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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师,我有点儿不想当老师了。”
电话是深夜打来的,那头沉默了半天才冒出这一句,声音里满是悲伤和沮丧。她说赛课筹备许久,课堂节奏却失控,学生反馈不及预期,还收到评课质疑。接连的打击让她陷入自我怀疑。
听着她的倾诉,我想起20多年前那个同样受挫的自己。我翻出一本封皮用胶带反复修补过的泛黄备课本。
那是我从教的第二年,一节准备两周却彻底失败的公开课《有余数的除法》。当时我精心打磨课件,预设好每一个环节,笃定只要设计足够周密,课堂就能顺利推进。可站上讲台才知道,教育无法套用数学公式。不少孩子跟不上,混淆余数、除数与单位,我越讲越急,课堂陷入僵持,预设任务没能完成。评课意见一针见血:眼里只有教案,没有孩子。那天,我在备课本里写下反思,心底满是动摇。
长久以来,我习惯在数学里寻找确定:条件充足,就有唯一答案。那时我以为教学同理,备课越精细,结果就越可控。这场失败,几乎打碎了我初建的职业信心。
本以为这节课就这样留下一个失败的印记。第二天一早,我在办公桌的备课本旁捡到一张小纸条,是班里最不爱发言的男孩写的,字迹歪歪扭扭:“老师,昨天分小棒那道题,回家我又摆了一遍,我知道为什么余数要比除数小了。”
短短一句话,像一道微光。我愣了很久。我被“没有完成教学任务”“课堂效果不好”这些看得见的指标困住,满心都是失败。我没看见的是,在我慌乱、局促的40分钟里,已经有一个孩子,悄悄触碰到了那个数学道理。
这件事,我记了20多年。后来我做兼职教研员,参与、主持省市级课题研究,打磨课例,带团队,拿到不少证书和奖项。我见过太多青年教师,像当年的我一样,执着于寻找教育里的“确定解”:一堂课是不是流畅,赛课能不能拿奖。这些看得见的结果,很容易成为衡量自我效能感的标尺。一旦结果不如预期,自我怀疑就会涌上来。
这些年带青年教师,我很少一上来就讲先进理念、给成套的教学模板。我也常常和他们说起这节失败的数学课。
很多年轻老师问我,教师的效能感到底从哪里来?我慢慢沉淀出三点感悟:
效能感,要接纳“算不清”。我们总习惯用可量化的指标去看教学成效,把课堂效果当成一道可以快速验算的算式。但育人不是演算,很多成长藏在看不见的地方,无法精准打分。真正的效能感,不是时时拿到满意的结果,而是接纳教育自带的模糊,相信那些看不见的思维萌芽,是真实存在的。
定力,要不求“唯一解”。同样的教学设计,落在不同孩子身上,会生出不一样的回响。教育定力,不是保证每一节课都完美闭环,而是在一次次预期落空、课堂“失控”之后,依然愿意沉下心,去读懂孩子的思考,顺着成长的节奏慢慢引导。
选择,要允许“算不对”。职业路上,我们都会遇到“算错”的时刻,坚定的职业选择,不是从未迷茫,而是经历挫败之后,依然愿意守住讲台,守住陪伴孩子成长的那份初心。
那天,我用微信给她发去了旧备课本上的一页,跟着又发了一段话:“你现在觉得全盘失利的这节课,也许已经在某个孩子心里埋下了一颗思考的种子。教育不是一道计算题,立刻就能算出对错。有些收获,它需要时间来沉淀。”
从教24载,我依然深爱讲台,偏爱数学严谨的逻辑,也读懂了教育独有的温柔。我们既要演算黑板上的规律,更要接纳无法量化的成长。价值不只藏在分数与奖项里,更藏在倾听、包容、一次次陪伴之中。在不断与“失控”相处的路上,我们慢慢长出长久的职业定力。
(作者系广东省惠州市惠城区教师发展中心副主任、特级教师)
《中国教育报》2026年11月22日 第03版
作者:李紫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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