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八岁,记忆里的家总是被一种叫做“穷”的愁云惨雾笼罩着,父亲常年皱着眉头抽着劣质旱烟,母亲则总是在昏暗的煤油灯下缝缝补补,家里连一声大一点的笑声都听不见,仿佛每个人都生怕惊动了什么厄运。直到1998年腊月初八的那个深夜,母亲从门外的漫天风雪中,抱回了一个冻得发紫的破旧襁褓。
“老天爷啊,这谁造的孽,咋把小孩放在了咱们的大门外,心肠这么狠!”母亲一脚踹开虚掩的木门,夹杂着冰碴子的冷风瞬间灌满了整间屋子。我从热乎乎的被窝里惊醒,揉着惺忪的睡眼,借着微弱的灯光,看到母亲的怀里紧紧捂着一个东西。父亲从炕上猛地坐起,连鞋都没顾得上穿就凑了过去。
那是一个极其瘦小的女婴,身上裹着一件破旧且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小脸已经被冻得没有了血色,连哭声都像刚出生的小猫一样,断断续续,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了气。襁褓里塞着一张皱巴巴的红纸,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她的生辰八字,除此之外,再无只言片语。
“扔了吧,咱家连饭都吃不饱,拿什么养活她?再说了,这孩子冻成这样,能不能活到明天早上都两说。”父亲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狠狠地将烟头在鞋底捻灭,语气里满是无奈和烦躁。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手脚麻利地解开自己的棉袄,将那个冰冷的小身子直接贴在了自己温热的胸口上。她转过头,眼睛里闪烁着我从未见过的倔强与凌厉的光芒:“扔了?这可是一条人命!她既然落在了咱家门口,那就是咱家的缘分。我就是砸锅卖铁,少吃一口饭,也得把她救活!”
那一夜,母亲一夜未眠。她用温水一点点擦拭着女婴的身子,用勺子将熬得最浓的米汤一滴一滴地喂进她紧闭的小嘴里。奇迹般地,在黎明破晓的时候,那微弱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小脸也奇迹般地恢复了一丝红润。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户纸照进屋里时,女婴突然睁开了眼睛,看着疲惫不堪的母亲,竟然咧开没有牙齿的小嘴,“咯咯”地笑了一声。
那一刻,我看到母亲的眼泪夺眶而出,而站在一旁的父亲,也悄悄转过身,抹了一把眼角。母亲给她取名叫“笑笑”,寓意着希望她一辈子都能开开心心。也就是从这一声纯净的笑声开始,我们这个死水一般沉寂的家,仿佛被注入了一股鲜活的春水,彻底活了过来。
笑笑的到来,不仅没有让我们家陷入绝境,反而成了我们全家人努力生活的最大动力。父亲不再整日唉声叹气,他收起了心爱的旱烟袋,开始在农闲时去镇上的砖窑厂扛活。每天傍晚,当他拖着一身疲惫和泥土回到家时,只要听到笑笑在炕上咿咿呀呀的声音,所有的疲倦便仿佛瞬间烟消云散。
他会用粗糙的大手轻轻捏着笑笑的小脸,故意用胡茬扎得她咯咯直躲,然后满屋子都是父女俩清脆响亮的笑声。
母亲更是将所有的母爱都倾注在了笑笑身上。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母亲宁愿自己常年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旧衣服,也要扯上几尺鲜艳的花布,给笑笑做漂亮的小棉袄。作为哥哥的我,一开始心里难免有些酸溜溜的嫉妒。
可是,当笑笑学会走路,像个小尾巴一样整天跟在我身后,用糯叽叽的声音甜甜地喊我“哥哥”,甚至在村口的小霸王欺负我时,她像只发怒的小老虎一样冲上去保护我的时候,我心里的那点芥蒂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保护欲——这是我的妹妹,谁也不能欺负她。
随着笑笑一天天长大,我们家的欢声笑语真的再也没有断过。她就像个天生的乐天派,无论生活多么清贫,她总能找到快乐的理由。地里刨出来的烤红薯,她能吃出山珍海味的感觉;一根用狗尾巴草编的戒指,她能当成最珍贵的宝贝四处炫耀。她的笑声有着一种神奇的魔力,能够驱散父母脸上的愁云,能够让这个简陋的农家小院充满了勃勃生机。
笑笑七岁那年,也就是2005年的夏天。那天中午,天气异常闷热,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嘶叫着。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黑色黑色桑塔纳轿车,突然打破了村子的宁静,径直停在了我家院门外。
从车上走下来一对衣着光鲜的夫妇,他们的到来,瞬间让母亲的脸色变得惨白。那对夫妇在村干部的带领下,走进了我家那间低矮的堂屋。他们自称是笑笑的亲生父母。当年因为做生意破产,欠下巨债,在躲债的路上生下了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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