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已消失两年的自媒体“徽剑”账号博主吴恺遇害一案,引发大量关注。

2024年11月左右,他突然在网上销声匿迹,当时还有传闻称其因涉嫌敲诈勒索被

“徽剑”博主吴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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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剑”博主吴恺

界面新闻采访的知情者称,吴恺生前持续公开举报柬埔寨太子集团骨干、柬埔寨安徽商会会长刘忍。

此外,吴恺熟人老安向界面新闻透露,吴恺遇害前一个多月,刘忍手下人员曾向老安一位在柬埔寨的朋友打听吴恺在国内的住址等信息,被这位朋友拒绝。

今年6月,刘忍被押解回国。

刘忍被押解带回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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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忍被押解带回国

判决书里的劫持经过:从停车场到荒山

广东省高院二审判决书显示,案件发生在2024年10月中旬。

为首者赵冰,26岁,河南民权县人。他通过境外通讯软件发现一个叫“少校”的人发布有偿劫持人质的任务,出价30万元。

赵冰接受任务后,“少校”提出要求:劫持经常在微信公众号上发布涉缅北电诈信息的吴恺,逼问出公众号幕后主使人、并删除文章。随后,“少校”把吴恺详细地址、照片和车牌号发给赵冰。

赵冰召集人员跟踪吴恺,为劫持踩点准备。11月初,“少校”派人协助,购买两辆小车用于作案。赵冰又召来人,坐地起价至100万元,又买了车和手机用于作案。

11月10日,赵冰等人开车跟踪吴恺至惠州大亚湾区澳头大温坝市场二楼停车场,趁吴恺在后备箱取东西时,陶友良等三人冒充警察将吴恺劫持到车上。

当天下午,赵冰同伙在河南民权县人民医院拿到“少校”支付的100万元现金。

当晚,赵冰等人将吴恺带至惠东县一山上逼问,并删除公众号文章。随后,赵冰等人又将吴恺带至广东河源。“少校”认为吴恺没说实话,授意赵冰继续殴打逼问。逼问过程中,赵冰用钳子拔掉吴恺一个手指的指甲。11日,吴恺被带至江西赣州定南县山上,赵冰踢中吴恺头部,吴恺晕了过去。赵冰拍照发给“少校”交差。

实际上,吴恺当时状态已十分危险,但赵冰仍将吴恺遗弃在山上后离开。

二审出庭检察官提出:赵冰承接境外任务,在非法拘禁持续过程中多次对被害人实施超出拘禁必要的暴力殴打,尤其在最后山头重击被害人头颈部,直接造成致命颅脑损伤;其在明确察觉被害人昏迷、生命垂危的情况下,仍未采取任何救助措施,反而将被害人遮盖、遗弃于偏僻荒山,断绝被害人获救可能,对死亡结果持放任的间接故意,其行为符合刑法第二百三十八条第二款转化犯规定,从非法拘禁转化为故意伤害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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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万元与15名落网者

吴恺在山上一天一夜后,13日中午被人发现时已经死亡。经鉴定,其因头面部外伤导致蛛网膜下腔出血及硬膜下出血死亡。

这伙人在逃跑途中分赃:赵冰拿到40万元,同伙陈建华30万元,另外三人各拿10万元。

作案和逃亡中,几人反侦查意识较强,换乘车、伪装落脚位置、混淆视听。同年11月,警方先后在湖南、广东、山东、江苏、河南等地抓获15人。

判决书还提到,赵冰到案后,其母亲凑钱向吴恺非亲生的兄弟赔付50万元。该兄弟是吴恺父母收养的养子。养子的儿子收下这笔钱后,出具了对全部嫌犯的谅解书。据新京报报道说,养子儿子是因为家里来了两个粗壮的陌生人找父亲,他报了警,因为担心,才签了谅解书。

二审维持一审原判:赵冰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其他人因故意伤害罪、非法拘禁罪等各自所涉犯罪被判处不等有期徒刑。

此案目前抓获15人,其中7人来自河南民权县,和主犯赵冰是老乡,5人有盗窃、非法拘禁、贩毒等前科。

芒果园区、金贝园区的实控人是刘忍?

