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周五的深夜十一点二十七分,张可馨按下了发送键。
“晨曦计划最终版”的文档化作邮件附件,滑进总监唐诚的邮箱。
窗外城市灯火稀疏,办公室只剩她头顶一盏灯亮着。
她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关掉电脑。
六个月的心血此刻静静躺在别人的收件箱里,等着被“初审”。
她不知道,四天后,这份文件将换上别人的名字,出现在集团最高规格的会议上。
她更不知道,自己无意间点开的那个“版权保护”选项,会在十七天后,像一颗埋进水泥地的种子,在众目睽睽下顶开坚硬的地面,让所有藏在暗处的根须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此刻她只是觉得累,手指关节有些发僵,胃里空得发慌。
电梯下行时失重感包裹全身,像某种预兆。
01
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响着,吹出带着灰尘味的冷风。
张可馨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二十三时四十九分。
最后一段数据核对完毕。她往后仰进椅背,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文档共计一百八十七页。
从市场趋势分析到落地执行细则,从零到一,从模糊的概念到清晰的路径。每一个字都熬过夜,每一张图表都反复修改。她给这份心血起名叫“晨曦计划”。
窗外的写字楼大多暗了。
只有零星的窗户还亮着,像沉睡巨兽身上未合的眼。
她保存文档,移动鼠标点开邮箱。
收件人输入“唐诚总监”。主题栏停顿片刻,敲下“晨曦计划方案V7.0(呈您初审)”。指尖在触控板上悬了几秒,还是加了括号里的字。
附件拖进去,进度条一闪而逝。
正文只写了一行:“唐总,方案最终版已完成,请您审阅指正。张可馨。”
发送。
屏幕白光映在她脸上,眼睑下方泛着淡青。
她关掉电脑,拔掉手机充电线。
挎包肩带勒进肩膀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坐了将近十四个小时。腿有些麻,站起身时晃了一下。
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惨白。
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很空,一下,又一下,回荡在无人的办公区。
经过唐诚办公室时,她瞥了一眼。
磨砂玻璃门内一片漆黑。门把手上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是小羊皮质地的,唐诚上个月从国外带回来的纪念品。
电梯镜面映出她疲惫的脸。
头发有些乱,口红早掉光了,嘴唇干得起皮。她盯着数字从二十八降到一,听见自己肚子叫了一声。
便利店的白炽灯刺眼。
她买了一个饭团,一瓶矿泉水。加热后的饭团捧在手里,温度透过塑料膜传到掌心。她站在店门外吃,米粒有些硬,里面的肉松太咸。
夜风灌进衬衫领口,凉飕飕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唐诚的回复邮件,只有两个字:“收到。”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
饭团突然没了味道。
02
一周后的星期二,下午茶时间。
茶水间飘着速溶咖啡的甜腻香气。
张可馨端着杯子接热水,听见隔断后面传来压低的笑声。是市场部两个年轻专员,小赵和小林。
“听说了吗?唐总最近在搞大动作。”
“什么大动作?”
“好像是个超级重磅的革新方案,据说直接跟董事长汇报的。”
张可馨的手顿了顿。
热水漫过杯沿,烫到了虎口。她轻轻吸了口气,拧紧水龙头。
“真的假的?咱们部门今年指标不是才完成一半吗?”
“所以才要放大招啊。我听行政部小王说,唐总上周往董事长办公室跑了两趟,手里都拿着厚厚一摞材料。”
“什么方案啊?”
“具体不清楚,但听说涉及整个集团的业务转型,数字化那块儿。名字还挺文艺,叫什么……‘晨光计划’?不对,好像是‘晨曦’……”
玻璃杯底磕在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小赵和小林从隔断后探出头。
看见张可馨,两人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可馨姐,你也来接水啊。”
张可馨点了点头,嘴角试图弯出弧度。
肌肉有些僵。“‘晨曦’?你们确定是这个名字?”
