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远每个月准时往老家给二叔转8500,妻子周雅琴总不忘提醒:“多给刘姐转点辛苦费,她照顾二叔尽心尽力。”

那天他回老家看望78岁独居的二叔,推开门的瞬间,听见保姆刘姐正不耐烦地吼:“快吃!磨蹭啥呢!”

二叔蜷在床角,看见他时眼神里没有惊喜,只有恐惧。

隔壁邻居李大哥来串门,临走时往他口袋里塞了个纸团。

宋明远躲进车里展开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别再傻傻给钱了!看看监控吧!”

他盯着那张纸条,后背一阵发凉。

01

每个月五号下午三点,往老家那边给二叔的银行卡里转去八千五百块钱,这已经成了宋明远这两年雷打不动的习惯。

这天他刚让财务操作完,妻子周雅琴的电话就打了进来,电话那头能听见翻文件的声音,她说话声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明远,钱给二叔转过去了吧?可别忘了这茬。”她顿了一下,又说,“对了,这个月再多转两千给刘姐当辛苦费吧,她照顾二叔挺尽心的,咱们得记着人家的好。”

宋明远握着电话,心里觉得暖和,应道:“转了,刚弄完。你想得比我细致。”

周雅琴笑了笑,那笑声透过话筒传过来,还是那么温柔:“应该的,二叔是你最亲的长辈,那就是我最亲的人。你最近忙项目也挺累的,去看看二叔就行,别太折腾自己,早点回城里。”

窗外的阳光挺好,宋明远看着她微信上发来的“晚上给你炖排骨”几个字,觉得日子过得安稳踏实。

三天后,宋明远带着几盒托朋友从外地买来的营养品和一件厚实保暖的棉外套,自己开车回了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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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提前说,也想看看二叔平时最真实的样子。

走进那条熟悉的巷子时,他下意识放慢了脚步,青石板路上长了些青苔,踩上去有点滑,空气里有股老房子特有的潮气味儿。

推开那扇掉了漆的旧木门,堂屋里光线挺暗,大白天也得开着灯才看得清楚。

一股复杂的味道飘过来,有旧家具的木头味,有膏药的中药味,还有隐隐约约的、剩饭放久了的酸味。

“二叔?刘姐?”宋明远朝里屋喊了一声。

院子里晾着几件旧衣服,水珠正滴答滴答往下落。

二叔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刘姐那大嗓门,语气却带着他从没听过的凶和不耐烦。

“快吃!磨蹭啥呢?一会儿凉了我还得热!张嘴!”

接着是一阵含混的吞咽声,还有老人被呛到后憋着的咳嗽。

宋明远心里一紧,猛地推开门。

屋里的情形让他愣在了原地。

刘姐背对着门,正把一个磕了边的旧瓷碗从二叔嘴边拿开,听见动静她快速转过身来,脸上那点还没收住的不耐烦眨眼间就换成了过分热情的笑,脸上的肉都挤到了一块儿。

“哎呀!是宋总回来了!您咋突然来了,也没提前说一声,这……这啥也没准备!”她一边说着,一边顺手把那碗往身后藏。

宋明远的视线越过她,落在蜷在床角的二叔身上。

二叔穿着一件袖口磨得发亮的深色旧棉袄,头发有点乱,看见宋明远时,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先是亮了一下,随即那点亮光就跟被风吹灭的蜡烛似的熄了,换成了一种让人揪心的害怕。

他的眼神甚至不敢在宋明远脸上多停,快速又畏缩地瞟向刘姐那边,干裂的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还是没能喊出宋明远的小名。

宋明远把目光移到刘姐想藏起来的那个碗上。

碗里是黑乎乎、黏糊糊的一团,能看出来是些烂菜叶子混着稀粥,上面漂着两小块白花花的、没化开的猪油。

这东西看着就让人没胃口,而且明显早就凉透了。

“刘姐,”宋明远声音不高,但压着火,“你就给我二叔吃这个?”

