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宇琛
2026年1月14日,贺娇龙因公殉职。
这位以“策马雪原”形象火遍全网的新疆女干部,最终将生命献给了她所代言的那片土地。讣告发布后,互联网上充满了真诚的惋惜与铺天盖地的悼念。人们用那场著名颁奖典礼上的溢美之词,为她盖棺定论:
你用温婉的力量,扛起一方百姓的希望。
这是一个完美的、逻辑自洽的英雄叙事。一位“玉雪娇龙”,为了她所守护的百姓,燃烧自己,战死沙场。故事的开头有多么惊艳,结局就有多么悲壮。
只是,这场宏大的、充满了古典主义悲剧色彩的追悼会,从一开始就刻意回避了一个最核心的问题:
她到底是在和谁战斗?
1
当原发灾害成为一个不能被言说的秘密,整个救援行动的逻辑,就必然会发生畸变。
2020到2022年,横亘在新疆农民或者任何中国人面前的,是一条无形的、但却无比坚硬的屏障。
往年早已习惯了的、满载着苹果、红枣、哈密瓜的绿色通道货车,在一道道关卡前变得步履维艰。
这是一场典型的、由物流和市场体系暂时性失灵所引发的困境。
它有一个清晰的名字。
只是,这个名字,在后来所有的庆功叙事里,都被精准地清零了。
修复一条失灵的系统,需要的是工程师、协调员和无数螺丝钉的协同工作。但既然系统被默认是不惜一切代价的,那系统修复这个选项,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问题,必须以另一种方式被解决。
唯一的选择,就是塑造一个超人。用一个个体的、充满传奇色彩的神力,去悄无声息地,绕过那个失灵的系统,直接达成最终的目标。
于是,解决困境的责任,就这样被不成比例地:
个体化。
贺娇龙,就是那个被时代选中的超人。但她并非天降神力,她需要为自己打造一套足以支撑起这场个人战争的钢铁战衣。
战衣的第一层,是网红的身份。
贺娇龙很早就明白,在流量的战场上,“伊犁州文旅局副局长”这个身份,远不如“马背上的女县长”这个IP好用。
于是,她必须亲自下场冒险。
她驱赶着马群冲入冰冷的河水,只为“溅起更多的水花”;她一次次在雪地里策马奔腾,将自己与那袭红袍,牢牢焊死在公众的记忆里。
当一个普通干部的身份已经不足以让家乡的苹果被看见时,她必须先让自己成为一个奇观。
这是责任个体化之后的第一重代价:
角色的异化。
当贺娇龙坐在CCTV的演播室里,与中国文物学会会长单霁翔、央视主持人龙洋一起品尝新疆美食时,她的身份已经悄然升级为“新疆美食地推官”。
她侃侃而谈,从烤包子的历史渊源,讲到新疆三文鱼的产业规模。当嘉宾们把烤蛋的颜色分别比作墨玉、羊脂玉和黄玉时,她也娴熟地参与到节目中。
这是责任个体化之后的第二重代价:
能力的透支。
一个文旅局长,被迫要将自己武装成农业专家、商业顾问和文化学者。
在一次饭局上,贺娇龙见到了演员刘晓庆。她像个粉丝头子一样,送上带着皇冠的花束。当刘晓庆说出那句“下了飞机就得产生价值”时,贺娇龙立刻心领神会地对着镜头喊话,动员全疆的企业备货。
这是责任个体化之后的第三重代价:
资源的悬殊。
她无法通过正常的行政渠道去调动全国性的资源,只能像一个创业公司的CEO一样,依赖于各种饭局和社交场合,去撬动那些看似遥远的圈内人。
法国作家加缪在那本关于瘟疫的小说里写道:
对抗瘟疫的唯一方式,就是诚实。
但我们庆功会的第一课,恰恰是遗忘与赞歌。
当所有人都选择或者被迫遗忘原发灾害时,那个被迫要以身入局的人,就成了唯一的英雄。她忠实地履行了这个角色,为自己穿上了那件密不透风的战衣。
这件战衣,给了她巨大的荣光,也给了她致命的重量。
2
当一场救援行动,既不能提及灾难本身,又必须完全依赖于个体的超常发挥时,它就面临着一个致命的合法性危机。
为了让这一切变得合理,就必须发明一套全新的话语体系。用无数的、华丽的、充满正能量的词汇,像泡沫一样,将那个残酷而荒诞的现实,包裹得严严实实。
于是,第二重次生灾害降临了:
话语的泡沫化。
泡沫的第一层,是对卖货这个行为本身的重新定义。
在CCTV的舞台上,贺娇龙一脸严肃地向全国观众普及:
公职人员做短视频直播带货不是在作秀,不是不务正业。 它是新经济形态下能够促进当地经济发展的: 新业态、新渠道。
她甚至将其拔高到了一个近乎哲学的层面:
它是边远地区青山绿水变金山银山的助推器。
卖掉了2.1亿的红枣和葡萄干,不再是一场成功的商业活动。它成了一种“新经济形态”的伟大实践,一个关乎国家战略的“助推器”。
语言的通货膨胀,往往源于现实的无比苍白:
当你无法批判“为什么会滞销”时,你只能拼命赞美“她卖得真好。“
泡沫的第二层,是对“网红”这个身份的道德加冕。
“网红”,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带有一丝江湖气。
