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追求速度,有人追求光鲜,有人则彻底放弃追求一切。
在Moto GP的赛道上,车手骑行速度可以达到240-250公里/小时。对于一名成年男子来说,他的步行速度为4-5公里/小时。前者是现代社会高速发展的象征之一,后者则是人类文明原初慢节奏的展现。
对于35岁的前摩托车手、前时尚模特兼设计师阿克塞尔·庞斯来说,他从充满速度与激情的赛道中离开,从衣香鬓影的T台离开,选择以完全不依赖能源、不被机械和算法裹挟的方式开始在地球上赤脚步行,是为了看见路边的草木、巷口的身影、山间的佛寺,为了在网络时代保留个体对于身体和时间的一点点掌控权。
近日,已经在地球上赤脚徒步十余国的庞斯走到了中国境内,在云南、四川、陕西等地多次被沿途网友偶遇,目前他已经入境缅甸,然后再赴越南……
当被问到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种方式来度过这一段人生时,他说:“人生非常短暂,每一段都充满功课,我们可以学着更爱自己……在这段路途中,一切都是独一无二的,是美好的。”
命中注定的车二代
像《荷马史诗》或者莎士比亚戏剧里的人物一样,阿克塞尔·庞斯的故事也要从他的父亲西托·庞斯开始讲起。
西托是西班牙摩托运动史上首位250cc双冠王,职业生涯2次获得世界冠军、15场分站胜利、41次登上领奖台、4个杆位,参加了110场大奖赛正赛。1988年和1989年,他都以统治性的表现力压对手,连续两次成为年度总冠军,也成为西班牙本土摩托运动的标志性人物,还在1990年获得阿斯图里亚斯王子奖。
西托·庞斯
1991年,他在赛季结束后正式退役。随后他转型为车队经理,开启了Pons Racing长达42年的运营传奇——他先后创立两支车队,累计拿下5座顶级赛事冠军奖杯。也是那一年的4月9日,他的儿子阿克塞尔·庞斯出生,整个家庭的事业和生活都开启了一个全新的篇章。
庞斯的车队总部设在巴塞罗那近郊的赛车产业聚集区,阿克塞尔和弟弟埃德加小时候就在这样的氛围内长大。
他们认识所有来来去去的车手,也对摩托车的各种零件了如指掌。速度和激情对他们来说不是需要专门去寻找的“刺激”,而是生活本身。还没到上小学的年纪,他们就学会了骑摩托。
用赛车网站“drivepk.com”略显夸张的话来形容,阿克塞尔一家“几乎是用汽油做早饭”,“赛道不只是他们的工作,也是这个家庭用来沟通的唯一语言”。
从心理学上来看,在一个具有传统行业优势的家庭长大,孩子们要么循规蹈矩,要么心生叛逆。阿克塞尔追溯它,热爱它,至少有一段时间如此。
2008年,17岁的阿克塞尔开启了自己的赛车生涯。他加入Aprilia车队,从125CC开始比起。不过,那个赛季他只出战3次,没有拿到积分。转过年来,他来到250CC赛事,获得16次出场机会,拿到3分。
接下来的两年,他加入父亲创立的Pons Kalex车队,参加Moto GP大奖赛。这项赛事由国际摩托车运动联合会(FIM)主办,1949年正式创办,比F1赛事的诞生时间还要早一年。2014到2017年,他离开家族团队,加入独立车队AGR。
这个决定体现了他独立的性格,他不想在父亲的荫蔽下生活,而是愿意降薪加入一支没有带着“庞斯”姓氏的新团队。他的积分很快从个位数开始蹿升,2016年他获得55个积分,取得职业生涯最佳战绩,年终排名所有车手的第16位。
他还不是冠军,但也不是乘客。
突如其来的车祸
MotoGP意大利穆杰罗站是全年赛历里最具传奇色彩的经典分站,它坐落在托斯卡纳的丘陵之间,全程有27米的海拔落差,被车迷和车手公认为“摩托运动的朝圣之地”。