“啊,可能我听错了。”小赵挠挠头,“反正就是晨啊光啊什么的。唐总这回要是成了,咱们部门年终奖估计能翻倍。”
两人端着杯子嘻嘻哈哈地走了。
茶水间只剩下咖啡机低沉的嗡鸣。
张可馨站在原地,盯着杯子里打旋的热气。
虎口被烫红的地方开始一跳一跳地疼。她拧开冷水,对着那处皮肤冲。凉意刺骨,疼痛却更清晰了。
回到工位,电脑屏保是星空图。
她晃动鼠标,桌面亮起。手指在键盘上停留片刻,点开公司内部共享盘。找到“市场部/临时文件”文件夹,双击。
她上周发给唐诚的方案,安静地躺在列表最下方。
文件名还是“晨曦计划方案V7.0(张可馨)”。她看了眼修改日期——昨天下午三点。唐诚的账号。
她点开文档。
第一页,标题,副标题,作者署名栏。
那里赫然写着:“项目负责人:唐诚”。
张可馨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署名栏像水面的倒影,晃了一下,但字迹没变。唐诚。两个字方方正正,用的是加粗的宋体。
她滚动鼠标。
目录,概要,背景分析……内容是她写的内容,一字未改。
只有署名变了。
还有几处关键数据,被她用黄色高亮标记需要总监确认的地方,现在都变成了确定的数字,高亮色被清除了。
她关掉文档。
重新打开。还是一样。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办公桌绿植的叶子上。
叶片边缘泛着金边,纹路清晰可见。她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涩,才挪开视线。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指甲剪得很短,敲在木板上发出笃笃的轻响,像心跳。
03
共享文档的编辑记录被清理得很干净。
张可馨点开“版本历史”,最近一次更新显示为唐诚的账号,时间昨天下午。
再往前,一片空白。
她记得自己上传过至少五个中间版本,现在全不见了。
只有最终版,挂着唐诚的名字。
她关掉界面。
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空调出风口系着一根红色丝带,随着气流微微飘动。
那是去年年会抽奖的纪念品,部门每个人都有一条。
唐诚当时在台上讲话,说团队要像这根丝带一样,“既有韧性,又能随风而动”。
现在她觉得那根丝带很刺眼。
下午四点,部门例会。
唐诚穿着熨帖的浅灰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精致的腕表。他讲了下季度工作重点,语气平稳有力。偶尔和下属目光接触,会微微点头,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轮到张可馨汇报手头项目进度时,她顿了顿。
“关于智慧零售的调研部分,数据样本还需要……”
“这个不急。”唐诚温和地打断,“你先放一放,集中精力配合好小赵他们做下半年的常规方案。”
他说话时看着她,眼神像长辈看晚辈。
“可馨啊,你做事踏实,但有时候太钻细节。要抬头看路。”
张可馨点头,没再说话。
笔记本纸页上,她的笔尖戳出了一个洞。
散会后,她在电梯口犹豫了很久。
上行键和下行键并排亮着,红色光晕在金属表面漫开。最终她按了上行。电梯停在三十一层,IT部。
走廊里冷气更足。
她抱着手臂,找到“网络安全与系统支持”的办公室。玻璃门敞着,里面传来键盘敲击声,密集得像雨点。
肖昊然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
屏幕蓝光映在他脸上,眼镜片反着光。他正低头看手机,眉头微皱。张可馨敲了敲门框。
他抬头,愣了一秒,随即笑起来。
“可馨?稀客啊。”
大学时他是她学长,计算机系的,比她高两届。毕业后进了同一家集团,不同部门,偶尔在食堂碰见会点头打招呼。
“学长,有点事想请教。”张可馨走进来,声音有点紧。
肖昊然指了指旁边的空椅子。“坐。什么事这么严肃?”
她坐下,手指在膝盖上绞在一起。“我们部门的共享文档……如果编辑记录被删了,能恢复吗?”
肖昊然推了推眼镜。
“理论上可以。服务器有备份日志,但需要权限。”他顿了顿,“出什么问题了?”
“我有个文件……”张可馨舔了舔嘴唇,“可能被人改了作者信息。我想看看修改记录。”
“涉及版权?”
