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郭雨
编辑 | 苏锦华
本文由长青研究社原创
11月20日下午,第二届文化养老产业交流会在厦门翔鹭大酒店开场,会场设200个席位。与此同时,厦门闽南大剧院里,来自全国各地的两千多名银龄合唱团员正在登台演出。
本届交流会由中国社会福利与养老服务协会主办,中福协文化养老分会、长青研究社、厦门建发国旅集团承办,主题为“洞见趋势·共生未来”,于11月20日下午、21日上午举行。
21日上午,中国社会福利与养老服务协会会长吴玉韶讲《养老内核变革:从养老到享老》。他把文化养老分成三层:充实生活,扩大交往,价值尊严。按这个分层,前一天在剧场登台的两千多名合唱团员,站的是第一层。他的判断是行业里多数人的认知还停在第一层,老人说不清自己要什么,企业也说不好该提供什么。
“老年人物质需求有止境,精神文化需求无止境。” 他说,享老更多是文化需求。
吴玉韶 复旦大学老龄研究院副院长、
中国社会福利与养老服务协会会长
与会嘉宾来自文化养老的不同环节,初看是七八个不同的行业,细看是同一件事的几种做法:有把老年大学搬到线上的,有把一门兴趣课拆成十道工序的,有把闲置物业做成连锁校区的,有从省级公共频道转型、靠社区艺术团把活动铺进城市的,有让 60 后走上 T 台的,也有把鞋、健康手表、 AI 回忆录做成老年产品的。台下还坐着研究银发旅游的学者,以及看这条赛道的投资人。
两场会的内容摆在一起看,需求已经不是现场讨论的重心。
多位嘉宾在发言中引用了人口数据。到2025年末,全国60岁及以上人口3.23亿,占23.0%;65岁及以上2.24亿,占15.9%,一年净增约1300万。到2035年,60岁以上人口将突破4亿,占比超过30%。
复旦大学旅游学系的孙云龙教授给了一个国际坐标:从老龄化社会走到深度老龄化,法国用了126年、德国40年、日本24年,中国大约21年;从深度老龄化再到超级老龄化,德国36年、法国28年、日本11年,中国预计只要10年左右。中国65岁以上人口约占全球老年人口的26.4%——每4个老年人里,有1个中国人。
孙云龙 复旦大学旅游学系教授博导、
终生教育集团(学院)副主任(副院长)
比人口更值得看的是这一代老人的底色。根据CNNIC的数据,60岁以上网民1.61亿,互联网普及率52.0%;日均上网超过4小时,日均刷短视频129分钟,和“00后”只差6分钟。80.58%的银发族参与或正在参与兴趣学习,其中77%是兴趣驱动;最近三年参与过兴趣课程的,占62.4%。
对这些数据,会上没有花更多时间争论。变化的是需求的结构。
喜悦盛年的CEO黄吉海把它分成三个盘:生存型的医、食、住、行,价格敏感、刚需驱动,由家庭和医保买单;功能型的康养、适老用品、旅居,参数驱动、品牌驱动,决策还依赖子女;意义型的兴趣课程、社群、舞台、共创,关系与情绪驱动,复购来自参与感,而不是折扣。
黄吉海 喜悦盛年创始人、CEO
悦心健康的投资负责人许之怿比较了三类人群:活力老人、中年人群和失能老人。中年人是时间匮乏、现金流紧绷,失能老人是活动半径小、决策权被剥离,只有活力老人是“时间充裕、财富净值高”“本人全额支付、自主独立决策”。而且他们的消费“两极分化”——日常消耗品极度价格敏感,高感知的事物上极舍得花钱。
银发经济这个概念正在细分。梨花文化副总裁王德祥的说法是:做“人群”的产品,不做“年龄”的产品。
拆开之后,经营逻辑也在变化。四川财经职业学院银发经济与养老金融研究中心副主任李成林,在台上一连问了三个问题:人来了,为什么停留短、复购低?住下了,为什么支付链、服务链、信任链接不上?金融除了收款和放贷,能不能成为“留量基础设施”?
