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晚点了。

萧若溪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时,天已经黑透了。

她没告诉林莫辞准确的抵达时间。

十八天的差旅让人疲惫,但某种隐约的兴奋感还残留着。

沈总监在临别时拍了拍她的肩膀,说这次项目汇报由她主导,晋升提名他会亲自推动。

她想着家里应该亮着灯。

林莫辞大概还在公司加班,他总是那样,按部就班,不争不抢。

她决定直接去公司找他,顺便把从外地带回来的特产给同事分一分。

前台小姑娘是新来的,不认识她。

萧若溪报了自己部门的名字,小姑娘拨了个内线。

片刻后,一个身着深灰色西装、气质沉稳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身后跟着秘书。

男人打量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行李箱上。

“您找哪位?”

萧若溪拢了拢耳边的头发,露出得体的微笑。

“我找技术部的林莫辞,我是他爱人。”

男人愣了一下。

他身后的秘书也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空气安静了几秒。

男人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让萧若溪不安的审视。

“林莫辞先生半个月前就已经办理离职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他现在是‘启明资本’的代表,也是我们公司本轮融资的最大投资方。”

男人的目光直视着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您……不知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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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灶上的汤锅咕嘟咕嘟地响着。

林莫辞用勺子轻轻搅动,乳白色的汤汁翻滚着,冒出温热湿润的香气。他看了看墙上的钟,时针已经滑过了十一点。

萧若溪下午发过信息,说今晚要加班,讨论新项目。

他没多问,只回了个“好,汤热着”。

这不是她第一次加班。

最近三个月,她加班的次数越来越多,回来的时间也越来越晚。

手机屏幕在料理台上亮了一下。

林莫辞瞥了一眼,是她的手机,刚才回家随手放在那里充电。屏幕亮起又暗下去,他本没在意,但余光捕捉到了一个名字。

沈新霁。

消息预览很短,只有前面几个字:“小溪,今天辛苦了,那个方案……”

后面的内容被折叠了。

林莫辞的手停在汤勺上。

灶火在他瞳孔里跳动,映出一些细微的光影。他盯着那已经暗下去的屏幕,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转过身,关掉了灶火。

汤锅的咕嘟声渐渐平息下来,厨房里只剩下抽油烟机低沉的嗡鸣。他走到料理台边,拿起她的手机。

屏幕需要指纹或密码。

他没试,只是把它放回原处,插好充电线。

动作很轻。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写字楼的灯光还亮着几扇。他靠在料理台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戒烟两年了,因为萧若溪说讨厌烟味。

他重新打开灶火,调到最小档,让汤保持温热。然后他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拿起一本看到一半的技术书籍。

书页摊开着,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萧若溪带着一身夜风的凉意走进来。她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脸颊微微泛红。

“还没睡啊?”她一边换鞋一边说。

“等你。”林莫辞放下书,起身走过来,“汤还热着,喝一点?”

“嗯,正好有点饿。”

萧若溪把包挂在衣架上,脱下外套。林莫辞接过外套,闻到一丝淡淡的、不属于家里任何一款香水的味道。

很淡,几乎闻不出来。

但他注意到了。

“今天很忙?”他往厨房走,声音平常。

“是啊,新项目启动,沈总要求高,开会到现在。”萧若溪跟进来,靠在厨房门框上,“你吃了没?”

“吃了。”

林莫辞盛了一碗汤,放在餐桌上。萧若溪坐下,小口小口地喝着。

“味道不错。”她说。

“排骨炖得久了点。”林莫辞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喝汤。

萧若溪的头发散下来几缕,落在脸颊边。她低头的时候,颈后露出一小块皮肤,上面什么都没有。

林莫辞移开视线。

“对了,”萧若溪喝完汤,擦了擦嘴,“下周二我可能要出差。”

“去哪儿?”

“海城,有个重要的客户要见,沈总亲自带队。”她说着,语气里有一种掩饰不住的跃跃欲试,“大概要去一周。”

林莫辞点点头。

“好,我给你收拾行李。”

“不用那么麻烦,我自己来就行。”

“没事。”林莫辞起身收拾碗筷,“你最近累,多休息。”

萧若溪看着他走进厨房的背影,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她拿起手机,解锁屏幕。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了几下,回复了几条消息,然后她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

林莫辞在水槽边洗碗。

水流哗哗地响着,泡沫在碗碟上堆积。他洗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碗都冲洗三遍。

萧若溪走过来,从后面轻轻抱住他的腰。

“老公。”她把脸贴在他背上。

林莫辞的手停了一下。

“嗯?”