刘姐眼神躲闪,把那碗彻底藏到身后看不见的地方,拍着大腿开始叫屈:“宋总您可冤枉死我了!老爷子上午有点闹肚子,我刚收拾干净,怕他肠胃弱,才特意弄了点这粥糊糊,好消化!正经饭菜在灶上热着呢,马上就能吃!”

她说着,伸手想去掀二叔的被子:“您瞅瞅,这垫子床单都是新换的,干干净净的……”

“别动他。”宋明远打断她,走到床边。

他蹲下来,握住二叔的手,那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冰凉冰凉的。

“二叔,是我,明远。”他尽量把声音放软。

二叔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哆嗦着,他抬起眼飞快看了宋明远一下,又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好……好,明远来了……工作忙,不用总来看我……”

刘姐在旁边搓着手,脸上堆着笑:“宋总,您看,老爷子也知道您忙。要不您先坐,我这就去把饭菜端上来,您也跟着吃点儿?”

宋明远点点头:“行。”

趁刘姐去厨房的空当,宋明远快速扫了一圈二叔的房间。

家具是旧的,但收拾得还算整齐,就是窗户关得严实,屋里有点闷得慌。

他帮二叔理了理鬓角的白发,压低声音问:“二叔,刘姐……平时对你好不好?有没有……”

话没问完,二叔就跟受了惊似的猛摇头,干瘦的手反过来攥住宋明远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好,刘姐好……明远你别担心,快回去,快回去上班……”他声音急促,带着哀求,身子也在微微发抖。

他在害怕。

他在跟宋明远撒谎。

这个念头让宋明远的心直往下沉。

刘姐很快端上来两个菜一个汤,摆在堂屋的八仙桌上。

一碗红烧肉,颜色挺红亮,一盘炒青菜,一碗西红柿蛋花汤。

看着卖相还行。

宋明远伸手摸了摸装红烧肉的盘子边,凉的。

那肉的红色也过于均匀鲜艳,不像是小火慢炖出来的家常菜,倒像是街边小饭馆里用的那种加热好的预制菜。

“刘姐手艺不错。”宋明远坐下来,随口说了一句。

刘姐脸上笑得更开了:“都是该做的,老爷子牙口不好,肉我都炖得烂烂的。”

宋明远夹了一块肉放到二叔碗里:“二叔,尝尝。”

二叔看着碗里的肉,喉咙明显动了一下,那是馋的。

但他没动筷子,而是又怯生生地看向刘姐。

刘姐站在宋明远侧后方,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二叔像收到了什么无声的命令,立刻低下头,小声说:“我……我不饿,明远你吃,你吃。”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个男人的声音:“刘姐在家吗?我家地里刚割的芹菜,嫩着呢,给宋大爷送一把!”

是隔壁的李大哥。

刘姐脸上飞快闪过一丝烦躁,扬声应道:“在呢在呢!”

她快步走出去,宋明远趁机握了握二叔的手,压低声音急急追问:“二叔,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刘姐对你不好?她打你了?不给你饭吃?”

二叔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他拼命摇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更紧地抓着宋明远的手,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那种绝望的害怕,实实在在传了过来。

刘姐领着李大哥进来了。

李大哥是个热心肠的瘦高个男人,手里果然拿着一把嫩绿的芹菜。他看见宋明远,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又惊讶又复杂,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

“宋……宋家小子回来了?”他站在门口,有点不自在。

“李大哥,进来坐。”宋明远起身招呼。

“不了不了,”李大哥连连摆手,他的视线快速扫过刘姐,又落回宋明远身上,忽然快步走过来,“你回来得正好,这芹菜新鲜,你拿着。刘姐忙,别沾手了。”

他说着,一把将那还带着泥的芹菜塞进宋明远手里。

在接过来的瞬间,宋明远感觉他的手指在自己掌心用力按了一下,同时,一个硬硬的小纸团被迅速塞进他手里。

宋明远心里猛地一跳,抬眼看向李大哥。

李大哥背对着刘姐,朝他极快地挤了一下眼睛,嘴也无声地动了动,然后就跟后面有人追似的,转身匆匆走了。

“这李老大,总是风风火火的。”刘姐念叨着,走过来想拿宋明远手里的芹菜,“宋总,给我吧,我去洗洗。”