他给的答案:流量靠营销,留量靠信任。
对行业来说,要回答的问题已经从“还能做多大”,变成了“能不能做得更久”。
黄吉海把这笔账算得最清楚。他摆了两组数字:
“一座难求”:600万个学位缺口,8比1的录取比,7.6万所老年大学、2000多万在校生。
“一铺难租”:80亿平方米的存量物业,空置率24.7%,周一至周五的白天更是全国性闲置。
同一个城市、同一段时间,这两件事同时发生。他说,中间缺的,是一个能把“过剩空间”变成“内容交付”的渠道。
他还有一组对照:需求端是3亿多60岁以上人口、7万亿银发经济、1.17亿数字消费用户;供给端是5万亿老年用品市场、631个推广目录产品、全球6万余种老年用品。两端都很大,卡在中间。
卡在中间不是一句形容词。老年教育这一端,糖豆(小糖乐学)的陈辰把卡的位置说得很细。
陈辰 小糖科技集团品牌负责人
这家公司做了十年中老年线上内容,2022年开出“老年大学”业务。陈辰的观察是,供给方和需求方衡量价值的标准不同:供给端用“课程数量”和“内容质量”衡量价值,需求端用“我有没有学会、有没有人陪我学、学了能不能用进生活”衡量价值。
行业习惯把课程结束视为交付完成,但长者练习时没人纠偏、做对时没人肯定,很容易放弃。陈辰还提到,公办老年大学只覆盖约8%的老年人口,缺口在供给。
旅游这一端,孙云龙教授列了四个字:低、高、限、粗。全国6.46万家旅行社,专门面向老年人的线路偏少,大多沿用大众旅游“快节奏、低成本”的逻辑;节奏舒缓、配双导游和随团医生的成熟老年团,价格比普通团高出50%到100%,优质供给稀缺;70岁以上旅游意外险投保受限,多数旅行社把参团门槛设在70到75岁。
产品这一端,稳善稳步鞋的市场总监蔡永平讲了一双鞋。近七成老人脚变宽,近四成步态异常,外八字步态更容易摔倒;跌倒已经是我国65岁以上老年人因伤致死的首位原因,每年有4000多万老年人至少跌倒一次。
蔡永平 稳善稳步鞋市场总监
他指出,橡胶底不等于防滑,要看使用场景,不少鞋在有水的瓷砖地面上并不防滑。他提醒,买鞋要认老年鞋国家标准GB/T 43587-2023,防滑指数0.3是制鞋行业公认的基础安全线。
这些问题难以补上,因为它们跨越了行业边界:老年大学补不了物业的空置,物业也开不出合唱课;旅行社解决不了鞋的防滑,鞋厂也管不了70岁的投保门槛。
中国健康养老集团研究院院长张晋认为,供给的瓶颈不在“有没有产品”,而在“能不能把分散的需求组织成聚集的场景”。他举的例子在社区——老人来吃一顿饭,顺便修个脚、配把钥匙、量个血压、挑一双合脚的鞋,这才叫业态集聚。单店、单品类、单点位,天然对付不了分散的客群。
张晋 中国健康养老集团研究院院长、
商务部全国批发与零售标委会委员
行业把这种局面概括为“单点作战、供需错位”。
问题已经清楚,接下来是怎么解决。
十几场分享,领域从政策解读到一双老年鞋,落点却相近:产品和服务怎么真正送到老人手上,也就是交付。
陈辰把它拆成四个字:学、练、伴、评。线上精讲把动作拆小,让长者好观察、好模仿;直播带练建立节奏,让人跟着动起来;助教和老师指出具体偏差,而不是只说“再做一次”;针对错点反复练,把一次做对变成稳定做对。
陈辰认为,银发教育的关键不在课程多少、规模大小或技术先进与否,而在于这些能不能转化为学员持续的学习反馈。
糖豆还把这套做法延伸到线下,办名师见面会,组织师生互动。
合唱这一头,做法类似:从评审到培训、从演练到展演,“学—练—演”形成一个闭环,以展促学、以艺提质。首届“乐龄杯”市民合唱艺术节,3000多名银发歌者参与。
线上教育和合唱艺术做法不同,目标一致:让老人持续参与。
国家开放大学出版传媒集团的刘占荣把“一起玩”引入课堂:难度逐级提高,输了可以继续玩下一局,现场有人负责组织。他说,老人不接受“被训练”,但接受“一起玩”。
兴趣岛的王雅昕介绍,他们做过5000多份学员调研,结论是兴趣只能把人带进来,让人留下来的是四件事:学得会、有人陪、能表达、被需要。为此,课程制作被拆成十道工序,从阶梯设计、步骤拆解到生活化案例,连字幕和语速也要专门调整。
王雅昕 兴趣岛品牌与公共事务负责人
黄吉海的说法更简短:先开课,再开场,最后开单。在他的消费模型中,银发消费的决策链是“先关系,后内容,再交易”,顺序不能颠倒。电商是货架逻辑,人找货;商超是交易逻辑,来了就走;直播是流量逻辑,一次转化——他认为这三样都没有解决老人的问题,老人要的是“货找人、有人讲、有人教”。
喜悦盛年现在进了79个城市,开业300多个校区,会员400多万,每天新增1000多人。他的做法是用存量换规模、用共享换成本:场地共享、师资共享、系统共享,只有关系是专属的。
