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设在公司对面那家酒店,水晶灯亮得晃眼,圆桌上铺着大红桌布,转盘中间摆着一盆塑料假花。
贾江涛端着酒杯站在台上,背后大屏幕滚动着五项专利证书的扫描件,红彤彤的国徽印章一个比一个扎眼。
台下有人起哄让他讲两句,他清了清嗓子,说自己也就是运气好,赶上好项目。
我坐在最后一桌靠墙的位置,面前那杯橙汁从开席放到散场,冰块早就化没了。
散场时他经过我旁边,拍了拍我肩膀,满身酒气地说小周好好干。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里刚收到的离职批复,起身回了工位。
01
从酒店走回公司也就十分钟的路。
九月底的晚上已经有点凉了,风从领口灌进去,我缩了缩脖子。
路上经过一排烧烤摊,油烟味混着炭火气飘过来,几个年轻人坐在塑料凳子上碰杯,笑得没心没肺。
我看了两眼,继续往前走。
公司大楼的灯还亮着几层。
技术部在七楼,我刷卡进门的时候,保安老周从值班室探出头看了我一眼,大概奇怪这个点还有人来。
我冲他点了点头,没解释。
办公区空荡荡的,只有头顶那根坏了半截的日光灯管还亮着,隔几秒就闪一下,把整排工位照得忽明忽暗。
我的工位在靠窗那一溜的最里面,左边是打印机,右边是消防栓,位置不大好,但安静。
六年了,我没挪过窝。
电脑屏幕还亮着,桌面上那个叫核心算法的文件夹安安静静躺在右下角。
图标上有个小小的锁,是我自己加的。
锁的密码是女儿的生日,从来没告诉过别人。
这个文件夹里装着的东西,从第一行代码开始,是我一个人搭起来的。
六年前进公司的时候,项目刚立项,技术方案讨论了好几轮定不下来。
贾江涛那时候还是主管,天天往程副总办公室跑,回来就拍着胸脯说进度没问题,转头把活儿全摊到我头上。
我没说什么,闷头写代码,一写就是小半年。
每天早上七点到公司,晚上十点走,女儿扔给她姥姥接送。
有回加班到凌晨,女儿打电话来问妈妈你什么时候回家,我听见她姥姥在旁边说别催了妈妈在挣加班费。
项目后来上线了,跑得还算稳当。
贾江涛在会上做汇报,PPT做得花团锦簇,程副总听了直点头,说小贾你办事我放心。
没人问技术细节,更没人打开代码看一眼里面是什么结构。
我也没指望谁来看,时间长了就习惯了。
鼠标箭头移到文件夹上,右键,删除。
屏幕弹出一行提示,确定要将此文件夹放入回收站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
手指搁在鼠标左键上,没动。
窗外的路灯从玻璃上反进来,在屏幕上投了一个黄乎乎的光斑。
这六年我写了多少行代码,自己都说不清。
中间提过三次,说要不要把代码入库备份一下,每次贾江涛都说项目时间紧,别折腾这些有的没的。
第三次说完他还有点不耐烦,说周工你管好自己那一摊就行,这些事我来协调。
从那以后我就再没提过。
我点了一下是。回收站图标鼓了起来,我又顺手清空了回收站。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干净利落。
做完这些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
六年的东西,五秒钟就没了。
手放在键盘上,指尖还带着敲代码敲出来的薄茧。
旁边打印机吐纸的声音响了一下,又停了。
我起身把脚边那个纸箱拎上来,里面一个印着公司logo的水杯、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两本翻烂了的技术手册。
水杯是有一年年会发的,绿萝是唐凌薇送的,手册是刚入职时自己买的。
就这么点东西。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技术部的玻璃门。
门后面那排工位黑着灯,一个亮着的屏幕都没有。
我掏出手机,公司大群里贾江涛刚发了一条消息,配了九张庆功宴的现场照片。
底下齐刷刷的点赞和恭喜,行政部小刘还发了三个礼花表情。
我把群消息设成免打扰,锁了屏。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靠着轿厢壁,想起女儿今天晚饭是在她姥姥家吃的,不知道作业写完没有。
02
三年前贾江涛第一次找我要专利材料,是在茶水间。
那天上午我刚开完周会,端着一个缺了口的马克杯去接热水。
他端着个保温杯进来,拧开盖子倒茶叶,动作慢条斯理的。
饮水机咕嘟咕嘟烧着水,蒸汽冒上来,把窗玻璃糊了一小片白。
他说公司今年下了死命令,每个部门必须报三项专利,他们组还差一份,问我能不能帮忙写写。
那时候他说话还挺客气,一口一个周工技术扎实,又说署名的事他来协调,不会让我白忙活。
保温杯在他手里转来转去,杯壁上那层茶垢厚得发亮。
我手上正赶着新项目的接口开发,本来不想接。
但转念一想,同事之间搭把手也正常,以前在别的公司也帮人看过方案。
再说他是主管,面子上不好驳。
我就应了。
那阵子公司刚发了通知,说专利通过一项奖励五千块,直接发给第一发明人。我也没多想,觉得能分多少算多少吧,总不能让人白忙活。
写第一份专利那会儿我还挺当回事。
查了两天资料,把方案改了三遍,连附图都是我用绘图软件一张张画的。
交上去一个月,受理通知书下来了,发明人一栏只有贾江涛三个字。
他在部门群里发了个两百块的红包,配文感谢团队支持。
我抢了八毛三,他抢了四十二。
唐凌薇在测试组那边给我发私信,说周姐你图什么啊。
我回了个笑脸,说贾经理讲了后续有奖金会分。
奖金的事后来再没提过。
