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正午的日头毒得能把人的皮烤裂,我和父母正佝偻着腰,在半人高的玉米地里拔草。汗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连蝉鸣都透着一股让人心烦意乱的焦躁。就在我直起身准备喘口气的当口,田埂上慢悠悠地晃过来一个干瘦的老头。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对襟褂子,手里盘着两枚包浆的核桃,盲杖在干硬的泥土上点得“笃笃”作响。

他路过我们这块田时,脚步突然顿住了,那双浑浊得像蒙了层翳的眼睛死死地盯住我。盯得我浑身发毛时,他猛地一拍大腿,干瘪的嘴唇里吐出一句让我父母瞬间停下手里农活的话:“这娃娃,骨相奇突,眼里有火。别看现在满腿泥巴,将来是个能把天捅破的角儿,不一般,真不一般!”

我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一把沾着湿泥的马齿苋。父亲皱了皱眉头,直起常年劳作而微驼的背,没好气地说:“老先生,您别拿我们寻开心了,庄稼汉的娃,能有多不一般?将来能考出去不种地就算祖上积德了。”母亲则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眼神里闪过一丝敬畏和隐秘的期盼,甚至下意识地想往口袋里掏些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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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命先生却摆了摆手,连那几毛钱的算命资都没要,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留下一句“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雨便化龙”,便摇着头,笃笃地走远了,很快消失在翻滚的热浪里。

那年我十四岁,又黑又瘦,像根发育不良的豆芽菜。在那之前,我对自己人生的全部设想,就是跟着父母在这片黄土地上刨食,或许勉强读个中专,去城里找个卖力气的活计。算命先生的话,就像一颗突如其来的石子,砸进了我原本死水一潭的生活里。

从那天起,我发现家里有些东西悄悄改变了。饭桌上,母亲总会有意无意地把唯一的一个煎鸡蛋夹到我碗里;夜里挑灯夜战写作业时,父亲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催我早点关灯省电,而是默默地在门外抽着旱烟,偶尔进来给我倒一杯粗茶。他们嘴上从没再提过算命先生的话,但我知道,那句“不一般”,成了他们在这贫瘠土地上日复一日劳作时,心里唯一的盼头。

可现实并没有因为一句谶语就对我网开一面。我的成绩依旧在中游徘徊,我的力气也依旧干不过田里那些疯长的野草。每当我看着父母被重担压弯的脊背,看着他们皲裂的双手和早生华发的鬓角,一种深深的愧疚感和无力感就会将我淹没。

我算什么不一般?我连让父母吃上一顿不用精打细算的肉都做不到。我甚至开始恨那个算命先生,他给了我父母虚无缥缈的希望,却让我背上了沉重的十字架。

有天下午,天气闷热得邪乎,一丝风都没有,天边的云彩透着一股诡异的铅灰色。村里的大喇叭突然响了,村长声嘶力竭地喊着:“气象台说傍晚有特大暴雨夹冰雹!各家各户赶紧抢收!留在地里就全完了!”

这消息无异于晴天霹雳。我们家还有整整两亩地的玉米没有掰,而已经掰下来的玉米棒子堆在田头的空地上,还没来得及装袋运回家。如果被暴雨和冰雹一砸一泡,一年的血汗、我下半年的学费、全家冬天的口粮,就全都打了水漂。

父亲红了眼,像疯了一样冲进地里,连手套都顾不上戴,徒手掰着粗糙的玉米包叶。母亲则慌乱地拿着编织袋在田头装玉米。我也拼了命地干,玉米叶子像锯齿一样在我的脸上、手臂上划出一道道血口子,汗水杀在伤口上,钻心地疼,但我根本不敢停。

天黑得极快,狂风夹杂着土腥味呼啸而至,吹得人几乎站不住脚。紧接着,黄豆大的雨点混合着指甲盖大小的冰雹,像子弹一样砸了下来。砸在背上,生疼生疼。

“别掰了!先盖田头的玉米!”父亲在大雨中嘶吼着。我们三人连滚带爬地冲向那座玉米山,试图用巨大的塑料蛇皮布将它盖住。狂风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拼命地撕扯着塑料布。我们一家三口分拽着三个角,在泥泞中死死地硬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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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父亲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旁边半米深的排水沟里。排水沟里已经积满了浑浊的泥水,父亲痛苦地闷哼了一声,试图站起来,却发现右腿以一个扭曲的姿势卡在了泥浆和树根之间,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