“不用了,”宋明远把手背到身后,顺势把那纸团滑进裤子后兜里,“这芹菜看着确实嫩,我带回去吃。刘姐,你去给二叔倒杯热水吧。”

刘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看他空着的手,到底没说什么,转身去了厨房。

宋明远立刻起身,借口去车里拿忘带的充电器,快步走出院子。

坐进驾驶室,锁好车门,他手心里全是汗。

他哆嗦着拿出那个被汗浸湿了一点的纸团,小心展开。

那是一张从旧日历上撕下来的小纸片,背面印着“忌出行”三个红字。

正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笔迹潦草用力,都快划破那薄纸了:

“别再傻傻给钱了!那是填不满的坑!你二叔没大病!查查监控吧!千万小心刘姐!”

宋明远盯着那行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脑门。

监控?

坑?

他每个月按时打过来的那八千五百块钱,难道没花在二叔身上?

他猛地抬头,望向不远处那栋安静的老宅,它灰黑的屋顶在阴沉的天色下,像一只趴着不动的老兽。

02

回到屋里时,宋明远已经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了。

刘姐正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脸上又挂上了那种讨好的笑。

“宋总,水来了。刚才是我考虑不周,您别往心里去。平时老爷子的吃喝用度,我都精心照看着呢。”

宋明远没接话,在八仙桌旁坐下,掏出手机,装作随口问:“刘姐,这一年多辛苦你了。年底我想盘盘总账,顺便给你包个年终红包。”

听到“红包”俩字,刘姐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脸上的笑也真切了几分。

“哎哟,宋总您真是太客气了!账目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的,每一分钱花在哪都有数,我这就去拿给您过目!”

她小跑着进了里屋,不一会儿就捧出来一个厚厚的、边角都磨毛了的笔记本,还有一小沓用夹子夹好的零散票据。

宋明远接过那笔记本,翻开。

里面的记录详细得让他有点意外。

某月某日,买大米三十斤,花了多少钱,附超市小票。

某月某日,交电费水费,附缴费单。

某月某日,给老爷子买棉袜两双,买止咳糖浆两瓶,附药店发票。

要不是亲眼见过那个瓷碗里的东西,摸过那盘凉透的红烧肉,光看这个账本,刘姐简直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细心保姆。

宋明远的目光停在最近的一页上。

那里记着上个月买“进口止痛膏”和“强效舒筋活络贴”的费用,加起来竟然有八百多块。

“这药费……”他指着那行记录,“上个月买了这么多止痛的?二叔摔着了?”

刘姐脸色不变,叹了口气:“可不是嘛!人上了岁数,骨头脆。有天夜里老爷子起来上厕所,没开灯,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腿磕青了一大片。他怕去医院花钱,死活不肯去,我就只能去药店买了最好的药给他贴上。”

摔了一跤?

宋明远合上账本,走到一直沉默坐在一边的二叔跟前,放柔声音说:“二叔,让我看看你的腿,伤着哪儿了?”

二叔的身子瞬间僵住,像受惊的河蚌似的猛地蜷缩起来,两只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膝盖,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没摔!好了!早好了!不疼了!”

他的反应不是疼,而是怕。

宋明远给刘姐使了个眼色:“你先去忙吧,我给二叔试试新买的棉外套。”

刘姐犹豫了一下,在宋明远平静却不容反驳的注视下,讪讪笑了笑,转身出了堂屋,还顺手带上了门。

确定她走远了,宋明远蹲在二叔面前,握住他冰凉枯瘦的手。

“二叔,这儿没别人了。你告诉我,是不是刘姐欺负你?要是,我立马让她走,接你去城里跟我一块儿住。”