据界面报道,吴恺被害幕后主使指向刘忍。

刘忍和吴恺算是安徽老乡:吴恺出生于安庆,刘忍来自安徽灵璧。

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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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忍

据公开信息,2000年前后,刘忍跟姐姐到柬埔寨,一开始倒腾小商品,攒下第一桶金,随后涉足地产实业,建写字楼。2014年,推进创办安徽商会并任会长。

2016年前后,他搭上陈志关系,深度绑定,成为太子集团地产板块的执行董事,牵头创办“金贝集团”,运营多个网络赌博平台,对中国境内线上招揽赌徒吸金;对来柬埔寨赌博欠债的赌徒,指使实施非法拘禁等。

2019年柬埔寨出台全国禁赌令,2020年前后,金贝集团开始转向电诈。但旗下的赌场其实一直在运营,直到去年11月。

去年7月30日,欧盟宣布对太子控股集团、金贝集团及其负责人陈志、朱忠标,以及相关关联实体实施制裁,指其涉嫌参与东南亚地区大规模人口贩运及电信网络诈骗。

根据欧盟调查,太子集团涉嫌在柬埔寨运营至少10个电诈园区,分布在在柬埔寨西港、干拉省、波罗勉省等,包括位于西港的芒果园区、金运园区和金贝园区等。

去年10月,美国政府对太子集团展开大规模打击。美国财政部将太子集团列为“跨国犯罪组织”(TCO),制裁146名相关个人及实体;今年6月再增加制裁9名个人和26家实体,包括被美方称为太子集团“二号人物”的胡晓伟、陈波。

美国司法部指控陈志涉嫌电信欺诈共谋和洗钱共谋,称美国人至少被骗了182亿美元,宣布没收其加密钱包中时值约150亿美元的比特币。

美国财政部披露了该团伙诈骗套路:成员通过信息或社交软件联系受害者,先花数月时间建立信任关系,再以“高收益投资”为诱饵,诱导受害者将加密货币转入指定账户,团伙完成窃取资金与洗钱。

有消息说,芒果园区、金贝园区的实控人是刘忍,但他不在美国两次公布的制裁名单上。

随后,11月,柬埔寨管赌博行业的商业赌博管理委员会公布了14家停牌赌场名单,这些赌场与太子集团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停牌是因为被指里面有电诈园区:金运园区、金贝赌场、金贝4赌场、金贝集团赌场、G.C.赌场、西港东湖赌场、波贝金河赌场园区等。

这些园区实施的诈骗类型主要是网络投资诈骗、“杀猪盘”(“杀猪盘”本质也是网络投资诈骗,先以交友、恋爱名义降低人的防备心理,诱导去投资)。

据公安部统计,国内电诈案件中,网络投资诈骗单起金额较大,位列电信网络诈骗高发类型前五,占全部电诈案件损失数的40%。

园区内层级分明,“老板”提供场地和诈骗平台,“代理”负责诱骗人员、日常管理,利润双方按比例分,有的五五开。

“老板”就是太子集团的这些园区实控人,老板卖地、建楼,提供物业安保和武装保护,收租金和保护费,具体诈骗业务由入驻的“代理”自己运作。

入驻的电诈团伙,有针对不同国家地区诈骗的不同“盘口”,受骗者涉及全球,包括中国。

电诈园区实行封闭管理,高墙铁丝网,专职安保24小时持枪巡逻,业绩不达标者被殴打、体罚等。里面“员工”大多也是受虚假招聘等方式诱骗,到园区后,被限制人身自由,被迫从事加密货币投资诈骗。

我采访过一些从电诈窝点回来的人,了解到,如果诈骗窝点在柬埔寨的,对方会让他们先到广西,有人来接听他们偷渡出境,先到越南,再通过越南边境偷渡到柬埔寨。如果窝点是在缅北的,是让他们先到云南西双版纳指定地点,然后有人来带他们偷渡出境。

太子集团的这种运作模式,被很多东南亚电诈集团“通用”。

今年10月,卡塔尔半岛电视台的纪录片揭露了柬埔寨七星海的长湾项目,也是这种模式,实控人邓丕兵目前受柬埔寨方的调查。

我们说到电诈,往往想到缅北四大家族的电诈团伙,其实,他们的规模远无法与陈志的太子集团相提并论。

这也意味着,太子集团诈骗犯罪的受害人数更多、所涉范围更广。

陈志不仅有地产、旅游、航空、生活服务项目,拥有自己的太子银行,是柬埔寨三大银行之一,还有类似柬埔寨支付宝的支付平台,他与柬埔寨两任领导人关系甚密,并被授予“大公爵”头衔,政治筹码也为他的犯罪提供了土壤。

雪茄、太阳城与柬埔寨网赌圈

有信息显示,陈志、刘忍和周焯华(绰号“洗米华”)关系较近。

周焯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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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焯华

2021年11月周焯华出事后,全球最大古巴雪茄独家分销商Habanos全部股份落入陈志手上。原本两人各自持股50%,陈志购入周焯华股份后,成为Habanos实际控制人。

据外媒报道,Habanos公司2024年全球销售额为8.27亿美元,中国是其最大市场。2020年至今,陈志已从Habanos获得股息2.21亿欧元(约20亿港币)。

2023年1月,周焯华被判18年;随后上诉,2024年7月澳门终审法院裁定败诉,维持原判。

出事前,周焯华曾在菲律宾、柬埔寨开设赌场生意。“太阳城”在柬埔寨金边和西港的赌场开设贵宾厅,网络赌博平台“电投”场地设在西港度假酒店内。金贝集团同样以西港等地为基地,运营网络赌博平台和电诈园区。