刘志忠的分享落在社区。爱晚频道2022年10月获国家广播电视总局批复,由湖南公共频道转型而来,据介绍是全国首家专业老年电视媒体。他把这四年的事概括成“三原色”:红,举旗帜、接天线;黄,进社区、接地气;蓝,做桥梁、接市场。
刘志忠
湖南公共传媒有限公司(湖南广播电视台爱晚频道)党总支书记、总经理、总监
“快乐社区365”做了六年:长沙社区合作覆盖率九成以上,签约群众艺术团1300支、另有合作团2500余支,累计近5000场社区文化活动,辐射人群超过2000万;70余家幸福邻里中心挂牌,线上用户50万、月活30万。
经营数据方面:“一元菜”做了100多场,销售省内农特产品500余万元;青海同仁的文旅推广,三天做了300余万元。
他的看法是:流量是租来的,场景才是自己的。“很多银发产品线上卖不动,不是产品不好——老人买的是信任和体验,不是一条链接。体验,只能发生在具体的房间里、餐桌上、舞台上。”
体验可以靠场景,信任只能靠证据。
乐活元的创始人周兰军讲的是手表。他把血压、心电和睡眠监测做进一块表里,2025年8月牵头主编《智能可穿戴实时健康监测系统技术规范》团体标准,先把自己的做法写成别人可以照着做的规则。
这套方案已在多个场景应用:在四大慢病国家科技重大专项中,近千人参与了每天不少于10小时的生活健康监测;在北京的旅康养项目里,手表是入口,健康助手和运营中台接在后面;在南京,防摔服配着手表的跌倒SOS一起用。周兰军把变化概括成三句话:从“测一次数据”到“持续分析并主动管理健康”,从卖产品到卖服务,从低频到高频,把客户变成用户。
周兰军 乐活元创始人、CEO
他还提出,智能穿戴行业正在从“功能神话”转向“证据时代”。
稳善那双鞋也是证据。蔡永平把一双老年鞋拆成三件事:稳步防摔,舒适不累脚,穿脱方便。防滑之外还要防崴脚;鞋楦按脚变宽、足弓塌陷重做;后跟用3D立体跟杯贴住脚跟,前掌易曲折,走路省劲;后跟结构拿了国家实用新型专利,不用弯腰、不用手就能穿进去。
产品还有第三方认证:中国质量认证中心(CQC)的适老化产品鉴定、美国老龄护理协会(AAEC)的认证,以及与央视“中国品牌”的合作。
证据之外,是意义。
复旦大学的周灏把合唱拆成三重属性——学术、艺术、活动;三重体验——健康、社交、疗愈;又摆出三重医学实证——认知守护、心理赋能、生理增益。赫尔辛基大学的两年追踪、社区合唱干预试验、腹式呼吸对心肺功能的影响,都被他放进了演讲中。
他的结论是:合唱不是一种娱乐,而是一种健康而有尊严的生活方式。
时间记忆局的创始人陈征宇做的是帮老人留下一本书。他们做了一个AI访谈记者“小忆”,老人不用打字、不用写字,只要跟它聊天;聊完由人工整理成稿,印成一本实体书。杭州有位老人的自传被公共图书馆收藏,馆方的说法是,这可能是国内公共图书馆第一次收藏一部AI参与创作的个人自传。
陈征宇 时间记忆局创始人
时间记忆局的这套产品有四种用法:养老机构里,它是增值服务、陪伴工具和拓客手段;社区里,是“一人一本书、一社一本册”的记忆工程;老年大学里,是修复老照片、做AI短视频的“时光映画”课;保险公司和银行里,是送给高净值客户的家书记录。
他说,吃、住、医全都卷成了红海,“老人最深的孤独,不是没人照顾,是没人倾听”;床位的竞争到头了,下一场竞争是谁更懂这个老人。
时尚奶奶团的何大令讲的是让老人被看见。团队有3000万粉丝,覆盖108座城市,年营收过亿,内容是让60后走T台、穿JK。她主张享受年龄,而非对抗年龄。
何大令 时尚奶奶团创始人、福布斯U30
意义之外,是方向。
蒲公英退休俱乐部联盟的张秀娟做了1573份问卷,对象是50岁到70岁的活力长者:91%以上没有一份完整的退休规划,真正能落地的不到9%,而每年新增退休人口两千多万。
王德祥提出的口号是:让3亿人从文化的接收者,变成文化的表达者。
他给的另一半是宏观的。银发经济的存量在基础照护:养老服务5.2万亿,占养老消费59%;但养老机构平均入住率只有45%,盈亏平衡要55%以上,能稳定盈利的机构只有4%。增量在精神文化:文旅休闲8300亿,是成人护理的28倍,老年文化服务消费同比增速20.7%。
由此,他给了两条判断:文化享老是银发经济里弹性最大的板块;千人千面,小品类也能做出大市场——一个细分赛道年规模过百亿、付费用户过百万,就足以养活一批公司。
王德祥 梨花文化副总裁兼首席营销官
综合来看,交付的内容不止课程、鞋、手表和一本书,还包括有人陪伴的时间、能去的场景、让人放心的依据和被看见的位置。
那么,谁来组织这条链?
