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国家林业和草原局、中国林业科学研究院公开资料;《甘肃省油橄榄产业发展规划(2024—2033年)》;陇南市、武都区人民政府公开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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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4年2月17日,广东湛江港。

海风是湿的,带着腥味。

一艘从亚得里亚海开来的轮船靠了岸,船名"发罗拉"。

它在海上漂了22天。

甲板上的木箱里装着1万多株树苗,五个品种:米扎、佛奥、爱桑、卡林、贝拉,清点下来是10680株,四年生,根上裹着湿草,枝条被仔细剪短过。

同船的还有40公斤种子,还有几位随行的种植专家。

2月18日,湛江港办了交接仪式。

这批苗有个正式身份——国礼。

苗还没卸完,北京那边的名单已经定好了:8个省区,12个试种点。

分配也早定好了:昆明海口林场2000株,是重点;其余的点,几百株、几十株地分下去。

这点苗不够栽满一座山,够做一次试验。

名单上没有甘肃,没有陇南。

那时候的陇南,连"油橄榄"三个字都没人念过。

谁也没料到,这批远赴重洋的国礼树苗,会在一个不在试点名单的河谷,走出一条完全超出最初规划的道路。

这批苗的旅程,从地拉那的冬天开始,到湛江港的春天结束,中间是22天海上颠簸,还有一条谁也没预料到的岔路。

树是从地中海来的,长的地方却是一个当年没被叫去试种的地方。

一个压根不在名单上的地方,怎么就成了全国最大的产区? 这中间隔着五十多年,隔着几代人的手,也隔着一次没人当回事的顺手试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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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船赶在冬天起运的苗

事情得从一份提案说起。

1959年,农学家邹秉文提交了一份报告,建议中国有计划地引种油橄榄。

报告写得很细,气候带、土壤类型、试种点怎么选,一条条列了出来。

"Olive"译成中文叫"油橄榄",这个名字就是他定下来的。

那年月,城里人吃油要凭票,一个人一个月半斤,油瓶子见底比粮袋子还快。

木本油料在当时是个正经念想:不占耕地,种在山上,榨出来的油能补上口粮之外的一块。

建议被采纳。

1960年,中国从阿尔巴尼亚和苏联引进了第一批繁殖材料,以种子为主,试种任务落到中国林业科学研究院,带队的是林木育种学家徐纬英。

1960年那批种子也播过,出苗率不高,长出来的小树细弱,几年后大多没了下文。

种子繁殖这条路,从一开始就不顺。

油橄榄这树,说娇气也娇气,说皮实也皮实。

木犀科木犀榄属的常绿乔木,在地中海边上活了六千年,果子不好吃,生嚼又苦又涩,压出来的油却能直接上桌,欧洲人管它叫**"植物油皇后"**。

它的脾气写在原产地:冬天要温和,夏天要干燥,日照得长,土得松、得偏碱,最怕根底下积水。

五个品种的脾气也不一样:佛奥出油多,卡林耐寒,米扎果大,爱桑和贝拉是当地的老面孔。

这一船苗,把五种脾气一起搬了过来。

种子能发芽,可要摸清这门手艺,得去人家的地里看。

徐纬英去了阿尔巴尼亚。

1963年12月31日,中国代表团抵达这个被叫作"山鹰之国"的地方。

亚得里亚海边的山坡上,橄榄树一片连一片,叶子正面深绿,背面银灰,风一吹,整座山像在翻银。

橄榄果在那儿不算稀罕物,家家户户的厨房里都有它榨出来的油。

谈完正事,阿方提出赠送1万株油橄榄苗。

船上有几位阿方派出的种植专家,跟着苗一起过来,算是把说明书也带上了。

赠是赠了,运是真难。

1月的地拉那正是冬天,苗还在地里,得起。

阿方动员了三个农场的职工,加上农场所在区的机关人员,一起上手,剪枝、起苗、包装、装车、装船,整整十天。

1964年1月19日,"发罗拉"号离港。

海上22天。

2月17日,船到湛江。

内地这边也在赶。

1964年1月23日,离除夕只差一天,一份编号(64)林国苗第3号的《关于安排引种油橄榄的通知》发了下来,要求各试点单位派技术员,2月13日到15日集中参加栽培技术培训班。

年还没过完,人就上路了。

试点名单列得清楚,一共12个:四川重庆歌乐山林场、云南昆明海口林场、云南省林业科学研究所、中科院昆明植物研究所、贵州独山林场、广西柳州三门江林场、广西桂林林业试验站、中科院南京植物研究所、湖北省林业科学研究所、浙江富阳亚热带林业试验站、广东湛江地区林业科学研究所、广东清远县林业科学研究所。

