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斗篷,黑色天马,人在马上,随马身起伏。镜头拉远,贺娇龙变成一个红点,穿过白茫茫雪原。她就是这样出名的。
2020年,时任昭苏县副县长的贺娇龙,一袭红衣在雪地扬鞭策马,为昭苏的旅游作宣传,因此“出圈”。“我是二流的骑术,但是推荐我们一流的天马。”在抖音的置顶视频中,她这样介绍自己。
虽然被称为“网红县长”,但贺娇龙始终觉得自己跟普通网红有区别。“我们是公职人员,主责、主业还是为民服务。”2021年,她任伊犁州文旅局副局长,后来又任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农产品品牌建设与产销服务中心主任。在每段任职经历中,短视频助旅、助农都是贺娇龙的工作之一,她的账号昵称也随之更换。
2026年1月1日,有网友在她的评论区中打趣,为了新疆发展,贺娇龙应该“升职”。她回复:“感恩,我已经圆梦,现在的单位温暖安心,过几年就退休了。”
但先来的却是意外。据新疆日报消息,1月11日,因工作需要,贺娇龙在博乐市进行农产品电商销售活动前期拍摄时,意外坠马致头部严重受伤,被送往医院救治。1月13日,她被转入新疆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接受重症医学救治,1月14日,因伤势过重,抢救无效,贺娇龙离世。
“网红县长”
最开始拍短视频,贺娇龙是被“推上去”的。
2020年5月,受疫情影响,伊犁出现了农产品滞销的问题,旅游业也遭受重创。为了解决农副产品滞销难题,伊犁州开展了“县领导+主播+产品”的抖音视频直播农产品带货活动。州党委下发文件,通知每个县都需要一位县领导来做农产品直播带货。
“基层干部事务性工作多,县长这个职位不是指手画脚,或者当传话筒就能把工作落实,必须要干大量繁重的具体事务。”贺娇龙说,一开始,县里本想请网红来做直播,但他们发现,当时新疆本地粉丝体量达三五十万的网红还很少,直播间的人数也不多,且出场费每月要10万元以上。
昭苏县是国家生态功能示范区,2019年的一般公共预算收入为1.69亿元。对于这样一个县来说,没有能力请专业网红。贺娇龙是分管农业的副县长,直播带货是以农产品推广为主,顺带宣传旅游,大家觉得她合适。
贺娇龙说,她最初也有些“不情愿”。“大家都觉得有一定风险,也许你会被贴上一个标签,也许会经不住人肉搜索和网络暴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或多或少都有这种心理。但是我们这样边远艰苦的县,离客源市场太远。要按照市场规律,让客源市场的顾客了解昭苏的农产品,那就得等10年,或者是更长时间。想要真正做一些事情,我们应该站出来。”
那条出圈的红衣策马视频,是贺娇龙挤出中午休息的1小时拍的。骑马是在基层工作后学会的,红斗篷则从县文工团里借的。为了宣传昭苏的风光,她曾站上过玉湖旁的峭壁,航拍镜头结束后,举起手机哆嗦着继续介绍。为了迅速熟悉平台规则,掌握运营方法,她自费报过网络课程。从2020年5月接到直播带货任务起,她业余时间几乎都给了短视频平台。
贺娇龙曾说,大家之所以喜欢她的视频,是看中她的真实。直播镜头里,她不着浓妆,也没有华丽的辞藻。如果单看外形,短发、西装,十分干练;听她讲话、介绍产品,又很耐心。随着热度提升,她的账号变成了“县长热线”。“因为比较方便,群众直接可以找到我本人,我会解答疑问,很快给他们落实。”
但这也引发了人们对公职人员直播带货的争论,贺娇龙还遭遇过人肉搜索和网络暴力。不过,对于自己所从事的工作,她从来没有动摇和放弃。“俗话说,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我只想在自己的岗位上,帮老百姓把他们种的红薯卖出去,让老百姓多种红薯,过上幸福的生活。”
“再高的浪,都要回到沙滩上”
1月14日早上,看到网传贺娇龙去世的消息,新疆电商商户“高三少”感到“头晕眼花,全身都有点发软”。从2021年开始做农产品电商,“高三少”觉得,电商助农的不易,贺娇龙都懂。