“算……是吧。”
肖昊然盯着她看了几秒。张可馨垂下眼睛,盯着自己鞋尖。白色帆布鞋边缘有些开胶,她昨晚才注意到。
“文件在哪个盘?路径给我。”肖昊然转回屏幕,调出权限管理界面。
张可馨报出路径。键盘敲击声重新响起,这次节奏慢了些。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有点重。
“找到了。”肖昊然盯着屏幕,“你说的那个文件,上周五晚上十一点半上传,作者是你。昨天下午三点零八分修改,作者变更为……唐诚。”
他停顿了一下。
“版本历史被手动清空了。不过,”他敲了几个键,“后台日志还在。要看吗?”
张可馨点头。
肖昊然侧过身,让她看屏幕。密密麻麻的时间戳和操作代码滚动过去。他点开几个关键节点,截图,保存。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话。
“这些能证明文件最初是你创建的。”他把U盘递给她,“日志我导出来了。但可馨,你想清楚要做什么了吗?”
张可馨握住U盘。
金属外壳冰凉,棱角硌着掌心。
“还没想好。”她说。
04
U盘插进电脑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张可馨点开那些日志文件。
时间线清晰地展开:上周五23:27,她的账号上传文档;23:49,唐诚账号第一次访问;周一09:15,唐诚账号开始编辑;周一14:30至15:08,密集的修改操作,包括删除她所有的中间版本,更改作者信息,抹去她的原始批注;周一15:08,版本历史被清空。
她关掉文档,拔下U盘。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远山轮廓模糊。办公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盏台灯亮着,像海上的孤岛。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沉沉的,撞在胸腔上。
手机震动,是唐诚发来的微信。
“可馨,明天下午三点,三十八层大会议室,集团季度战略会。你带上‘晨曦计划’的方案打印稿,五份,装订好。我可能会用到。”
文字后面跟着一个微笑表情。
黄色的,嘴角弯成标准弧度。
张可馨盯着那个表情。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才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打印机开始工作,嗡嗡地响,吐出温热的纸张。
油墨味弥漫开来,有点刺鼻。
她站在打印机旁,看着一页页自己写的文字滑出来。
标题,章节,图表。
第一百八十七页最后一行的句号,墨迹稍淡。
装订机压下去,咔嚓一声。
五本方案摞在一起,厚度可观。她用手掌压了压封面,纸张边缘整齐得像刀切。
经过唐诚办公室时,门开着一条缝。
里面传来讲电话的声音,唐诚在笑,语气轻松。“……您放心,方案我打磨很久了,绝对有亮点。明天会上您就瞧好吧。”
张可馨快步走过。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发出声音。
回到家已经九点。
她没开灯,摸黑走到沙发边坐下。窗外对面楼的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菱形的光斑。她抱着膝盖,看那些光斑慢慢移动。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
肖昊然发来消息:“如果需要技术支持,可以说。”
隔了两分钟,又发来一条:“集团内部有数字版权保护系统,刚上线不久,很多人不知道。给重要文档申请后,任何非授权修改和展示都会触发警告。”
张可馨读完,没立刻回。
她起身打开冰箱,拿出半瓶矿泉水。冰水滑过喉咙,凉意一路延伸到胃里。她靠着流理台,慢慢地喝。
手机又震了一下。
“那个警告页面,可以自定义显示内容。”
后面跟着一个系统界面的截图。红色边框,黑色加粗字体,看起来很正式。
她打字:“怎么申请?”
“有内部入口,我发你链接。需要上传原始文件和时间戳凭证。”
“时间戳?”
