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炉膛里是凉的,这是一九九〇年冬天。

厂门口两根水泥柱子,柱子上刷的白字掉了一半。院子里堆着三堆煤,最高的那堆比人还高,煤堆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没人动过。

锅炉房在院子最北头,门口挂着一条发黑的棉帘子。帘子掀开,出来个人,五十九岁,穿一件洗得发灰的棉袄,左手提一把铁锹,右边肩膀上搭着条麻袋片。

他叫迟广发,厂里都喊他老迟。他在这台炉子上守了十八年。

加代是晌午到的,从大门口一直走到锅炉房,一路没人拦他。

“炉子怎么没开。”加代问。

“点不着。”蹲在墙根抽烟的一个老工人说。

“怎么点不着。”

“没人会点。”老工人说,“会点的那个人,让人辞了。”

“辞了几天。”加代问。

“七天。”老工人说,“七天里炉子凉了两回。”

加代掀开棉帘子进去。锅炉房里冷,炉门上的手轮挂着一层白霜。压力表和水位表的针都贴在底下,一动不动。炉子边上那张木板床空着,铺盖没有。

老迟跟进来,把铁锹靠在墙上。

“你找谁。”

“迟师傅。”加代说,“我姓加。”

“姓加的。”老迟说,“哪个单位的。”

“没单位。”加代说,“八三年,您托人往部队带过八十块钱。”

老迟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两秒。他左边耳朵背,是锅炉震的,说话的人站他左边他听不清。加代往他右边站了半步。

“那钱是我儿子的。”老迟说,“他在你那批人里。”

“在。”加代说,“第二年冬天他走的,走得急。这钱我没还上。”

“怎么走的。”

“塌方。”加代说,“人是当天夜里没的。”

“哪一年。”

“八四。”加代说。

“八四那年冬里。”老迟说,“厂里正忙着上第二台炉子。”

老迟没说话,把棉帘子掖了掖。

“人没了,钱也就没了。”老迟说,“你还上哪儿还。”

加代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木板床上。

“这是八百。”他说,“八三年的八十块,到今天。”

老迟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伸手。

“拿走。”老迟把手背在身后。

“您拿着。”

“我说了拿走。”

“八三年的八十块。”加代说,“到今天,八百。”

“我缺的不是钱。”老迟把信封推回床边,“我缺的是这炉子。”

“这炉子我看了,膛是空的。”加代说。

“煤还在,人没了。”老迟说。

“炉子怎么歇的。”

“十月里歇的。”老迟说,“厂子承包出去了,新厂长说锅炉要改烧油,不用人看。”

“改烧油。”

“他不会烧油。”老迟说,“他连这炉子几根排都不知道。”

“几根。”

“四十二根。”老迟说,“一根一根都是我焊的。”

“您这一手谁教的。”

“没人教。”老迟说,“烧坏过两台,就会了。”

“一根多少钱。”

“不花钱。”老迟说,“都是从废料堆里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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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车间那边过来一帮人。打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穿一件新棉大衣,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夹着一卷纸。

“迟广发。”那人说,“你怎么还在这儿。”

“薛厂长。”老迟说,“我来看看炉子。”

“看什么看。”薛宝田说,“这炉子以后不用人看了。”

他回头冲身后跟着的十来个人说了一句,声音抬得很高,车间那头都能听见。

“烧锅炉的也算是人?”

有人跟着笑。老迟握着铁锹,没抬头,也没回嘴。锹把上包着的那层旧布已经磨透了,露出里头的木头。

加代站在锅炉房门口,两只手插在兜里,看着那卷纸。

“薛厂长,这话过了。”车间门口一个老工人说。

“谁说的。”

“我说的。”那个老工人说。

“薛厂长。”老迟说,“我在这炉子上十八年。”

“十八年也是烧锅炉的。”薛宝田把手里的纸抖开,“上礼拜的通知,辞退名单今天就贴。”

他把纸展开,当着院子里那十来个人念。念到第三个名字的时候,停了一下。

“迟广发。”

他念完这三个字,笑了一下,把名单交给旁边管事的。

“贴到车间的墙上。”薛宝田说,“大字贴,让全厂都看着。”

老迟站在原地,手还搭在锹把上。

“厂长,名单上那个数不对。”老迟说,“我一个月一百八,不是一百一。”

“降工价的通知上个月就贴了。”薛宝田说,“你没看?”