“没什么,”萧若溪的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你真好。”

林莫辞没说话。

他继续洗碗,水流声在寂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萧若溪抱了他一会儿,松开了手。

“我去洗澡了。”

“好。”

萧若溪离开厨房,脚步声渐远。林莫辞关掉水龙头,拿起擦碗布,把洗好的碗一个个擦干。

擦到第三个碗的时候,他停下来。

碗沿上有一点淡淡的唇膏印,是萧若溪刚才喝汤时留下的。粉色的,她最近喜欢用的那款。

林莫辞用布擦掉那点痕迹。

碗变得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了。

02

行李箱摊开在卧室的地板上。

林莫辞蹲在旁边,一件一件地往里面放东西。衬衫要熨烫平整,裙子要小心折叠,内衣放在专门的收纳袋里。

萧若溪坐在梳妆台前化妆。

“海城那边比这边热,带几件薄衫。”林莫辞说。

“知道啦,你都说第三遍了。”萧若溪对着镜子画眼线,语气有点撒娇的意味。

林莫辞笑了笑,没接话。

他拿出一个小药盒,里面分格放着常备药:感冒药、肠胃药、创可贴、晕车贴。他检查了一遍有效期,然后放进箱子侧边的夹层。

“药给你放这儿了,万一不舒服记得吃。”

“我又不是小孩子。”萧若溪画好了眼线,转过身来看他,“老公,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林莫辞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没有,就是担心你。”

“有什么好担心的,我是去工作。”萧若溪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俯身看了看箱子,“哎呀,这件裙子是不是太正式了?客户见面会可能不需要……”

“多带一件总没错。”林莫辞说。

萧若溪想了想,点点头。

她又回到梳妆台前,开始挑口红。林莫辞把行李箱立起来,放到墙边。

卧室的窗帘没有拉严,午后的阳光漏进来一道,正好照在行李箱上。深蓝色的箱体,是他们结婚那年一起买的,用了好几年了,边角有些磨损。

“这次出差,沈总说主要是谈一个智能家居的项目。”萧若溪挑好口红,在嘴唇上试色,“如果谈成了,我们部门今年的业绩就稳了。”

“嗯,挺好的。”

“沈总能力很强,跟着他能学到不少东西。”萧若溪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让颜色均匀,“就是要求严,压力有点大。”

林莫辞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实。

阳光被挡在外面,卧室里暗了下来。

“压力大就注意休息。”他说。

“知道啦。”萧若溪终于满意了口红的颜色,她转过身,走到林莫辞面前,“我走这一周,你一个人在家行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

“记得按时吃饭,别老点外卖。”萧若溪抬手整理他的衣领,“冰箱里我买了些饺子馄饨,饿了就煮一点。”

林莫辞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软,指甲修剪得整齐,涂着裸粉色的指甲油。

“若溪。”他叫她的名字。

林莫辞看着她,看了好几秒钟。萧若溪也看着他,眼睛里映出他的脸,清澈坦荡。

“没什么,”林莫辞松开手,“路上小心。”

萧若溪笑了,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我会每天给你打电话的。”

她转身去收拾化妆包,把那些瓶瓶罐罐装进去。林莫辞站在原地,脸上那个吻的触感还残留着。

温热的,带着她口红的甜香。

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莫辞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是韩健发来的消息:“明天老地方见?有点进展。”

他回复:“好。”

萧若溪的手机也响了。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快速打字回复,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弧度。回复完,她把手机放回包里,动作自然流畅。

“谁啊?”林莫辞问。

“同事,问我要不要带防晒霜,说海城紫外线强。”萧若溪头也不抬地说。

林莫辞没再问。

他走出卧室,去厨房倒水。饮水机咕咚咕咚地响着,水流进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声音。

他端着水杯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萧若溪收拾好了东西,拉着行李箱走出来。箱子滚轮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明天早上七点的飞机,六点就得走。”她说。

“我送你。”

“不用啦,公司派车来接,沈总也一起走。”萧若溪把行李箱放在玄关,“你多睡会儿。”

林莫辞喝了一口水。

水是温的,没什么味道。

“好。”他说。

萧若溪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她靠着他的肩膀,头发蹭着他的脖子。

“老公,等我回来,咱们去看电影吧?好久没一起看电影了。”

“或者去那家新开的日料店,同事说特别好吃。”

萧若溪仰起脸看他。

“你怎么老是说‘好’,没点自己的意见。”

林莫辞低头看她。

她的眼睛很亮,瞳孔里有细碎的光。他曾经很喜欢这双眼睛,总觉得里面装着星星。

现在星星还在,只是好像照向别处了。

“你喜欢就好。”他说。

萧若溪皱了皱鼻子,哼了一声,但脸上是笑着的。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累了,早点睡吧,明天要早起。”

她往卧室走去,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林莫辞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水杯,眼神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老公?”