“就是你创作过程的证据。自动保存记录、草稿、邮件往来之类的。”
张可馨走回客厅,打开笔记本电脑。
她翻出过去六个月的所有相关文件:最早的思维导图、数据调研表格、一版又一版的草稿、和合作部门沟通的邮件、甚至包括她写在便签纸上的零碎想法,拍成了照片。
凌晨一点,她将所有材料打包。
点开肖昊然发来的链接,上传,填写申请表。在“版权声明自定义内容”那一栏,她停顿了很久。
最终输入:“该文档原作者已申请数字版权保护,您目前使用的副本无完整权限。”
提交。
页面转圈,然后显示“申请已受理,审核通常需要三个工作日”。她看了眼日历,明天是周三。三天后,周六。
关机。
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模糊的倒影。眼睛下面两片深色的阴影,像淤青。
05
周三下午两点四十,张可馨抱着装订好的方案,站在三十八层电梯口。
金属门映出她的样子:白色衬衫,黑色西裤,头发扎得一丝不苟。她深吸一口气,电梯门开了。会议室外的走廊铺着深灰色地毯,踩上去完全无声。
大会议室的门虚掩着。
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低沉的交谈声像潮水一样涌出来。她看见唐诚坐在前排靠左的位置,正侧身和旁边的人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轻快。
“可馨,这边。”
唐诚看见她,招了招手。她走过去,把五本方案放在他面前的桌上。唐诚随手拿起一本,翻了两页,点头。“装订得不错。”
他合上方案,放在自己手边。
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作者栏印着“唐诚”两个字,小四号字,加粗。
张可馨在他斜后方找了个空位坐下。
椅背很高,皮质柔软,坐下去有轻微的泄气声。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冰凉。
董事长许长庚走进来。
全场瞬间安静。老人穿着深蓝色中山装,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他走到主位,没立刻坐下,目光扫过全场。经过唐诚时,停顿了一下,微微颔首。
会议开始。
各部门轮流汇报,幻灯片一页页翻过。张可馨盯着投影屏幕,却什么也没看进去。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砸在耳膜上。手心开始出汗,她在裤子上擦了擦。
一个半小时后,轮到市场部。
唐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
他拿着方案,走到发言台前。投影连接成功,屏幕亮起。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插上U盘。
“接下来由我向各位汇报,”他顿了顿,声音清晰有力,“市场部经过半年深度调研和反复打磨,形成的集团业务数字化转型方案——‘晨曦计划’。”
张可馨看见前排有几个高层交换了眼神。
许长庚身体微微前倾,手指交叉放在桌上。
唐诚开始讲解。
从市场痛点切入,到机遇分析,到实施路径。
他讲得很流畅,偶尔加入手势,声音抑扬顿挫。
幻灯片精美,数据详实,逻辑严谨。
张可馨听见后排有人低声说:“这个确实有东西。”
她垂下眼睛。
盯着自己指甲边缘,那里有根倒刺,她早上忘了剪。
唐诚讲到核心的盈利模型时,许长庚抬手打断。
“这个部分,我想听更详细的阐述。”董事长声音不高,但全场都听得见,“模型里的风险系数怎么控制的?迭代周期为什么定在三个月?”
唐诚的笑容僵了一瞬。
很短,几乎看不见。他滑动鼠标,点开方案中对应的章节。“关于风险控制,我们做了多轮压力测试,具体数据在附录三……”
他翻找着。
鼠标点击声通过麦克风放大,咔哒,咔哒。会场很安静,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都变得清晰。
许长庚等待。
双手依然交叉放在桌上,目光落在唐诚脸上。
唐诚额角渗出细汗。
他在某个文件夹里找了好一会儿,才点开一份图表。“这里,您看,我们预设了三种不同市场环境下的……”
“直接翻到具体数据页。”许长庚说。
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
唐诚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
有点快,光标在屏幕上跳了几下。他点开一份详细的Excel表格,投影屏幕短暂黑屏,然后重新亮起——
不是表格。
是一个红色的警告框,占据整个屏幕。
粗体的黑色文字,在红色背景上格外刺眼:
“该文档原作者已申请数字版权保护,您目前使用的副本无完整权限。”
06
会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盯着那个红色警告框。屏幕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染上一层诡异的红晕。空调还在嗡嗡响,但空气像凝固了。张可馨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很轻的一声,像吞咽,又像叹息。
唐诚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他愣在原地,握着鼠标的手悬在半空,指尖泛白。
几秒钟后,他猛地移动光标,点警告框上的“关闭”按钮。
没反应。
他又点右上角的叉,还是没反应。
鼠标指针变成转圈的小沙漏,转啊转。
“怎么回事?”许长庚开口。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砸在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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