走栈道、访古寨,下午便换上装备挑战高空项目,一天之内,既能触摸历史的遗痕,又能感受现代挑战的激情。
穿过寿山禅道,登上后寨门旁的烽火台。这是一座修复后的石砌高台,登台远眺,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县城在远方若隐若现,高速公路如银带穿梭其间。一声吆喝,神清气爽,群鸟惊飞,山谷回荡。相传明末清初,秦良玉之孙马万年曾率兵民退守此寨,凭借天险拒敌。秦良玉临终前告诫后人:“城东南万寿山,上平下险,我近积粮草火药于此。贼来,尔率兵民往避其地,以待时清可也。”如今烽火台上再无狼烟,只有游客们凭栏远眺,看云卷云舒,看山下高速公路上的车流如织,看一座古寨如何在和平年代里,把曾经的刀光剑影化作了岁月静好。
如今的万寿山,景区步道完善,标识清晰,沿途设有多个观景平台和休息区。春有百花秋有红叶,夏有凉风冬有薄雪,四季之景皆有可观。沿着长千余米的悬崖栈道漫步,一侧是陡峭岩壁,一侧是茫茫云海,“万寿连云”的奇观让人心旷神怡。
傍晚时分,山下的农家乐亮起灯火,土家咂酒飘香,游客们围坐火塘,听民歌、吃腊肉,在星空下延续着白日的欢愉。下山时,暮色四合。我不禁心生感慨:四十多年前我第一次来时,这里还是一片荒凉。时代变了,万寿山也跟着变了,不仅更有活力,也更有人情味了。
回望万寿山,寨墙在灌木丛中勾勒出苍劲的轮廓,男女石柱在晚霞中化作剪影,如同一对守望者。这座山,曾是兵家必争的险寨,如今是游人向往的胜地。历史没有远去,它只是化作了石阶上的青苔、古井里的月影、烽火台上的风声,等待着每一个登顶的人,在云端之上,读懂石柱的厚重与温柔。
寻味朱子溪
文〡李春霞
在各地山水美景中,我最爱朱子溪。朱子溪属芙蓉江支流,而芙蓉江国家重点风景名胜区,林泉飞瀑,奇峰秀水,景色幽美无双,有“一川游尽画图中”的美誉。一个秋雨迷蒙的早晨,我与友人再次走近朱子溪。
刚下车,峡谷里清凉的风就挟带着青草味儿扑面而来,一弯碧绿的河水蜿蜒在苍黛的山峦间,倒映着参差的山影树木。洁净的卵石挤挤挨挨地横呈在河滩细沙上,仔细低头看去,花纹和颜色绝无二致,令人目不暇接。河岸边,粉色的芙蓉花正开得显眼张扬,摘一把拿在手里、插在发间,便可扮做芙蓉江畔芙蓉女。一些不知名的野花悄悄地开在水边滩涂,随风摇曳。优雅的鹳张开灰黑羽翼贴着粼粼细纹的水面潇洒掠过,身姿翩跹如行云流水。
朱子溪两岸崖悬壁峭,林木茂密繁盛。曲壑幽径,水转山承,碧水青山浑然一体。伴着烟雨,远山雾霭重重,淡绿的山影薄得剔透,似宣纸上洇透淡雅的一抹,连痕迹都不忍太重。山峦越近,这绿越递进加深,因而山色绿得层次分明又和谐统一,如一幅青绿山水画卷,点染泼墨恣意挥洒,无穷无尽千万般变化。两岸山势变幻起伏,水面却平缓无波,至柔至性,内蕴静默,偶尔有鱼儿吐出的泡泡漂浮上来,留下一个小小的漩涡,圈圈细微的涟漪隐隐扩散开去,水面再复平静。
河对岸散落着朴旧的土家族民居,烟火熏染的木板房浸染了岁月的颜色。河畔有渔人闲置的木船,粘着鱼鳞的网堆放在船肚里,长长尾巴的木舵静默在水里,桨板和着水纹轻轻荡漾,一条粗绳将船儿绑在岸边的石头上,也定格了淡淡漂移的船影儿,让人不禁想起“野渡无人舟自横”。我对着河流远山大喊,听不见回音,那紧束的声音被山风温柔地吹散,耳边只有风吹过草丛的清泠,间或鸟声啁啾,心境也变得宁静纯粹。