这个标签,对于一个需要被塑造成英雄的公职人员来说,显然是有毒的。
于是,一场大规模的话语净化开始了。
在贺娇龙的叙事里,给她打赏的粉丝,是“正能量的叔叔阿姨”。而她自己,则是那个“帮你们传递出去”的“爱的中转站”。
泡沫的第三层,也是最致命的一层,是对“英雄”这个角色的无限拔高。
仅仅称她为“网红副局长”,已经不足以匹配她的功绩。她必须被赋予一种近乎神性的光环。
于是,颁奖词里,她成了“扛起一方百姓希望”的“玉雪娇龙”。在宣传片里,她成了在花海中等待爱情的仙子。
这套话语泡沫,最终将贺娇龙彻底托举到了云端。
她不再是一个有血有肉、会在冰冷的河水里摔倒的普通干部。她成了一个符号,一个象征着创新、奉献、完美与希望的绝对正确的符号。
这套泡沫,为她赢得了巨大的声誉,也彻底堵死了她的所有退路。
她被架在了那个用无数赞美词堆砌起来的神坛上,再也无法回到地面。
3
那场为贺娇龙加冕的颁奖典礼,如今看来,更像一场大型的行为艺术。
它集中展演了,当一个系统试图用个体英雄来掩盖制度困境时,所呈现出的全部荒诞。
第一个荒诞的细节,是英雄的出身。
贺娇龙在台上,先是讲述了自己“非常意外地出圈了”,营造了一种“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民间传奇色彩。
但紧接着,她又小心翼翼地补充了一句:
其实在这条视频爆火之前,我已经在互联网受组织的委托,做了半年直播带货工作。
这是一个典型的“修正主义回忆录”手法。
先用“意外”来拉近与观众的距离,证明自己和那些野生的网红一样,充满了偶然性。再用“受组织委托”来为自己的行为正名,证明自己和那些野生的网红又不一样,充满了合法性。
第二个荒诞的细节,是英雄的KPI。
整场晚会,最被反复强调的,不是她解决了多少农户的困难,不是她打通了多少堵塞的渠道,而是那个金光闪闪的数字:
2.1亿。
这个本属于商业世界的GMV(商品交易总额)指标,在国家级的“三农人物”评选中,成了衡量一位干部贡献的核心标尺。
这背后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坦诚:
既然我们不能谈论问题是什么,那我们就只谈论钱。
第三个,也是最荒诞的细节,是英雄的返场表演。
在贺娇龙发表完那段感人肺腑的获奖感言后,主持人走上台,说的第一件事是:
娇龙副局长平时直播带货做得特别火,能不能现场给我们来一段直播带货?
莎士比亚曾有一句著名的台词:
全世界是一个舞台,所有的男男女女不过是一些演员,他们有上场,也有下场...
在那一刻,贺娇龙用行动证明,她是一位多么优秀的演员。她可以在“扛起希望的英雄”和“家人们上链接的主播”两个角色之间,无缝切换,游刃有余。
只是,再优秀的演员,也有演累了的时候。
4
当一个系统性的困境,被悄然清零;当解决问题的责任,被不成比例地个体化;当这个被选中的个体,又被一套泡沫化的话语体系推上神坛。
一个逻辑的闭环,就此形成。
这个闭环,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日夜不停地运转。贺娇龙,就是这台机器中央那个高速旋转的飞轮。
她停不下来。
因为在那个没有洪水的英雄剧本里,所有的希望都寄托于她一个人身上。她必须不断地证明,个体的神力足以弥补一切。
她必须不停地奔跑,不停地冒险,不停地燃烧自己:
这台机器需要燃料,而贺娇龙,就是它唯一的燃料。
她的人生终局,都在努力扑灭那三年引发的大火。
只是所有为她鼓掌的人,都假装看不见,她自己的命运,也成为火的一部分。
最终,她成了那场被扑灭的原发灾害之后的一件次生灾害品。
她的悲剧,成了一场完美的公关。它完美地闭合了那个没有洪水的英雄叙事,并将其推向了情感的最高潮。
它让那些曾经被她亲人担心的冒险行为,都变成了英勇无畏、先公后私的铺垫。
它让那些曾经显得荒诞的宏大话语,都有了悲壮的落点。“扛起希望”不再是一句空话,因为她最终献出了生命。
它甚至让所有的争议,都在“逝者为大”的叹息声中,被瞬间消解。
所有人都为这位英雄的逝去而扼腕叹息。
人们由衷地赞美她,怀念她。
就像在一场漫长的、令人疲惫的救灾行动之后,人们终于可以心安理得地,为那个堵住了堤防缺口的英雄,举办一场盛大而体面的葬礼。
只是,依然没有人提起,那场最初的、制造了所有问题的原因,究竟来自何方。也再没有人去追问,我们的堤防,为什么会如此脆弱,以至于需要用一个血肉之躯去填补。
李宇琛的文立于尘
写于2026年1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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