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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县城生活过的人,多半留意过这样一种变化:一些曾在县城单位担任正科级以上职务的干部,在任时常出现在会议、活动和各种场合,街坊邻里也都认得。

可一到退休年龄办完手续,没过多久就很少在公共场合露面,好像突然从县城的视野里“消失了”。

有人把这看成人走茶凉,或者觉得是权力退场后的失落。

如果换个角度,看看退休群体真实的去向,这种“消失”其实另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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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制内的工作在很多人眼里稳定、福利有保障。 在县城这样生活压力相对小的地方,能进入体制内一直被看作体面的出路。

随着职级晋升,一些正科级以上人员的工资未必很高,社会关系和资源却比较集中,平日里看起来很有分量。 这种分量大多附着在岗位上,人一离岗,光环自然也就跟着褪去。

制度层面同样在推动这种退场。

2013年,中共中央组织部印发《关于进一步规范党政领导干部在企业兼职(任职)问题的意见》,明确规定党政领导干部辞去公职或者退(离)休后三年内,不得到本人原任职务管辖的地区和业务范围内的企业兼职(任职),也不得从事与原任职务管辖业务相关的营利性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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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规定,把不少退休干部原本可能延续的“第二职业”空间收得很紧。 离开岗位之后,与其在旧圈子里打转,许多人更愿意选择安安静静地回归家庭和社区。

年龄和家庭结构也是重要原因。 过去体制内的退休年龄大致在60岁上下,到了这个年纪,大多数人的子女已经成家立业,退休者本人也到了当爷爷奶奶的阶段,接送孙辈、操持家务成了日常。

2024年9月,十四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一次会议通过关于实施渐进式延迟法定退休年龄的决定,自2025年1月1日起,用十五年时间把男职工的法定退休年龄从60周岁逐步延迟到63周岁,把女职工的法定退休年龄从50周岁、55周岁分别逐步延迟到55周岁、58周岁。

退休时间虽然会慢慢往后推,可退休以后回归家庭、回归邻里的基本走向并没有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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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所谓的“消失”,很多时候只是从会场和台面上消失,人其实转到了另一个更普通的生活场景里。 这些场景平时少有人关注,退休群体的晚年状态却恰恰体现在其中。

在天津市津南区的一座城市公园里,有一片占地约一亩的“食物森林”。 项目发起人曾介绍过这片食物森林的建设过程。

这片园子的主力是社区里的退休人员,大家在这里干活不拿报酬,却都很愿意出力。 会种菜的负责种菜,会木匠活的负责做木工,这片食物森林就是靠居民们一双双手建起来的。

这个想法要追溯到2019年初。

发起人外出旅行时,在中国台湾地区新竹的一座花园里看到了一片食物森林,她认为这种种花种菜、由老百姓一起参与的模式很值得借鉴,在她看来,亲近土地和耕种本来就是中国人骨子里带着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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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当地报名学习了朴门永续设计,回来以后正好津南区对这件事比较感兴趣,也有合适的地块,于是双方决定一起建设。

这块地最早是一片光秃秃的空地。

2020年6月,食物森林正式动工,社区居民也加入进来,拿着铁锹一锹一锹把地形挖成现在的样子,又垒出了一个水池,这个水池构成了整个园子的雨水回收系统。

食物森林的核心思路是模仿大自然的模式和规律,采用多层次、立体化的种植方式,园子里有大乔木、小乔木、大灌木、小灌木,还有爬藤类植物以及一年生和多年生植物。

种植过程中不用农药也不用化肥,而是充分考虑植物之间的共生关系。 比如在一棵甘蓝旁边多种几棵葱或者几棵蒜,靠它们来驱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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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堆肥,参与者们颇为自豪,园子里有一套三箱堆肥箱,另外还有两个蚯蚓塔,瓜皮之类的食物残渣投进蚯蚓塔后,蚯蚓能把它们很好地分解掉。 经过这几年的养护,现在园子里随处都能挖到蚯蚓。

园子里的收获主要有两个去向,一部分用来慰问社区居民,送给有需要的人,另一部分由参与劳动的人分享当季的食物。

收成的多少倒在要紧的是这里形成了一套人人出力、成果共享的方式,退休者之间原有的职业和身份差异,在一锹一锹的劳动中变得不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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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位居民到食物森林已经三年。

他退休以后在附近买了房,刚来时人生地不熟,看到这个小园子后觉得特别合适,他把这里当成家门口的绿色田园。

看到园子里的大哥大姐们辛勤劳动,他就想把这些场景记录下来,于是拿起相机开始拍,结果越拍越好。

他认为这件事对自己的精神状态也有好处,这种习惯后来还延续到了家里,生活垃圾该分类的分类,剩下的厨余就拿来做酵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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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物森林并不只是老人们自己的天地。 园子里经常组织大朋友和小朋友一起做环保酵素,做酵素离不开果皮、菜叶这类生鲜厨余,做好以后稀释一下,可以拿来给花和菜喷一喷,也可以用来刷马桶、擦地板,既省了钱又环保。

在发起人看来,社区老人来到这里以后,马上就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也很快能感受到自己的价值。

园子里还会开展插秧活动。 现场一位老人反复叮嘱,插秧这个动作很关键,他请老师给大家示范,并提醒插的时候手要压住秧根,要把秧苗插得结结实实。

参加插秧的另一大群体是亲子家庭,大多是八零后、九零后的父母带着孩子。 组织者说,通过这类活动,不管是硕士、博士还是其他年轻人,都能实实在在地了解天津的地标产品小站稻是怎么种出来的,在泥田里怎样插秧,怎样保证禾苗能活下来,好让150天之后有粮食可吃。

食物森林还设有“一米菜园”家庭项目,面向3岁到12岁的孩子开放,每个家庭可以认领一块一米见方的菜地。 组织者会告诉孩子们,一棵菜最短也要种40天,长的要100多天,菜园处在露天环境里,种植必须跟着节气走,比如小满插秧,清明种瓜点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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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节气不再只是课本上的词语,而是实打实发生在眼前的事情。

回过头看,老人在这里扮演的角色很有意思。 他们教孩子认节气、教年轻父母插秧,把几十年攒下的生活经验原原本本传给下一代,这种传承并不需要职务和头衔撑着。

这些在县城“消失”的退休干部,有的人也走进了类似的地方,有的帮子女带孙辈,有的在社区里做志愿服务,有的打理自家的小菜地,只是这些事不上台面,也很少被人看见。

发起人自己也是退休人员,她原本打算退休后出去旅游,没想到现在反倒比上班时还忙。 让她坚持下来的,是她看到的这群参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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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认为老人尤其需要食物森林这样的地方,它能给人带来身心上的不少滋养,她也非常希望有更多公园能拿出一些地块,用来建设食物森林。

这样看,县城正科级以上干部退休后大都“消失了”,与其说是一种冷清,不如说是一次身份的转换。 离开岗位、远离旧有的人际圈子,一方面有制度上的约束,另一方面也是年龄和家庭阶段带来的自然选择。

真正值得关心的,是退休者从台前走下来以后,能不能在社区和家庭里找到新的落脚点。

津南公园里这一亩地给出的答案很朴素:当一个人不再依靠职务去证明自己,而是靠种好一棵菜、教会一个孩子插秧来与周围的人建立联系,退休生活同样可以过得踏实而有分量。

随着延迟退休政策逐步落地,退休群体的年龄结构和生活方式还会继续变化,城市和县城都需要为他们准备更多像食物森林这样门槛不高、人人都能参与的公共空间。

退休的人从会场上“消失”了,却出现在菜园里、社区中和孙辈身边,这其实是退休生活更常见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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