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我家换过几个住处,父亲总能和邻居成为好朋友,黄家伯伯便是一例。我家换去别处,黄家伯伯带着他漂亮的小女儿阿四,每年会来看望我们一次。阿四和我同龄,大家都八岁,她见到我从不慌张,而我总是有些不安。
黄家伯伯每次来,都携有伴手礼。距今五十八年的那个下午,他和阿四来看望我祖母,阿四穿着蝴蝶一样好看的裙子,黄家伯伯将一个很大的牛皮纸袋轻放在我家桌面,说,几只糖糕。我估计那些A形糖糕有一打,准是刚出锅的,油花洇出牛皮纸面。糖糕的糖馅经花生油氽炸,焦香迷人,被我的嗅觉死揪不放,但我的鼻翼不会有明显的嗅吸动作,眼神也是一派笃定地掠过牛皮纸袋,便不再去多瞄一眼。宁波人的规矩,提倡人前要端着点,小孩的内心与表情能实现背离,是家长调教的结果。若在客人面前露怯,事后定被祖母恶嘲:咋会这样不上台面呢,真真难看。
其时,真实的我,嘴馋常至失控边缘。马路上,见行人篮子里有只嘎嘎叫着的活鸭,只需十分之一秒,就被我的想象烹制成一只油灿灿的烤鸭,并立即投入虚拟的纵情独享。
我们的童年,碰到好吃的,肚子再撑,嘴上仍是停不下来的。母亲做包子,我可以一口气吃掉七八个。
黄家伯伯嘴上那根大前门,是我给他点着的,祖母和黄家伯伯相谈甚欢。约每隔三十分钟,我会来看看宾主的交流是否告一段落。
终于,祖母下楼送客,两只糖糕已在我手上,边咬边去家门口留意祖母的动静。他们还在楼下话别,十几分钟内,从门口到桌子,我又折返两次。当第五个糖糕,在纸袋中诱惑我的时候,从门外蹦进一个人物,即小我一岁的妹妹。她瞅了瞅,摸清了袋中存量。我递了糖糕过去,她接在手里,却白了我一眼。她期待的不只是一个,但她比我更懂报备家长的重要。我没太在乎她,不克制地为自己又拿了一个。
一口气连吃五个,在味觉的美妙过去后,我意识到有点过分。我拿来剪刀,把纸袋口剪去一圈,约下降两寸。视觉上,袋内容量缩小,原装的总量也相应减少,我试图以此弱化自己的放肆。下手去篡改纸袋,内心是把祖母视作托底的。现在,纸袋矮胖,规格滑稽,边沿毛糙,越修越糟。我懊悔了,知道失败了。祖母见状,“哎呀”了一声,气得跺脚,她很清楚我父亲对此会怎么反应。她定了定神,从手绢中翻出钞票,让我妹妹在父亲下班进门之前,速去买回六只同款糖糕,并向店家要一只大牛皮纸袋。我妹妹哪里情愿,扭头便跑。我说,我去。祖母说,你就省省了。
祖母的应变方案,明显是袒护,但对当事人而言,却十分贴心。此时,极不适合在这个当口出现的人出现了,我的父亲。他并没有发现什么,祖母说了,今天老黄带着阿四来过了。
五十多年后,祖母及父母已去世多年,我和妹妹都年近花甲,一次去扫墓时,提起此事。我问妹妹,那次糖糕事件,为何不愿助阿哥躲过一劫?她说,当时你吃了五个,就发给我一个,尽管我才七岁,需用一次不配合,来郑重宣示我的存在。
那一刻的情景耐人寻味,父亲经我妹妹暗中指引,从畚箕中找到那团剪下来的牛皮纸,他把纸张弄平整后,连同一把作案用的大剪刀,一起放在装有糖糕的纸袋旁。父亲做事,有点讲究形式感的。桌面的证物,已说明一切。八岁的我吃瘪地站着,态度上,对即将举行的批判,是配合的。
父亲点了一支烟,听得见他一吸一呼的动静,那种拖延,有着一定的威慑。我想起一位同学,当你举起一件硬物,放在他脑袋上方,只要足够突然,他总会被吓到。他害怕的反应,是一串高速眨眼。他的这个动作,和我那时的内心恐慌十分吻合。父亲仍在抽烟,我等了很久,他这才冷冷地从鼻孔里发出了“哼”的一声。
现在,当我一帧一帧地仔细回忆这个场景,还是有新发现,父亲当年确实老练。儿子把那个纸袋剪得这般毛糙,居然还想蒙混过关,手段的低级,出乎他的预料。父亲原本就快笑喷,克制住了,改为嗤之以鼻。这是镇压邪气的鼻腔语言,含义丰富,羞辱性强。他以藐视我的智力,既轻松破坏了我的防线,又营造了端庄的训诫气氛。
接着,进入正式的批判程序。认定的主要问题是,未经许可擅自过量享用客人的馈赠,又企图以障眼法误导家长,具有可耻的欺骗性。父亲用了“企图”一词,意在强调,如此荒唐还妄想得手?我被讽刺得极惨,无地自容。我妹妹居然还补充了一句,说,如果阿哥的剪裁,再光溜溜一些,家里还真以为人家黄家伯伯只送了五六个糖糕呢。她这点年纪,就能迂回曲折地实施报复,并巴望我跌得疼一点、再疼一点,未来她或能成为一个角色,初露端倪。在场的祖母狠狠瞪了她一眼,显然讨厌她火上浇油。祖母还是蛮大女人的,她自己可以声嘶力竭地训斥我,但不愿让别人甚至包括她的儿子,过于凶狠地打击我。
当年,我父亲的套路是这样的,他骂完你、处罚完你之后,他倒心理失衡起来,担心你滋生仇恨。他会让你坐在他的膝盖上,温柔地告诉你,真的,都是为了你好。作为儿子,我最后都被他软化,遭受了责罚,只想着埋怨自己。刚领教了他的暴烈,马上又被他的慈善抚摸,心中油生感激。那次,他还说,把剩下的那几个糖糕,也吃了吧。我有点吃不准真假地看着他,怕是个陷阱,怕是在测试我的脸皮究竟有多厚。当然,那一刻,我对再度吃糖糕的兴致,的确较低。
我那个读小学一年级的妹妹,见我像只鹦鹉一样停在父亲的膝头,有点嫉恨。她对我犯事后,父子俩居然那么容易就讲和了,非常不满。她几番冲我吐舌头,做鬼脸,做狐狸脸,我躲都躲不开。
此后的一两年内,我在家中的威信都很一般。
原标题:《邬峭峰:糖糕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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