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毛17岁生日。放学回家的路上,他在手机上手搓了一幅画祝自己生日快乐。
我问他:“这画上四个头像哪个是你?”
“都不是。他们是我喜欢的动漫人物。”
“那猫头鹰呢?”
他有点腼腆地一笑:“猫头鹰才是我。”
1
他并不知道“密涅瓦的猫头鹰”,用猫头鹰代表自己纯粹就是喜欢,想想也不奇怪,这孩子从小就喜欢自然。
每次回岛上的老家乡下,离开时他都有几分不情不愿,巴不得多住两天。这当然也让爷爷奶奶很欣慰,毕竟太多孩子哪怕从小在乡下由老人带大,但通常到了八九岁之后就厌弃乡村生活了,总觉得乏味无聊,到最后根本不愿意再回乡了。
说起来,小毛真正在乡村住的时间也不长,每次回乡很少在一星期以上,但他似乎生性就喜欢。不像弟弟就自称是“城市小孩”,外出旅游也最喜欢呆在宾馆的空调间里,不明白那些虫子有什么值得哥哥蹲下来看半天的。
头戴荷叶的小毛,2023年(AI改绘)
这跟他老爹也不一样。我虽然在18岁之前都生活在老家这个小岛上,但乡下孩子其实谈不上“观察自然”,因为那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我从小就会捞鱼摸虾、捉鸟捕蝉,但那更像是某种生活技能和闲暇乐趣,当然看到牛羊也不会有什么新奇感。
小毛第一次在乡下姑奶奶家看到山羊和猪,目不转睛看了很久,仿佛第一次看到什么新物种似的。也是,麻雀和鸽子他还在城市里见过,但活的猪羊他以前还真没见过,那副认真劲,到后来姑奶奶都笑了:“这孩子真是少有,竟然看不厌。”
然而弟弟也没见过,却并不像他这么好奇,闻到猪羊身上的气味就跑开了,嘲笑哥哥不爱干净才凑那么近。弟弟对这些花鸟鱼虫都没啥兴趣,跟着我们一路在林间草丛中穿梭,不一会就嘟囔着“无聊”想回去,一无聊就会乱折花草、踩蚂蚁玩,不止一次,兄弟俩为此争吵起来,哥哥为了阻止淘气的弟弟,生气得眼泪都快掉下来:“蚂蚁也是生命!”
他对乡下的一切都很好奇。五六岁就跟着爷爷去地里挖花生、芋头,每一锹都有新发现;镇上的菜场还没搬走之前,小鸡小鸭、茄子辣椒等蔬菜秧苗也都有得卖,街沿还有竹篮和木工铺子,上海的菜场里可没这些,特别是编竹篮的,他每次都看得出神,杵在那儿挪不开步。当然,水井对他来说也很新鲜:他想搞清楚为什么这样用力摁压,水就能抽上来。
虽然有时这孩子的刨根问底,把老爹也难倒了,但他毕竟比我当年还是幸福一点:我小时候就算有疑问,也不知道能问谁,当然更没有互联网可查。直到成年后,我才知道小时候在田间经常听到发出“勃咕咕”声的是珠颈斑鸠,也才得知乡下常见的三种蝉学名是:黑蚱蝉、蒙古寒蝉、蟪蛄。
2022年7月1日,蒙古寒蝉蜕壳
四年前的夏天,我和他一起回乡。盛夏蝉声鼎沸,我们在夜凉时分一起去村南找蝉蜕。在幽暗的地下深处生活了多年的蝉,为了生命中最后十余天的鸣唱,都纷纷钻出地表。不到一小时,我们就发现了几十个蜕下的蝉壳,还目睹了刚蜕壳的蝉,那真是生命的奇迹。
2
平日里,他出去自然观察,还是跟妈妈一起去的多。猫头鹰就是他跟妈妈在滨江森林公园里看到的。
母子俩有一些隐秘的“自留地”:家里不远处一片栖息着上百只夜鹭的林子;一小片芦苇丛生的湿地;还有一棵“神树”——那棵树不知道为什么经常能吸引到一些奇特的昆虫和小鸟,每次去都能有些意外的发现,他们也就每次都记得去转转。
从七八岁起,这十年来,妈妈带着他去了不少地方:去滇西兰坪看金丝猴、去川西瓦屋山和闽江口观鸟,近郊的南汇东滩更是去了无数次。虽然周末他也喜欢睡懒觉,但为了观鸟,清早5点半他也能起来,从来没有因为一大早被叫醒而翻脸过。
在滇西兰坪自然保护区,2021年8月
小毛是妈妈的好帮手,他眼尖,常常裸眼就发现了妈妈没注意到的鸟种;但更重要的是这孩子省心:他不会抱怨“无聊”,吵闹着要回去,让妈妈也看不成。
去滇西那次,车子只到山下的村寨,保护区工作人员来接的时候说上山还得走半小时,但他们或许是走惯了,普通人在两三千米海拔的高原上负重爬山,可没那么轻松,最后一行人足足走了一小时。小毛的包还不轻,他也都默默扛下来了,妈妈问他要不要帮忙,他说:“我能行。”
那次看金丝猴其实有点挫败,虽然在深山里徒步五天下来,看了不少鸟类、蛾子、菌类,但猴子始终云深不知处;最后失望下山后,却又听说猴子现身了,于是娘俩再度上山,但到了观猴点也看不太真切,不仅因为路很不好走,也要与保护动物保持一定距离,而密林又遮挡了不少视线。
不过,这段一波三折的经历看来给小毛留下很深的印象——他后来在写作文时不止一次套用了这件事,无论是《记一件有意义的事》,还是《那一刻,我看到了希望》。到后来,他的语文老师在他作文卷子上批改:“你下次能不能别写猴子了?”