八个省区,四川、云南、贵州、广西、江苏、湖北、浙江、广东。

苗到港之后还得往12个点分送,近的走汽车,远的走铁路,一路上要换水、要遮阴、要防冻,到了地方,裹根的草都干透了。

划名单的逻辑很朴素:油橄榄长在地中海,冬暖夏干,那就找个差不多的地方试。

长江以南气候湿润、雨热同期,是当年能找到的最接近的选择。

名单是按地图摊开的,摊到哪儿算到哪儿,陇南在西北角上,压根不在那张纸上。

1964年3月3日,昆明海口林场,中国第一株油橄榄下了土。

栽完树,留下五句话,后来被叫作"五关":成活、生长、开花结实、传宗接代、高产稳产。

五关,一关比一关难。

这五个字成了中国油橄榄几十年的作业大纲。

海口林场那2000株,是这批苗里待遇最好的。

至于陇南,它在名单之外,在甘肃最南端,秦岭西边,白龙江从山缝里挤出来,海拔一千多米,冬天不算冷,雨下得不算多。

这些条件当年没人往名单上想——说起甘肃,大伙脑子里是黄土、是旱塬、是窑洞,谁能想到那儿有条江,江边有个暖谷。

苗分完了,故事在12个点上各自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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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年,一棵树把半个南方走了一遍

先说干得最好的那个点:海口林场。

2000株苗分到这里,是重点试种区。

老一辈林场职工一棵一棵伺候,成活、抽枝、开花、结果,四关都过了。

那棵3月3日种下的树,当地人给起了个绰号,叫"友谊树"。

好景不长。

上世纪90年代,投入跟不上,管理松了,树基本靠天吃饭。

病虫害一来,一片一片地弱下去。

到后来清点,2000株剩下1640株。

那棵"友谊树"从1976年以后就不再开花结果,2020年又挨了一次虫害。

2024年,林场给老树建档、定人管护,隔了三十多年,这片林子重新挂果,收了2.1吨鲜果,榨油230公斤,单株最高产到230公斤。

这是六十周年的数字,也是这个点六十年里最像样的一次收成。

剩下十一个点,多数没这么幸运。

桂林、柳州、重庆、贵州,苗都活了下来,长着长着就不对劲:枝条细,节间长,花少,果更少。

南京、富阳、武汉、清远、湛江,情况大同小异,有的只长树不结果,有的结了果榨不出多少油,有的年头一长,地被改了用途,树被换成了别的。

几十年后再去看,有的点上还留着几棵老树,树干歪着,枝上挂着几颗小果,像标本一样戳在地里;有的点早把地改种了柑橘、茶叶、桉树,油橄榄的事只剩档案馆的卷宗。

那几年到底是什么光景? 一句话,苗是活的,人是忙的,账是亏的。

那几年各点的技术员,大多是头一回见这种树。

培训班三天,学的是起苗、定植、修枝、防虫,回到点上全靠自己摸索。

摸索错了,一年就过去了;连着错两年,园子就废了。

各地总结的原因,翻来覆去就那几条。

一是品种对不上。

那批苗选在地中海东岸,习惯了冬天下雨、夏天暴晒,搬到夏天暴雨、冬天阴湿的地方,根先受不了。

二是地选错了。

有些点把苗栽在平地、水田边,排水不畅,油橄榄最怕泡根,泡上几天,叶子就开始掉。

三是管理按用材林的路子来。

这是果树,要修枝、要控水、要授粉,当年没人有这套经验,树长成一蓬,果结在梢头,人够不着。

四是路太远。

海上22天,加上火车汽车,苗到了地方,元气已经伤了一半。

这场试验后来被记成"新中国成立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林业引种试验"。

规模是真大,结果是真散。

到70年代中后期,全国油橄榄进入低潮,很多点悄悄停了。

2012年,一份公开的发布会材料里有过一组数字:全国油橄榄不到4万公顷,平均每公顷产油60到70公斤;地中海的好产区,一公顷能到600公斤。

差着十倍。

这二十年里也不是没有好消息。

1981年,陕西城固建起了油橄榄种植场,做授粉试验,做品种对比; 云南、四川的科研人员一轮一轮往地里跑,把每一批苗的成活率、开花时间、果重都记在本子上。

这些本子后来成了全国适生区划分的底稿。

农业这行有个规矩:树不跟你辩论,它只长给你看。

名单没错,逻辑没错,功课也没少做。

可树认的是水土,不是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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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1975年,四株苗从汉中过来