第二份专利材料是半年后给的,贾江涛直接把一摞技术文档扔我桌上,说下周五前给我。
语气跟第一次完全两样,连个请字都没了。
那摞文档里夹着上次专利的受理通知书复印件,我翻了两页,又放回去了。
我又接了两份,每次都是熬夜赶出来的。
有一回写到凌晨两点,女儿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我才想起来那天是周五,答应带她吃肯德基的。
电话那头她姥姥接过话头,说没事没事你忙你的,孩子在我这儿吃过了。
挂了电话我对着屏幕愣了半天,把写了一半的文档保存了,打车回家。
到家女儿已经睡了,枕头边上放着一张画,画了两个人手拉手,歪歪扭扭写着妈妈和我。
唐凌薇有次在食堂跟我说,贾江涛在外头开会,动不动就提我的专利,说得跟真的一样。
她压低声音劝我,姐你得多留个心眼,该争得争。
我拿筷子戳了戳餐盘里的土豆,说算了,我这人嘴笨,争不来。
其实不是没想过争。
第三年的时候我私下找过贾江涛一回,在楼梯间堵着他,拐弯抹角提了署名的事。
他当时态度特别好,说哎呀周工你不说我都忘了,下次一定加,肯定加。
结果下周部门例会,他上来就说有些人不要总盯着个人得失,眼光要放长远。
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扫了一圈,在我身上停了不到半秒。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在会议记录本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印子。
从那以后我就没再提过。
倒不是真信了他那套,主要是每个月房贷四千二,女儿补习班一千五,我那点工资经不起折腾。
离了婚的人,跟谁较劲都不敢跟饭碗较劲。
我爸以前老说我性子太软,在单位要吃亏。
他说得没错,但我改不了。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也想过拍桌子走人,第二天早上闹钟一响,该挤地铁还得挤。
03
到第五年的时候,我手头代写的专利已经攒了十一项。
贾江涛靠着这些玩意儿评上了高级工程师,拿了行业创新奖,年底还多分了部门管理奖。
我这边工资条上的数字,三年就涨了八百块。
从六千五到七千三,连通胀都跑不赢。
那年公司搞专利专项奖,我在公示栏里看到奖励明细,每项五千,十一项就是五万五。
钱全进了贾江涛的口袋,我连个零头都没见着。
公示栏前站了好一会儿,旁边行政部的小刘还问我是不是不舒服,脸色白得吓人。
我说没事,早上没吃饭。
那天下午我鼓起勇气去找贾江涛,办公室门关着,他在里头打电话,笑声隔着门板都听得见。
我在门口站了五分钟,手抬起来又放下,到底没敲门,转身走了。
走到走廊尽头又折回来,心想都到这儿了不进去算怎么回事。
结果他正好开门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周工有事?
我嘴张了张,说没事,那个接口文档我放你桌上了。
他哦了一声,说好,转身走了。
晚上回家煮了碗挂面,女儿问我为什么只吃面不炒个菜。
我说今天累了,简单吃点。
她哦了一声,低头写作业去了。
面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拿手机算了算存款,又把招聘软件翻了一遍,翻到半夜,一个简历都没投。
不是不想投,是看来看去,能给的工资也就多个千把块,还要重新试用期重新熬。
算了。
那段时间贾江涛对我的态度又变了一变。
以前还装装样子说句辛苦了,后来连装都不装了。
有回他让我改一份专利的附图,我说这图之前不是确认过吗,他头都没抬,说让你改你就改,哪那么多话。
旁边几个同事都听见了,有人低头假装看电脑,有人端着杯子去了茶水间。
我接过U盘,回到工位插上电脑,把图打开重新画了一遍。
那天下午我一句话没跟他说,他也没跟我说。
唐凌薇下班在电梯里跟我碰见,她看了看我脸色,说姐,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说没有,习惯了。
她说你这习惯也太亏了。
我没接话,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我往外走,她在后面喊了一句姐你考虑考虑。
我知道她说的考虑是什么意思,但我没回头。
转机来得挺突然。
公司要上一个新项目,规模比之前大得多,算法复杂度翻了好几倍。
我连着加了两个月班,总算把框架搭出来。
那两个月每天到家都快十一点,女儿已经学会自己热饭吃了。
有一回她给我发语音,说妈妈我今天煮了速冻饺子,没煮破。
我在地铁上听着,鼻子一酸,旁边坐着个大姐看了我一眼,我赶紧低头假装看手机。
结果上线前一周,测试环境突然崩了,日志里全是内存溢出。
我排查了一整天,发现是基础架构那边一个老模块跟新代码不兼容,跟我写的算法没关系。
我把分析报告整理好发给了贾江涛,他没回。
第二天早上事故分析会,他拿着激光笔对着投影屏幕指来指去,最后总结说底层代码架构存在设计缺陷。
他嘴里的底层代码,就是我写的那部分。
程副总当场拍了桌子,说项目延期一天损失几十万,必须有人负责。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我坐在长桌最靠门的位置,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贾江涛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认得,跟三年前在茶水间一模一样,带着笑,但底下压着别的东西。