“来了。”林莫辞放下水杯,起身走过去。

灯一盏盏关掉。

黑暗笼罩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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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雨下得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窗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水痕往下流。

林莫辞坐在母亲家的餐桌旁,面前摆着三菜一汤。

青椒肉丝,清炒西兰花,番茄鸡蛋汤,都是他小时候爱吃的。

“多吃点,你看你最近都瘦了。”曾淑兰夹了一筷子肉丝放进他碗里。

“没有瘦。”林莫辞低头吃饭。

曾淑兰看着他,没说话,只是又给他盛了一碗汤。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和窗外的雨声。老房子的隔音不好,能听见楼上小孩跑来跑去的脚步声。

“若溪呢?怎么没一起来?”曾淑兰问。

“出差了。”

“又出差?上个月不是刚出过?”

“公司项目多,她忙。”林莫辞说。

曾淑兰放下筷子。

她今年五十八岁,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看人看事有种教师的敏锐。此刻她看着儿子,眼神里有探究,也有担忧。

“莫辞,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的事。”林莫辞继续吃饭,动作平稳。

“你们结婚五年了,妈看着你们过来的。”曾淑兰的声音很轻,“以前若溪每次出差,你都会念叨,担心这担心那。这次她走,你提都没提。”

林莫辞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我都多大的人了,还像小孩似的。”他笑了笑,但笑容没到眼睛里。

曾淑兰叹了口气。

“夫妻之间,最怕的就是不沟通。有什么话,说出来,两个人一起面对。”

“真没事,妈。”林莫辞喝完最后一口汤,“她就是工作忙,我也是,所以最近交流少了点。”

曾淑兰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儿子的表情,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起身收拾碗筷。

林莫辞要帮忙,被她拦住了。

“你坐着,陪我说说话就行。”

厨房传来洗碗的水声。林莫辞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雨还在下,天色灰蒙蒙的,对面的楼房轮廓模糊。

手机震动。

是以前远帆科技的同事小王发来的消息。

“林哥,在吗?有个事儿挺奇怪的。”

林莫辞回复:“什么事?”

“你们部门那个萧若溪,是你爱人吧?她是不是跟沈总监去海城出差了?”

“对,怎么了?”

小王发来一个挠头的表情。

“也没啥,就是听说他们这次去的项目,好像没那么紧急啊。我们这边有同事跟海城那边对接过,说客户下周才到,他们提前去这么久干啥?”

林莫辞盯着屏幕。

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

他打字:“可能提前准备吧。”

“也是,沈总监要求高,可能想做得更完美。”小王又发,“对了林哥,你最近怎么样?好久没见你了。”

“挺好的。”

“有空出来吃饭啊,哥们儿几个都挺想你的。”

林莫辞放下手机。

曾淑兰洗完碗出来,擦着手。

“你爸走得早,妈就你这么一个儿子。”她在林莫辞对面坐下,“妈不求你大富大贵,就希望你平平安安,日子过得顺心。”

“我知道。”林莫辞说。

“要是真有什么难处,别硬扛着。”曾淑兰握住他的手,“妈这儿永远是你的退路。”

林莫辞的手很凉。

母亲的手却很暖,粗糙的掌心带着岁月的温度。

他反手握了握。

“嗯。”

雨下大了些,敲在窗上的声音变得密集。曾淑兰起身去关窗,留了一条缝透气。

“今晚住这儿吧,别回去了,反正若溪也不在家。”

林莫辞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老式小区的阳台没有封闭,雨水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肩膀。他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戒烟两年,第一口呛得他咳嗽起来。

但他还是继续抽着。

烟雾在雨中很快散开,融入灰蒙蒙的空气里。楼下有车驶过,溅起一片水花。路灯亮起来了,昏黄的光在雨幕中晕开。

手机又震动。

这次是萧若溪发来的消息。

“老公,到酒店了,今天累死了,先睡了。晚安。”

后面跟着一个亲吻的表情。

林莫辞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按灭烟头,回复:“晚安。”

他没有加表情。

雨一直下,没有停的意思。

04

茶馆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脸很小,招牌上的字都褪色了。

林莫辞推门进去,风铃叮当作响。

里面只有三四张桌子,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茶叶和木头家具混合的味道。韩健已经坐在最里面的位置上,见他进来,招了招手。

“来了。”

林莫辞在他对面坐下。

韩健给他倒了杯茶,茶汤是琥珀色的,冒着热气。

“雨还没停?”韩健问。

“小点了。”林莫辞端起茶杯,没喝,只是暖手。

韩健看着他,欲言又止。

他们是大学同学,认识十几年了,一起熬过创业失败,一起在低谷里挣扎。韩健比林莫辞大两岁,为人实在,话不多,但看事情通透。

“专利那边,所有手续都办妥了。”韩健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过来,“‘星源’项目的核心代码和算法,全部完成注册,权利人是你。”