可以看出,周焯华和陈志、刘忍在柬埔寨网络赌博圈是同行,他们之间很可能存在强强合作。

时间线耦合,“少校”未归案

目前的信息其实无法直接把吴恺被害案和刘忍关联。

“少校”至今未到案,是不是刘忍所派,目前仍未知。犯罪链条目前尚未完全闭合。

法院判决书也未显示吴恺因发布刘忍不利信息而招来杀祸。

判决书表述为:“本案被害人系因在微信公众号持续发布反对缅北电诈的信息文章而遭到不法人员组织实施的劫持和伤害,此类针对反诈人士的犯罪行为具有严重的社会危害性,应当依法从严惩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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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从时间线和相关信息看,两者有一定耦合性。

2024年7月起,网络集中出现大量受害者实名举报,指控刘忍涉嫌电信诈骗、跨境洗钱、非法人口转运、暴力拘禁等犯罪行为,同步曝光西港园区施暴细节。

8月,据吴恺生前朋友称,是吴恺集中曝光刘忍涉赌涉诈的时间。不久,刘忍联合商会副会长、秘书长,在柬埔寨华文媒体连续发布7份严正声明,逐条否认全部涉诈指控。

徽剑微信公众号2024年8月3日推文中,有一篇标题为《在柬埔寨搭建虚假股票投资平台,中国上万人被骗逾6亿》文章,因为目前微信号文章被清空,无法看到内容,不知文内是不是提到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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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6月,刘忍被押解回国时,根据当时报道:经查,2016年,陈志指挥刘忍等人在柬埔寨创立金贝集团,运营多个网络赌博平台,对中国境内公民大肆招赌吸赌;2020年以来,金贝集团在柬埔寨经营电诈园区,大肆实施电信网络诈骗犯罪,涉案金额特别巨大;此外,刘忍还涉嫌非法拘禁、故意伤害等严重暴力犯罪。刘忍已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相关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广东高院二审时,对赵冰所涉犯罪认定的也是故意伤害罪。

但所涉罪名相同,并一定指涉同一个案件,有待调查结果公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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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赛高疑影

”徽剑“公众号文章已被清空,只剩下关联的视频号。

视频号显示有36条视频,都涉及缅北地区,没有柬埔寨相关内容,也没有微信公众号8月3日推文“柬埔寨搭建虚假股票投资平台,中国上万人被骗6亿”相关内容。

这些视频中,也没有涉及缅北电诈团伙的内容。

是被人删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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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理视频作品时间,2024年8月只有8月1日-2日3条作品,接着就是到9月6日更新,讲的是缅甸同盟军的事。

置顶的一则视频,发布时间为2024年6月27日,标题是:“你们能不能认出他来?”画面中,两个年轻小伙走进办公室,画外音说:“你怎么搞得这么黑啊。”一个黑黝黝的瘦高小伙笑呵呵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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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伙疑似李赛高。

李赛高是曾在国内短视频平台短暂火过的佤邦籍网红,发布的多是自己又唱又跳的视频,因长相帅气吸引大量流量。后来发生一起“乌龙事件”:在他一则视频下,一个县级公安机关短视频号留言称他是亨利集团的人;虽然该评论被删除,但被其他多地公安、媒体截图,发布提醒称其是诈骗团伙代言人,随后网上发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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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此,李赛高在网上发布声明,佤邦政府也出具红头文件严正声明,为他背书。但此后,他也没再出来亮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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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条视频:有人被关在铁笼挨罚

“徽剑”关联的视频号内容中,主要讲缅北地区军事情况,偶然也有当地老百姓说自己生活遭遇的,地点显示在腊戌、果敢等地。

2024年10月19日,吴恺发布生前最后一则视频(目前可见的最后一条),内容是关于缅北木姐地区几个士兵被关在铁笼里挨罚,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躺着,皱着眉有些悲愤地看着镜头。他说:“关进狗笼子里面的民团成员,其实也就是犯了小错,犯大错的话,直接就QB了,这样的民团,在木姐有三十多个。”

案件真相,还要等有关部门发布。

吴恺之死,真相或许不是“反诈博主vs电诈头目”这么简单,他身处多方势力博弈漩涡,比如缅北军方、地方武装、缅北电诈集团、柬埔寨电诈集团等等,他掌握的深度信息、对多方势力的持续爆料,让他成为多个利益集团忌惮的潜在威胁。

此事引起关注,一方面因为大家对诈骗深恶痛绝,一方面也是觉得吴恺遭遇的暴行令人发指。不少网友留言:“先生大义”“抱歉,以这样的方式认识你”“走好”,弹幕之间都是惋惜。

作者| 杨丽

校对| 珺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