我到底还是开了口,说架构方案当初是贾经理签字确认的。
话没说完,程副总打断我,说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先把问题解决。
散会的时候唐凌薇在走廊拉住我胳膊,说姐你早该走了。
我回到工位写了离职申请,在理由一栏填了个人原因。
罗玲打电话来例行挽留,问是不是待遇问题,我说不是,就是累了。
她哦了一声,说那行,你走流程吧。
挂了电话我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把抽屉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
印着公司logo的水杯,半盒没吃完的润喉糖,一包不知道哪年放的速溶咖啡。
都扔了。
04
离职手续办了一周。
最后那天我按IT部门的要求格式化个人开发机。
IT那边发来一份操作指南,一共五页纸,我照着做,把硬盘里个人目录下的东西全清了。
中间行政部的小刘过来找我签办公用品交接单,我签了字,她把一支用了一半的笔收回去了。
走之前我把工牌放在罗玲桌上,她头都没抬,说了句祝你顺利。
我说谢谢罗经理,这两年麻烦你了。
她这才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周工你技术不错,走了是公司的损失。
这话大概是她对每个离职的人都会说的,但听着总归舒服一点。
同一天下午,贾江涛在省城参加行业技术创新大会。
公司大群里一条接一条地刷照片,他穿着西装站在展板前面,旁边围了一圈人,有人在跟他握手,有人在交换名片。
晚上七点多他发了一条朋友圈,九宫格配文感恩团队继续前行。
照片里他举着奖杯,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我在底下点了个赞,然后把朋友圈权限对他设成了仅聊天。
唐凌薇晚上给我打电话,说技术部几个同事私下聊起来,都觉得我走得太突然。
我说不突然,想了很久了。
她沉默了几秒,问我代码都交接了没。
我说贾经理没安排人接,我也没主动交。
唐凌薇在那头倒吸一口气,说姐你可真行。
其实我没想那么多。
离职的人按流程办事,IT让我清设备我就清设备,代码本来就没入过库,这事全部门都知道。
贾江涛当了五年副经理,从没提过要建版本管理制度,服务器上只有编译好的程序,源码在我电脑里放着。
他清楚得很,只是懒得管。
收拾完东西我抱着纸箱下楼,在大厅碰见程副总。
他大概是从停车场上来拿东西,手里拎着个公文包。
看见我他脚步顿了一下,说小周走了?
我说嗯,今天最后一天。
他点了点头,说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我说好的程总。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说那个项目的事,你别有情绪。
我说没有,都过去了。
他大概也就是客气一句,听我这么说,点了下头就进了电梯。
出了公司大门我站在路边等公交,纸箱搁在脚边。
晚高峰刚过,路上车不算多。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银行卡余额,又算了一遍下个月要还的钱。
公交来了,我把纸箱搬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车开出去两站,我才想起来那盆绿萝忘了拿,落在工位底下了。
05
新工作是在家歇了十天之后找的。
一家做智能硬件的公司,规模不大,在科技园里面租了两层楼,但流程正规,进门先签保密协议,领电脑的时候IT给了一个文档,写着代码管理规范,一共二十三条。
我翻了一遍,每条都看得懂。
面试的时候技术总监问我上一家为什么离职,我说个人发展。
他也没深究,让我手写了一段排序算法,看完说基本功挺扎实。
月薪比原来多两千,虽然还是紧巴巴,但至少不用替别人熬夜写专利了。
入职那天我领了一台新电脑,IT的小姑娘帮我把开发环境装好,又教我怎么用公司的代码仓库,说周姐你以后每天下班前把代码推上去就行,系统自动备份。
我点头说好。
入职第三天中午,我正在食堂吃饭,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贾江涛,我愣了一下才接起来。
他那头声音很急,背景里全是人声,像是在会议室外面走廊上。
“周工,那个,底层代码你走之前动过没有?”
我嚼了两口饭,咽下去,说怎么了。
“新版本编译不过去,源码目录是空的,你走之前是不是没提交?”
我把筷子搁下来。食堂里打饭的队伍排了老长,有人端着餐盘从我旁边挤过去,碰了一下我的胳膊。
“贾经理,代码从来没入过库,服务器上只有编译后的版本,这您一直知道啊。”
他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我听见他手指敲手机壳的声音,哒哒哒,又密又急。旁边有人问了一句贾经理怎么样,他没理。
“那你能不能回来一趟,帮忙把代码恢复了,公司可以给你算加班。”
“贾经理,那些专利不都是您写的吗?技术方案您最清楚,代码您自己写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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