说起来,这孩子也可怜,很多作文题他无从着手,而唯一他熟悉又能多讲几句的,就是自然观察的这些事了。他平日里话也不多,就是喜欢沉浸在这些里面,有时都忘了别的事。
前两年秋天,他参加的少年宫昆虫班在合庆郊野公园有野外观察课,我那天要接他去上机器人课,唯恐迟到了,然而眼见着别的孩子都陆续出来了,就是不见他的身影。看到有家长出来,我忙问她有没有看到小毛,她说:“还在后面捕捉蝴蝶标本。”
小毛12岁时制作的青凤蝶标本
后来有个家长说,她家孩子跟小毛一起上少年宫昆虫班,她印象最深的一点,就是每次蝴蝶课上完,小毛总是把采集昆虫标本的三角包折叠得整整齐齐,很少看到一个男孩子这样耐心细致。
他其实在有些事上也很懒散,用他班主任的话说,“这孩子感兴趣的能做得非常好,但不感兴趣的就摆烂,完全不想做”——确实如此,他要是没兴趣,逼他都没用。
想来也正是因为自然观察刚好在他的兴趣点上,所以他每次出去不怕苦、不怕脏,也不叫累,对一个孩子来说或许最难的,是还是克制住自己,因为在山里有时连买瓶水都难,但他也不喊口渴。野外,尤其像南汇东滩这样的滩涂地带,毫无遮挡,戴帽子都挡不住暴晒,本来小时候雪白粉嫩的小毛,现在也晒黑了很多。
每次回来,问他怎么样,他通常就只是笑笑:“还行。”但我想他肯定有自己不为人知的快乐。
蝴蝶 剪纸(2019年10月,10岁时)
3
在上了高中之后,学业日渐繁重,小毛经常得做作业到半夜,自然观察的时间也少了。
不过,他在学校里居然找到了一个跟他有相同兴趣的朋友。那个男生更喜欢植物,两人有时就周末约好了一起去公园里去做自然调查。这些对于学业看来没什么好处可言,但他喜欢。
前一阵整理旧物,翻出他小学三年级时写的一篇作文:
有一天,我做了一个梦,梦中来到了2040年的家乡,那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前矮矮的楼房,灰灰的小路和空中的电线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高楼大厦和绿树成荫的道路。高楼起火了,能自动灭火。以前路上的汽车己被飞速行驶的无人驾驶悬浮汽车取代,供电的是太阳能电池板,没有废气排放。
人们耳中有AI翻译机,什么语言都听得懂。房子门上有人脸识别的功能,不需要钥匙了。图书馆找书,只要电脑里输入书名就可以帮你把书送过来。以前要把垃圾扔进垃圾箱, 现在有了自动拉圾专用设备,随手一扔它也能完美的接住。
我又走进了公园,大树长得很粗壮,高耸入云,鸟儿们在树上唱歌,花朵五彩斑斓,蝴蝶在空中舞蹈。以前浑浊的湖水现在清澈见底,鱼儿欢快的游着。商店里不再有工作人员,取而代之的是形象逼真的机器人。果园和农田里机器人已经替代了辛苦的农民。我当上了一个折纸大师,在电脑上设计各种各样的折纸作品。
我多么希望来到2040年的崇明啊!
不知道他还记得自己这个小时候的梦吗?现在看来,这真是一个理科生的乌托邦,在他乐观的设想中,机器让人的生活变得更美好了,而到那时候,31岁的小毛,只想继续做他的折纸。
其实我也不清楚这孩子从中得到了什么样的乐趣,但有时候,一想到无论是当下的繁重学业,还是未来工作和生活的重负,我就想,幸好孩子还有一个自己的世界,在那里,他可以自得其乐,不为任何其它目的。
英国作家毛姆有句话:“一个人能观察落叶、羞花,从细微处欣赏一切,生活就不能把他怎么样。”
是啊,每个人的内心都需要有这样一块地方,以此来对抗那个外部世界。至少在这里,他是自由的、自足的,不用向任何压力屈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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