会上的答案不止一个。喜悦盛年选的是全国连锁,用共享校区把存量物业变成城市银发中心;爱晚选的是社区网络,用1300支艺术团和600多个社区连接居民和活动场景;糖豆和梨花选的是线上平台:一个从广场舞做到“学练伴评”,一个聚起3000万乐龄文艺爱好者,还承办了中国银龄合唱大会。
李成林给出的是第四个答案:金融。
他主张,金融不是站在老年大学门外放贷,而是走进“课程—活动—旅居—康养—社区”的场景里做信任基础设施。三个错配挡在中间:项目要快回收、康养要长周期,是期限错配;老人怕预付跑路、机构怕老人违约,是信用错配;支付、保险、信贷、信托分散在不同机构,是场景错配。
他给了一个公式:留量=体验×信任×便利×复购机制。金融补的是“信任”和“便利”两个变量,落地要靠四本账——客流账、消费账、服务账、信用账。四本账打通,银行才敢做场景贷,保险才敢做定制险,信托才敢做服务信托。
宁波的老年大学被他当成样本:学费、课程包、旅居卡、押金进资金存管或服务信托,解决“预付怕跑路”;意外险、取消险、医疗直付接上“出门怕出事”;完课率、活动参与、旅居转化形成四本账,支撑供应链金融和小微经营贷。
他同时划了四条底线:防非法集资、防预付跑路、防销售误导、防数据滥用。
东软睿新科技集团副总裁王星辉的方案落在城市层面:中国人均预期寿命77.4岁,健康预期寿命68.7岁,中间隔着8.7年带病生存期,养老要从“防老”开始。东软把教育、康养、医疗装进一个城市级平台,一年半落地29个城市,各地民政部门背书,机构入驻等于拿到一张“信任名片”。
王星辉 东软睿新科技集团副总裁、东软睿新健康科技公司总裁
投资人许之怿聊过1600多位银发经济从业者,经手过12个项目。他给了四个雷区:标签式营销、过早做品牌、一锤子买卖、颠覆式创新。
他还提到,老年旅游和老年教育属于“非标+规模不经济”的领域,巨头很难降维打击,也不容易做大,适合做“小生意”。
他还提醒,会销、微商等业态过去二十年的做法很值得研究,核心是信任。
许之怿 悦心健康投资部负责人、腾讯银发科技伙伴计划评委
政策这一端,中福协会长吴玉韶的题目是《养老内核变革:从养老到享老》。他把文化养老分成三层:充实生活,扩大交往,价值尊严。他的判断是——行业里大部分认知还停在第一层的唱歌跳舞,而“老年人物质需求有止境,精神文化需求无止境”;需求和供给两侧都还没想清楚,老人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企业也不知道该提供什么。
孙云龙把政策这条线捋了一遍:2024年1月,国办印发《关于发展银发经济增进老年人福祉的意见》,这是第一份以“银发经济”命名的国家文件;2025年1月,中央提出开发旅居养老市场;同年2月,商务部等九部门启动银发旅游列车行动计划,目标是到2027年建成覆盖全国的产品体系、100条以上精品线路、改造160组适老型专用车组。2026年2月,国务院常务会议再次研究推进银发经济和养老服务;2026年3月,中办、国办印发文件,明确长期护理保险2028年底基本实现全国覆盖。
政策提供的是时间窗口,窗口期内,谁先把标准做出来,谁就占得先机。
回到20日下午。闽南大剧院里的合唱仍在继续,交流会现场讨论的已是复购率、停留天数、会员转化率、投诉率。
刘志忠在台上说,一年一场晚会是烟花;365天有盏灯亮着,才是家。
文化养老要做的,是把烟花变成那盏灯:让老人在第二天、第三十天、第三百六十五天,仍然愿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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