二叔看着宋明远,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说不出的难受和挣扎。

他松开了抱着膝盖的手。

宋明远轻轻卷起他的裤腿。

先看见的是小腿上几块青紫,颜色深浅不一,有暗黄色的旧伤,也有紫红色的新印子。

而当宋明远把裤管卷得更高,看到大腿内侧和膝盖后面时,他的呼吸一下子就停住了。

那里布满了更多吓人的青紫,有些是指头印的形状。

最让宋明远浑身发冷的是,在靠近膝盖上边的地方,有几个圆圆的、已经变成深褐色的印子。

那绝不是摔伤能弄出来的。

那是烟头烫过的痕迹。

“这也是摔的?”宋明远的声音因为使劲压着火而变了调。

二叔猛地伸出手,不是推开宋明远,而是捂住了他的嘴,眼睛里全是极度的惊恐,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

“是摔的……就是磕的……明远,好孩子,你别问了……刘姐是好人,她对我好……”他压着嗓子,带着哭腔求宋明远,身子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那这些圆印子呢?也是摔的?”宋明远指着那些烫痕,心揪成了一团。

二叔愣了一下,眼神慌乱地躲闪:“那是……是艾灸。刘姐说我老寒腿,给我用艾灸熏,不小心……不小心烫着了。”

什么艾灸会专门烫在大腿内侧这种最嫩的地方?

宋明远看着二叔布满皱纹和泪水的脸,那上面除了老,还有一种深入骨头里的、怕事情被揭穿的恐惧。

他在瞒,他在护,或者说,他在害怕某种比刘姐使坏更可怕的东西。

李大哥纸条上的话又在他脑子里响起来——“查查监控吧”。

宋明远帮二叔把裤腿放下,替他穿上那件软和的棉外套。

“好,二叔,我不问了。”他擦掉自己眼角的泪,也轻轻擦去二叔脸上的泪,“我给雅琴打个电话,今晚不回去了,在这儿陪你。”

二叔先是露出一丝孩子似的高兴,但那高兴一闪就过,立马被更大的惊慌盖住了。

“不行!不能住!”他抓住宋明远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这房子旧,阴冷,你住不惯!你身子要紧,快回去!快回去!”

宋明远拍拍他的手安抚他,走到一边,拨通了周雅琴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才被接起来,背景音很安静,隐约有翻书的声音。

“明远?见到二叔了?他老人家还好吗?”周雅琴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还是他熟悉的温和。

听到她的声音,宋明远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点儿。

周雅琴是他大学同学,也是他生意上最靠得住的帮手。结婚六年,她对宋明远的家人一直很上心,每次给二叔打钱,她甚至比宋明远记得还清楚,时常提醒他。

“雅琴,”宋明远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我到了。二叔看着气色不太好,我想今晚留下来陪陪他,明天带他去县医院好好检查一下。”

电话那头,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大概只有一秒钟,甚至更短,但宋明远清楚感觉到了那一瞬间的停顿。

“明远,”周雅琴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多了几分劝说的意思,“我知道你心疼二叔,可老家那边条件到底不如城里,又潮又冷,你最近不是老说睡不好吗?住那儿肯定休息不好。”

她停了一下,接着说:“而且,刘姐在那儿照顾着,你突然要留宿,人家可能反而会觉得不自在,好像咱们不信任她似的。不如这样,你多陪二叔说说话,晚饭前回来,行吗?”

她说得合情合理,处处为宋明远考虑。

“可是二叔他……”

“听话,”周雅琴轻声打断他,“我已经给刘姐发消息了,让她晚上给你和二叔炖个鸡补补。对了,我刚给刘姐单独转了一千二,算是这个月的额外辛苦费,让她给二叔换个更厚实的电热毯。有刘姐在,二叔受不了委屈,你放心。”

挂了电话,宋明远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那股刚刚压下去的凉意,又慢慢爬上了后背。

周雅琴太周到。

周到得就像刘姐那个挑不出毛病的账本。

她给刘姐转了辛苦费?就在他刚才问情况、起疑心的时候?

一个模糊却吓人的念头,像水底下的石头,慢慢露了出来。

在这个他一直觉得温馨安稳的家里,在他和身体不好的二叔之间,横着的,可能不止是一个贪心粗暴的保姆。

还可能有一张他看不见的、仔细编起来的网。

这张网的线,另一头究竟攥在谁手里?