整个赛道全长5.245公里,设有15个弯角,其中6个左弯、9个右弯。它还拥有长达1.141公里的超长直道,赛车在这里可突破360公里/小时的时速,是全年最极速的赛道之一。2016年夏天,庞斯驾驶着他的摩托车,在这条超长直道上以风驰电掣的速度前行,用流畅的技术过弯,最终取得第6名的成绩。
车队工作人员冲上来和他击掌、拥抱,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命中注定”要从事的这份工作有了具象的意义。
这种意义和他小时候听到的那些“你生下来就是要做车手的”、“你一定会比爸爸更厉害”这样的话无关,也和所有人的期待无关。它是机械师们切切实实的笑容,是看台上车迷们的欢呼,是他飙升的肾上腺素和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一年之后,他来到萨克森灵赛道参加德国大奖赛。
这里的场地全长3.671公里,以连续紧凑的弯道和丘陵起伏地形著称,和穆杰罗赛道一样,是赛历里极具挑战性的经典赛道之一。
7月2日,他在正赛中以200公里/小时的速度过弯。此时,赛车突然失控飞出赛道,在没有任何缓冲空间的情况下他翻滚倒地。
由于运动的高速度、高暴露属性,对职业摩托车手来说,受伤是贯穿整个职业生涯的常态,几乎没有人能完全避免伤病。幸运的是,阿克塞尔没有受到致命伤,但是摔倒时他本能地用手臂撑地,导致双手手腕骨折。
手腕伤病是可以直接击穿核心驾驶能力的毁灭性重伤,它几乎从生理、竞技、心理三个维度同时锁死了车手的上限。因为他们90%以上的核心动作都要靠双手手腕完成,重刹车时要扛住1.5个G的重力减速下的超强握力,过弯时要精准调整摩托把手的倾角,正常驾驶时也需要持续对抗赛车高速运行下和赛道之间摩擦导致的高频振动。
阿克塞尔接受了治疗,但是他的神经损伤是永久的,手腕的握力和抗冲击力也无法再回到巅峰状态。
一年前在穆杰罗赛道燃起斗志,他想要成为一名真正的冠军车手。一年后在塞克森灵赛道,他被困住了。
出发吧,去徒步
“I was trapped(我被困住了)。”他说。
伤愈之后,他再也无法做到以前可以轻松做到的动作。一个从小到大一直在被期待成为车手的人,无法驾驭他的摩托驶上赛道,新的人生之路要从哪里开始走起呢?
2018年,阿克塞尔·庞斯离开Moto GP,试着转行。
漂亮的面孔、良好的时尚表现力和对待竞技的激情吸引了一些品牌,他决定成为一名模特,同时把自己的灵感和创意融入产品当中。赛道变成T台,原本蹲在赛道缓冲区边缘拍摄他风驰电掣瞬间的摄影记者变成了聚光灯下瞄准他的下颌角、肩线、紧实的肌肉线条的摄影师。
他还是可以过像小时候一样殷实的生活,甚至更加丰富。但是在精神层面,他觉得自己变得越来越“单薄”,甚至比做车手时的桎梏更多。
2023年3月,他做出了一个改变人生的决定:赤脚旅行,去世界各地走属于自己的“朝圣之路”。
对于很多人来说,这个举动或许不是那么容易理解。但是西班牙有欧洲最古老、最受欢迎的徒步朝圣路线——圣雅各之路(Camino de Santiago),它的总里程超过1500公里,从中世纪开始每天都有不同国家的徒步者沿着它往来,在宗教意味之外带动了艺术、语言和思想的跨区域流动。
阿克塞尔从加泰罗尼亚大区的赫罗纳出发,因为这里是圣雅各之路多条支线的重要途径节点。不过,他的目标不是朝圣之路终点的加利西亚大区的圣地亚哥德孔波斯特拉,而是巴基斯坦-印度。
他不穿鞋,背包里只有两套备用衣物、一台笔记本电脑、一台用于查看线路的Ipad和极少量的现金。在他看来,赤脚行走是一种精神上的实践,在漫长而孤独的道路上和自己对话是寻找内心平静的方式。他把一切都抛在身后,用了15个月的时间步行6500多公里,穿越10多个国家和地区,于2024年抵达巴基斯坦。