镜头往西北推1300公里。

陇南在甘肃最南边,是全省唯一全境属于长江流域的地方。

白龙江、白水江、西汉水、嘉陵江,四条水从不同方向切出河谷。

西秦岭横在北边,把南下的冷空气挡了一道。

河谷里冬天不算冷,一月的平均气温能守在零上,极端低温的年份少。

山上土层不厚,排水倒是好,不少地方是弱碱性土。

年降水600毫米上下,比地中海产区还潮一点,可日照时数够,空气湿度低,果子里的油反而积得住。

油橄榄越冬有个坎:气温掉到零下七八度,枝梢就开始冻伤,冻上两回,第二年基本不结果。

武都的河谷冬天卡在这条线上头,恰恰没掉下去。

武都古称阶州,白龙江从城边过,两岸是石山,坡陡,土层薄。

小麦亩产不高,花椒、药材倒有点名气,山坡上大片是荒地。

北纬33度,海拔1500米以下的河谷和半山,这套条件摆在一起,跟地中海东岸像了七八分。

1975年,武都地区林科所从陕西汉中褒河林场引了4株"卡林"品种的苗,栽下去试。

4株。

不是400株,不是4000株,就是4株。

第五年,这4株开花了,结了果。

这一笔在陇南的引种史上被记成第一页。

1978年,省里协调,武都地区林科所又从陕西城固县的油橄榄场进了500株一年生苗,品种有米扎、佛奥、贝拉、莱星、白橄榄、城固32号,分在三个地方试:林科所、武都县汉王乡林场、石门乡下白杨坝村。

1979年到1981年,甘肃省科委立项,专门做油橄榄引种试验研究,一板一眼地测树高、测冠幅、测果重、测含油率。

立项之后是推广,推广比立项慢得多。

八十年代那几年,陇南的油橄榄一直停在几百亩的量上,苗在苗圃里长,果在树上结,敢跟着大面积种的人不多。

纸面上的事办得挺顺,地里的事难。

那时候陇南的农民不认这个。

一棵常绿树,叶子发灰,果子黑紫,一斤果榨不出二两油,谁家地里种这个? 种小麦,至少能吃。

种这个,卖给谁?

汉王镇有户人家不信邪,一口气划出12亩地,栽了186株,建了个园子。

松土、拔草、浇水、施肥、修枝,一年一年熬。

头几年树小,地里空着,家里人看着那一片灰叶子,心里也犯嘀咕。

2002年,政府把苗子送到地头,还是没人愿意种。

汉王镇的农民桑代林后来回忆,那会儿全村都在看,怕赔钱,谁也不敢先动。

后来在退耕还林的地里试了500亩。

三年后,账算过来了:小麦一亩地最好也就几百块,油橄榄到了盛果期,一亩纯收入能到3000块。

这一下,不用劝了。

1986年,最早那个园子建到第七年,树挂果了。

1989年,第一次丰收,摘了1万多公斤鲜果。

果子摘下来,问题来了:往哪送?

陇南没有榨油厂。

鲜果放不住,摘下来几天就发软、发酸,油就变味。

那一车一车的果子,得翻山越岭送到陕西汉中,借人家的设备榨。

就是这一趟一趟的运送,把陇南送进了别人的视野。

那些年武都送去的果子不多,可里面藏着一个别人没注意的信号:同样的品种,同样的年份,这里的果出油多,油的味道还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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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汉中那桶油 1988年,汉中的榨油坊里,来了一批甘肃的果子。

出油了。

油色清亮,带一点黄绿,闻着有股青草味。

检测数据出来,出油率、酸值、过氧化值,几项指标摆在一张纸上,跟地中海来的样品对得上。

中国林科院的专家邓明全看到了这组数据。

他问:这果子哪来的?

回答:甘肃,武都,白龙江边上。

他把那瓶油放在桌上,又让人把样品取来比对。

一个"甘肃"把话头卡住了。

那个年代说起甘肃,想到的是风沙、是旱塬,不是橄榄树。

1989年初,73岁的徐纬英从北京出发。

火车、汽车,翻过几道山梁,进了武都。

她带着人跑遍武都的山山水水,19个乡镇,一块坡一块坡地看,记树号、记海拔、记土壤酸碱度、记越冬情况。

有些数字对不上——别处试种失败的理由,在这里全反了过来。

别处怕涝,这里坡地排水好;别处冬天冻梢,这里河谷有暖冬;别处光照不够,这里日照足得晒人。

一行人转到了白龙江边一条叫大湾沟的荒坡上。

坡上没路,碎石硌脚,往上走一步滑半步。

73岁的人在半山腰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脚下那条江。

那一刻没有人知道,她手里那本记满树号、海拔和酸碱度的册子,会在九年后被整理成一页资料,寄到一个远在欧洲的机构; 也没有人想到,那页资料会落到一张世界地图上,变成地图边缘一行小字——那行字,会把一个国家在这个行业里的身份,从头到尾改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