为了不惊动可能藏在暗处的人,宋明远听了周雅琴的建议,答应吃了晚饭就回城。

但他得弄明白,李大哥说的“查查监控”是什么意思。

趁刘姐在厨房剁鸡块,宋明远在屋里转了一圈,仔细看了看各个角落。

他发现堂屋的柜子上放着一个插着电的小路由器,上面亮着灯,还有一根网线连到旁边。顺着网线看过去,他发现墙上挂着一个白色的小方盒子,那东西不起眼,但宋明远认得——那是个小型的无线监控摄像头,镜头正好对着院子和堂屋门口的方向。

他心头一紧。

这摄像头是谁装的?刘姐不可能自己掏钱装这个。二叔更不懂这些。

他想起周雅琴之前提过,说怕二叔一个人在家出什么意外,装个摄像头放心些。当时宋明远觉得她考虑得周到,还夸了她。

可现在看着那个摄像头,他只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这摄像头,到底是在看二叔,还是在看着来老家的每一个人?

为了不引起刘姐注意,宋明远没再去翻那本日历。他坐回堂屋里,喝着茶,脑子里飞快转着。

晚饭刘姐端上来的,确实是一锅炖鸡,汤挺浓的,但宋明远喝着没什么滋味。

周雅琴又发来消息,叮嘱他开车小心,晚上到家说一声。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关心的话,第一次觉得那些熟悉的字眼背后,好像隔着一层看不透的东西。

临走前,宋明远当着刘姐的面,把一千块现金塞进二叔手里,又把带来的营养品都堆在堂屋最显眼的条案上。

“二叔,我走了,你好好保重身体,缺啥就让刘姐告诉我。”

他拥抱二叔,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极快地说:“二叔,我知道家里有事。等我查清楚,就来接你。别怕。”

二叔的身子在他怀里硬得像块木头。

直到宋明远松开手,他也只是用那双蓄满泪水和绝望的眼睛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发出任何声音。

宋明远把车开出巷子,确认已经离老家远了后,拐进了镇子边上一片废弃厂房旁的僻静小路。

熄火,关掉车灯。

他坐在车里,看着老宅的方向,脑子里反复过着今天的事。

刘姐的嘴脸,二叔身上的伤,李大哥塞的纸条,还有那个摄像头。

他拿出手机,打开一个之前从没用过的软件。那是当初装摄像头时,周雅琴给他手机上装过的,说是方便他随时看二叔的情况。他当时没在意,今天才第一次点开。

软件连接上了,画面跳了出来。

黑白的夜视画面,看得还算清楚。堂屋里没人,二叔的房门关着,刘姐的房间灯亮着。

他盯着画面看了好一会儿,没什么异常。

正当他想关掉软件时,画面里有了动静。

刘姐从她房间出来了,穿着睡衣,手里拿着手机。她走到堂屋中间,四处看了看,然后对着摄像头这边招了招手,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黑白画面里显得有点瘆人。

然后她拿起手机,像是在打电话。

宋明远看着她的嘴型,隐约辨认出几个字:“……放心吧……都安排好了……明天……”

明天?

明天是星期几?

他赶紧看手机上的日期,明天,是星期天。

李大哥纸条上说的,难道就是这个?

他的心狂跳起来,继续盯着画面。

刘姐打完电话,走到二叔房门口,推门进去了。过了几分钟,她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塑料袋,对着灯光看了看,又塞回自己口袋里。

宋明远看不清那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一夜,他没回城,就在车里蜷了一宿。

手机一直开着监控软件,但他不敢睡沉,隔一会儿就醒过来看一眼。

天快亮的时候,他又看见刘姐进了二叔房间,出来时手里拿着个针筒一样的东西。

他的血一下子涌上脑门,差点就要冲下车去。

但他忍住了。

现在冲进去,刘姐完全可以说是给二叔打营养针或者止痛药。二叔那样子,肯定还是不敢说真话。

更重要的是,那个让二叔怕成这样、甚至不敢求救的人,还藏在暗处。

他必须等。

等那个幕后的人,在星期天,露出尾巴。

星期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宋明远就醒了。

他在车里简单擦了把脸,吃了两块饼干,眼睛一直没离开手机屏幕。

监控画面里,刘姐起得比平时早。她收拾妥当后,把二叔从屋里扶了出来,让他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还给他倒了杯水,态度出奇的好。