作为新疆政务电商的头号主播,贺娇龙的直播和视频,“高三少”从不缺席,两人也曾在多个直播现场打过照面。在“高三少”的印象中,贺娇龙温和、“身材娇小,但很拼”。“用咱四川人(贺娇龙籍贯四川射洪)的话说,就是心眼大。”“高三少”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新疆地广人稀,两地之间常常间隔百余公里的车程。一次,“高三少”和贺娇龙在一个现场助农直播。一场结束后,大家吃饭的工夫,贺娇龙就从直播现场赶着八九十公里的路到自治区开会了。“她那个时候已经直播好几天了,每个品牌都播。其实她不用这么拼,因为官方、粉丝和流量都认可她,但她还是卖力地讲品,从早干到晚。”
2023年底,新疆唐锦书院的书法教师纪文彬第一次见到贺娇龙。唐锦书院成立于2021年,由新疆唐锦纺织有限公司发起,面向其家庭工坊员工子女免费开展课外艺术培训,是一家公益性质的书院。2024年,贺娇龙前往图木舒克,为唐锦书院捐助10万元。
纪文彬告诉《中国新闻周刊》,生活中的贺娇龙与镜头中的形象并无太大差别。她与人交流时语气柔和,“像一位邻家大姐,一点架子都没有”。
为了帮助新疆棉袜打开销路,贺娇龙曾邀请纪文彬一同参与直播带货,让他向网友讲述自己在新疆支教的经历。纪文彬记得,直播当天,贺娇龙正发着烧、感冒未愈,工作人员劝她休息,但她坚持表示:“哪怕少说几句,也一定要站在边上。”
在纪文彬眼中,无论身体状态如何,只要走到镜头前,贺娇龙就会迅速调整状态,呈现出精神饱满的一面。直播过程中,纪文彬谈及支教细节,情绪激动、热泪盈眶,他注意到贺娇龙的眼眶也泛起了泪光。她在直播中说:“如果失去了热泪盈眶的能力,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那场直播最终售出了数百万元的新疆棉袜。
“高三少”说,很多时候,新疆农村的直播现场并不“鲜亮”。“路上全是土,车脏得很,四周空无一人,都是戈壁荒漠,有时就在棉花地里打几个牌子和架子。一般人会去吗?贺主任就去。”
拍摄的危险也常常存在。2025年11月的一则视频中,贺娇龙在阿克苏地区阿瓦提县刀郎部落百万亩胡杨林100米的上空悬挂拍摄,为新疆棉和新疆棉床品宣传。评论区在喊“拼”的同时,都为她悬了一口气。“如果让我在那么高的地方拍,我都害怕,贺主任真的太拼命了。”“高三少”说。
从马背上摔下也不是第一次了。2021年,贺娇龙接受采访时提到,一次拍摄时,她从马上摔下来,造成肋骨骨折,导致胸腔积液。但“只要能拍出宣传家乡的好视频,摔到河中也值得”。
后来,贺娇龙也经常看“高三少”的直播间,“每个月会来两三次”。2026年1月初的一天傍晚,贺娇龙最后一次看“高三少”的直播间。当时直播间的人不多,“高三少”犹豫了一下,还是截屏记录了下来。几天后,他得知了贺娇龙去世的消息。
“再高的浪,都要回到沙滩上。”贺娇龙曾说,自己只是个普通基层干部,希望借助短视频平台,把新疆最真实的美传递出去。
2021年,走红的第一年,贺娇龙及其团队和助农企业帮助贫困企业直播带货已经突破1.4亿元,带动直接就业人数2000多人,万余名老百姓实现了增收。伊犁直播电商的快速发展,推动了当地产业结构的调整。2024年7月,贺娇龙在短视频中汇报这4年来助农直播的成果:发视频628条,浏览量超百亿次;直播带货396场,成交额3.6亿元。
2025年12月31日,贺娇龙曾在短视频中自我总结:“我47岁了,于很多人而言,这个年纪或许意味着放缓脚步,归于平淡,但对于我来说,这是沉淀后的舒展,是仍能策马扬鞭的热血时刻。旁人见我,或许会赞美一句‘英姿飒爽’,可只有我心里清楚,在镜头背后,在策马间隙,那些为家乡特产奔波的日夜,那些对家人满是亏欠的瞬间,那些在风雪里咬牙坚持的时刻,是我不为人知的‘另外一面’。……敬那些为生活、为热爱默默咬牙坚持的你,还有背着新疆农产品到处跑的同仁们。”
贺娇龙离世的消息传出后,很多人在她的账号下留言,有的人说感谢,有的人说不舍和纪念,还有的人说她已策马远行。正如她给“高三少”的留言:“只要是为新疆农特产宣传努力的人,都应该被看到。”
记者:邱启媛(2468108277@qq.com)
实习生:吴慧涵 孙瑞敏
编辑:徐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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