我们乘坐的船儿在两岸苍劲的虬枝树影间缓行,像最温柔的犁,在如丝如绸的水面划开细痕,那些曲线优美的水纹静静漫延开去。水静得那么清柔,如不是两岸景色退却变幻,会让人疑心船儿一直停在原处。不时有奇形怪状的树枝冒出水面,经年累月,早已干枯,上面留下渔人牵系的断网,形成奇特的景观,似乎我们是穿行在珊瑚丛林中的鱼儿,枝枝叉叉曲折迷离。一两只翠鸟扑棱着翅膀在江面追逐,伶俐迅捷,刚刚才闪现在林叶藤蔓中,倏忽又不见了踪影。瀑布在树影间时隐时现,激起白的水雾朦胧蒸腾。高大的山影投射在水中,或急峰曲折,或豁然开朗,越发静谧神秘。“青蟒横江”“神斧峰”“二兔戏蟾”“玉兔望月”……形态各异的岩壁崖洞在层林叠嶂间犹抱琵琶半遮面,藤萝缠绕,枝叶婆娑,目光所到之处,如一卷缓缓流动的珍奇美画,只可惜不能尽收眼底。
我们的船主是一名四十岁出头的鱼贩,一条可容四五人的扁舟,上搭乌篷,可载人可贩鱼。朱子溪山美水清无污染,所以盛产肉质细嫩清香的鱼儿,其中黄腊丁和俗称“母猪壳”的鳜鱼最受欢迎。朱子溪上也就有了靠水吃水的渔民,蓑衣风雨,以船为家。
在一个山泉流泻的崖壁下,我们看到了一条渔船。竹篾编作船顶,木板隔开起居。船上炊具物什一应俱全,女主人弯着腰收拾着渔网。船主在轰鸣的马达声中遥遥伸手招呼,正独自吸烟的当家男人点头回应,风霜满布的面颊隐隐牵扯出笑容。我们的船熄了马达,无声地向他们靠去。
船静静地悬停在水面,在轻微的余波中,木船摇晃着轻轻拍岸,船当家却稳如磐石,纹丝不动。他收起旱烟袋,揭开船肚子的舱盖板,那里面的鱼还鲜活得乱蹦。女主人拿勺网,舀出几条细细的黄腊丁和“母猪壳”,黄腊丁张着宽宽的嘴咬住网线,几只透明的河虾跳着扑腾。过秤,付钱,一斤八两,七十二块钱,一切都在沉默中进行。船当家那有着深深皱纹的脸上不见一丝表情,倒是女主人和善地解答客人们的疑惑。相对于数量少、价格昂贵的鱼,人们的兴趣更多集中在他们的“家”上:一米来宽的船,简陋的布置,完全称不上摆设,船尾晾着两人洗好的衣衫。这一片绝壁深林间几乎不见一丝人烟,整天在江上飘摇,也不知道这条船盛满了他们多少青春岁月。有人感叹,这样的生活真是浪漫,水上人家,夫唱妇随,远离尘世喧嚣,充满了诗情画意。
中途上岸转船,近下午两点了还没吃午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得跟着船主到他家里解决伙食。他绑好船吩咐我们在岸边大石头上休息静等,自己回家帮着老婆做饭。
饭菜很快就煮好了,船主回岸边接我们。我们跟着他走向安在崖壁山腰上的“家”。说是家,实则是一个窝棚,无门无窗,八面来风,山泉“滴答”。只一个酸辣仔鱼土豆咸菜汤,一盆泡菜,炊壶堵口后权作蒸饭煲。真的饿了,没有凳子,端着缺口碗和旧筷子就地解决,也觉得鲜美无比。
走回崎岖的江边山路,一行人重新感悟浪漫的深义。一叶舟、两个人,我们看到的只是片刻,他们却要在这崖壁江岸边坚守一生,仅靠一条水路与外界联系,风雨飘摇,寒夜酷暑,无尽的寂寞与劳顿,天长日久,单调枯燥,周而复始,何来花前月下卿卿我我的心情?但反过来看,在这几乎与世隔绝的山水间坚守几十年而不弃,又何尝不是海誓山盟?
深山藏岁月,秀水蕴深情,清流碧波,山水人家,这一山亦真亦幻纯净如梦的秀色,这一江婉转雅致迷离空灵的神韵,这一水至纯至爱难以言说的深情,可曾相遇有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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