宋明远觉得不对劲。

03

七点半左右,院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

刘姐快步走出去开了门,不一会儿,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男人。

一个中年,穿着夹克,手里提着个黑色的包。另一个年轻些,高高瘦瘦的,跟在后面。

刘姐迎上去,点头哈腰地跟那中年男人说着什么,然后带着他们进了堂屋。

宋明远放大画面,仔细看着。

中年男人走到二叔跟前,弯腰看了看他,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给二叔看,嘴里说着话。

二叔低着头,不敢看他,只是摇头。

那中年男人脸色变了,直起腰,朝刘姐说了几句什么。刘姐连连点头,然后走过来,拉着二叔的胳膊,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往屋里推。

二叔踉跄着,差点摔倒。

宋明远的手紧紧攥着方向盘,青筋都暴起来了。

那年轻男人站在院子里,东张西望,像是在放风。

中年男人在堂屋里坐下,刘姐赶紧倒了杯水端过去,又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一边说一边朝摄像头这边指了指。

中年男人抬起头,直直地看向摄像头。

隔着屏幕,宋明远都觉得那眼神像刀子一样。

中年男人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拿出手机打电话。

说了几句后,他挂了电话,又进了堂屋,朝刘姐点点头。

刘姐脸上笑开了花,转身进了二叔房间。不一会儿,她拿着一个旧布包出来,递给那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打开布包,看了看,塞进自己包里,然后起身往外走。

刘姐送他们到门口,那年轻男人上了车,中年男人却站在车边,又打了个电话。

这次,他打完电话后,没有上车,而是转过身,朝着巷子另一边走去。

那个方向,是李大哥家的方向。

宋明远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他看见那中年男人走到李大哥家门口,敲了敲门。李大哥开了门,看见是他,明显往后退了一步。

中年男人跟他说了几句话,李大哥连连摇头,想关门。那中年男人一把推住门,从口袋里掏出什么,在李大哥面前晃了晃。

李大哥的脸色变了,低着头,让开了门,让那中年男人进去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中年男人从李大哥家出来,上了面包车,车子开走了。

宋明远浑身发冷。

他赶紧看监控,刘姐已经回了屋,坐在堂屋里数着一小沓钱,脸上是心满意足的笑。二叔的房门关着,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拿起手机,想给周雅琴打电话,问她在哪。

刚拨出去,就听见车窗被人敲了几下。

他猛地转头,看见李大哥站在车窗外,脸色惨白,嘴唇都在哆嗦。

宋明远赶紧打开车门。

李大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发抖:“宋家小子,你……你快走!他们知道你回来了!那帮人……那帮人背后有人,惹不起!你二叔的事,你别管了,保命要紧!”

宋明远看着他,一字一句问:“李大哥,那帮人背后是谁?”

李大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拼命摇头,眼眶都红了。

就在这时,宋明远的手机响了。

是周雅琴打来的。

他接起来,周雅琴的声音依旧温柔:“明远,昨晚睡得还好吗?今天能回来了吧?我在家炖了汤,等你。”

宋明远听着这熟悉的声音,只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他深吸一口气,说:“快了,办完点事就回去。”

挂了电话,他看着李大哥,说:“李大哥,你跟我说实话,那帮人,是不是跟我媳妇有关系?”

李大哥的脸色更白了,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长长叹了口气,转身就走,脚步踉跄,像丢了魂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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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明远靠在驾驶座上,看着手机上那个监控画面。

画面里,刘姐数完钱,进了二叔房间。不一会儿,她出来,手里又拿着那个针筒,对着窗户的光线看了看,脸上是那种让人发毛的笑。

然后,她走到摄像头下面,抬起头,对着镜头,慢慢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看。

宋明远死死盯着屏幕,手机在手里攥得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