“看了。”

“看了还问。”

名单念完了。加代往前走了两步。

“薛厂长。”

“嗯。”

“我贴钱让他留任。”加代说,“一个月一百八,我出。他烧了十八年。”

薛宝田把加代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回头看了看站在他身后的两个人。

“我们不要老弱。”他说,“你贴钱也没用。”

“他一个人能顶三个人。”加代说。

“我这儿不算人能顶几个。”薛宝田说,“我算一个月花多少钱。”

“炉子是我厂的。”薛宝田说,“不懂就边上站着。”

加代没接这句话。他身后那两个年轻人往前迈了半步,他一只手垂在身侧,往外轻轻一摆,两个人停住。

“他不是老弱。”

“五十九了还不老。”薛宝田说,“你替他说话,让他自己来。”

他转身就走,走到一半回过头。

“对了。”他说,“这厂子承包给我了。一天之内的事,通知都贴了。”

加代站在原地,看着薛宝田往车间那头走。

“薛厂长。”加代说,“承包期几年。”

“三年。”

“十一月一号签的字。”

“你查这个干什么。”薛宝田说。

“我问问。”

第二天,厂里的通知又贴了一张:煤炭这一项,成本压下去两成,工价从一个月一百八降到一百一,锅炉改烧油,省人。通知底下写着,十一月二十号之前,锅炉房移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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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加代托了车间的老工头去说合。老工头在这厂里干了二十六年,是厂里辈分最高的。他去了半个钟头,被薛宝田送出办公室。

“门都没有。”老工头回来说,“我说留个人看着炉子,他说看什么炉子,油一烧就完事。我递不进话去。”

“他怎么说的。”

“他说谁签的名他看看。”老工头说,“我听着不对味,就没再往下说。”

第四天晚上下了一场雪。车间三个老工人写了张联名的纸,签了十九个名,交到办公室。

“你们这是干什么。”薛宝田把那张纸拿起来。

“厂长,锅炉房不能没人。”一个老工人说。

“联名。”薛宝田把纸撕了,撕成四片,扔在桌上,“谁签的名我看看。第一个是谁,念出来。”

“签名的是我。”老工头说。

“你签你负责。”

没人念。

“散了吧。”薛宝田说,“明天锅炉房上锁。”

那天夜里,老迟那卷铺盖被人从锅炉房门口扔到了院子里的雪地上。

老迟是半夜起来的。他走过去,把铺盖抱起来,一层一层拍。雪在布上化了,他拍一下,抖一下,拍了半个钟头。拍完抱着被子回锅炉房,铺在炉子边上那张木板床上。

他没躺下。他把被角对好,被面抻平,两头往里折,折成三折,再对折,叠成一个方块,放在枕头位上。

叠完,他把手在被面上按了两下,站起来。

第二天一早,加代来了,带着三个人。马三前天就进了厂,装成来收废铁的在院子里转了两天。

“合同看过了。”马三说,“承包期三年,十一月一号签的字。辞人、降工价、改烧油,都写在里头。”

“名册呢。”加代问。

“江林去问了。”马三说,“行里的名册上,全市二级锅炉工四个,老迟排头一个。”

“老工人呢。”

“三个,都肯说话。”马三说,“还有个事儿,一吨煤二十八块,一个月烧四十吨,三吨冬煤还堆在后头没动。”

“停一天,厂里出多少。”

“三百多台织机。”马三说,“一天就是一天。”

“煤呢。”加代问。

“三吨,一吨二十八。”马三说,“都是老迟一车一车推的。”

加代进了锅炉房。

上午十点,锅炉房门口来了两个人,一左一右堵在门口,不让老迟进屋。

“厂长说了,闲人免进。”前头那个说。

“我不是闲人。”老迟说。

“你是不是闲人我们说了算。”

“我在这儿十八年。”

“十八年的多了。”那人说。

丁建从后窗翻进来。他一句话没说,走到前头,一把揪住左边那个人的后领往旁边一拽。那人踉跄着往前扑,丁建抬脚一扫他的腿弯,把他按在旁边那堆煤上,一只手压着他后脖子。那人整张脸埋进煤里,扑腾了两下,没声了。右边那个往后退了两步,退到雪地上,脚下一滑,坐了下去。

丁建松开手,拍了拍袖口上的煤灰。

“到。”他说。

“锅炉房不许进人。”坐在地上那个人说。

“现在许了。”丁建说。

薛宝田是从车间那头过来的。他手里拎着一把新锁,铜的,三块五一把,锁鼻上还挂着价签。他走到炉门口,站住。

薛宝田拎着一把新锁,站在炉门口。

“这门我锁了。”他说,“锅炉房十一月二十号移交,今天提前。”

加代从锅炉房里走出来。

“把锁放下。”

“加老板。”薛宝田说,“这是我承包的厂。”

“你那承包合同上写着厂子要开工。”加代说,“炉子灭了它就不算开工。”

“那是我的事。”

“老迟的事。”

加代往前一步,一把夺过那把锁,两只手一掰,锁扣从锁鼻上断开。他把锁扔在雪地上。

薛宝田往后退了一步,抬手一挥。

“都过来。”

“厂里的东西你也敢砸。”

“那是厂里的锁?”加代说。

车间那边冲过来七八个人,都是他这一月里新添的,手里拿着铁锹把和木杠。院子的雪被踩得吱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