十几年前,他毕业于巴塞罗那拉萨尔大学,获得商业工程学位。他早就知道社交媒体在当今社会的重要性,但是他没有,因为他不需要流量。但是,总会有路人对这位留着杂乱辫子、背着最简单的“家当(如果棉麻背心、可折叠瑜伽垫和简易帐篷算家当的话)”、打着赤脚,如同流浪汉一样的旅行者感兴趣。
2024年11月,有人在巴基斯坦拍到了他走路和交流的片段。视频发到网上之后,想要了解他的人变得更多,他在自己从不关注的、如同平行宇宙般的网络空间里——火了。
生命的意义
路上的人和他打招呼,问他从哪里来。
他的回答是:“嘿,兄弟,我来自世界上所有的地方。”听上去似乎有点玄妙,但就像他父亲之后在接受Motossport采访时解释的那样,“他的意思是,所有他走过的地方都在他的身上留下了印记。”
在和一位巴基斯坦人的谈话中,人们被他放弃速度、放弃浮华、选择赤足行走的生活方式所感动。“以前我的生活节奏很快,后来我有了一种强烈的愿望,向东行动的愿望。我离开了经纪公司和女朋友,我要寻找另一种动力,另一种生活方式……我只想同时理解各种神明,这是我们祈祷和练习的方式。”
“我开始让自己逐渐变慢,然后开始更慢地环游世界,欣赏生活的细节。”他说这些都是他在驾驶摩托车时无法体验到的东西,从追求极致的速度到把自己变成生活里的“蜗牛”。
从西班牙到巴基斯坦,15个月的时间里他抵达过很多地方,包括亚洲遥远的、令人叹为观止的地段,最终走到卡拉什山谷。那里位于兴都库什山深处,卡拉什人是世界现存最古老的土著社区之一,2018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非物质文化遗产。对于一位以赤脚行走来观察人类深度的人来说,阿克塞尔觉得自己来到了一个“真”的地方。
没有酒店,没有舒服的中转站,他走得很慢,吃得很简单,睡得很沉稳。当他的视频在网上疯传时,他对此事一无所知,也没有去检查每天到底有多少人在关注自己。
不只是行进方式上的转变,他还在沿途做瑜伽和精神上的练习,因为“在路上我们可以把一切文化融合起来”。他发现了赛道上引擎的轰鸣和T台上快门的咔嚓声所无法带来的动力,即人的感知和探索。
“阿克塞尔所做的事情非同寻常,他有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勇敢和无畏的精神。他在爱的驱使下,通过了解不同的文化和宗教,从人类的角度理解世界。”找不到阿克塞尔尔,记者们开始给他的父亲西托·庞斯打电话。
老庞斯在接受采访时说,他理解儿子的一切行为。最开始,他曾经和妻子试图劝他回家,但是阿克塞尔给他的回答是:“我邀请你来和我一起走一段路。”
“2023年的一天,他跟我说他在北马其顿,然后给了我一些指示。找到他并不容易,不过我还是做到了。我们在一起度过了一周的时间,散步、交谈,在森林里睡觉,那是一次相当难忘的经历。”
2026年的秋天,他走进了中国境内,和两年前在视频网站上被看到的形象一样。人们和他打招呼,为他指路,看他在乐山大佛用中文前说“一心一意”,但是没有人想要打扰他和拦下他。
在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生活在一个固定的框架里,他们被黏在所在的城市、拥有的家庭、工作的职位、沿袭的姓氏上,而阿克塞尔多年的旅程给出了另外一种可能:不断突破这些框架,直到它被打破。
然后,他从被打破的缝隙中走了出来。
作者: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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