林莫辞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证书和文件。

纸张很新,油墨的味道还没散尽。

“启明资本那边,我按你说的接触了。”韩健压低声音,“唐承运,他们的合伙人,对这个项目很感兴趣。约了下周三见面谈。”

林莫辞翻看着文件,一页一页,很仔细。

“远帆知道这个项目吗?”他问。

“暂时还不知道。”韩健说,“这是你在职期间利用业余时间做的,用的也是自己的设备,跟公司业务无关。法务那边我咨询过,没问题。”

他把文件装回袋子里,拉好封口。

“莫辞。”韩健又叫了他一声。

林莫辞抬起眼。

“你确定要这么做?”韩健的表情很认真,“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窗外的雨声细细密密。

茶馆里没有其他客人,老板在柜台后面打盹,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声音调得很低。

林莫辞看向窗外。

巷子很窄,对面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被雨水冲刷得发亮。一辆自行车靠在墙边,车篮里积了水。

“健哥,”林莫辞开口,声音很平静,“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创业失败的时候吗?”

韩健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提这个。”

“那时候我们租的那个地下室,又潮又暗,冬天冷得睡不着。”林莫辞继续说,“你女朋友跟你分手,说看不到未来。我那时候刚跟若溪在一起,不敢告诉她我欠了多少钱。”

韩健沉默地听着。

“后来我们各自找了工作,慢慢把债还清了。”林莫辞转着手中的茶杯,“我以为日子会好起来,按部就班地工作,结婚,供房子,一切都朝着安稳的方向走。”

他顿了顿。

“但有些东西,不是你安分守己就能留住的。”

韩健叹了口气。

“若溪她……”

“她有自己的选择。”林莫辞打断他,语气里没什么情绪,“我能理解,人往高处走,是本能。”

“那你呢?”韩健问,“你这么做,是因为她?”

林莫辞想了想,摇摇头。

“不全是。”

他喝了口茶,茶已经温了,有点涩。

“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他说,“当你把所有的安全感都寄托在别人身上,或者寄托在一个看似稳定的位置上时,你就已经把自己置于风险之中了。”

“远帆那边,你真打算辞了?”

“嗯。”林莫辞说,“已经在走流程了,下周办完。”

“那你以后怎么跟若溪说?”

“该怎么说就怎么说。”林莫辞看向韩健,“健哥,这次不一样。‘星源’不是一时兴起的项目,我准备了三年,测试了两年。启明如果看得上,那是他们的眼光好。如果看不上,我还能找别的路。”

他的眼神很稳,没有动摇。

韩健看了他一会儿,终于点点头。

“我信你。”他说,“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开口。”

“接下来跟启明的谈判,你跟我一起。”林莫辞说,“技术细节我负责,商务和法律方面,你帮我盯着。”

“没问题。”

两人又聊了些细节,把下周三见面的时间和地点敲定。茶馆里的戏曲唱完了一折,老板换了个频道,开始播报新闻。

雨停了。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巷子地面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林莫辞和韩健起身结账。

走出茶馆时,风里带着雨后清新的泥土味。巷子口有个卖烤红薯的小摊,热气腾腾的,香气飘过来。

“买一个?”韩健问。

两人买了红薯,站在路边吃。红薯很甜,热乎乎地暖着手。

“莫辞,”韩健咬了一口红薯,含糊地说,“不管发生什么,兄弟在这儿。”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巷子深处。

那里有户人家在晾衣服,竹竿上挂着的衬衫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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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十八天。

林莫辞在日历上划掉最后一个数字。

萧若溪昨天打电话来,说项目汇报很成功,但客户临时提出要修改方案,还需要再留几天。

“大概什么时候回来?”林莫辞问。

“还不确定,可能还得三四天吧。”萧若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在餐厅或者酒吧,“沈总说这次机会难得,一定要做到完美。”

“注意休息。”

“知道啦,你也是。”萧若溪顿了顿,“老公,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感觉你话越来越少了。”

“没有,就是工作忙。”

“哦……那我先挂了,这边还有事。”

电话挂断了。

忙音嘟嘟地响着,林莫辞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放在桌上。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辞职信的终稿。

他已经改了三遍。

措辞很客气,感谢公司的培养,陈述个人职业规划的调整,表达对交接工作的配合意愿。标准模板,挑不出任何毛病。

鼠标移到发送按钮上。

他停顿了几秒钟,然后点了下去。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林莫辞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结束了。

在远帆科技的七年,从初级工程师做到项目经理,加班无数,熬过通宵,背过黑锅,也拿过优秀员工。

他曾经以为会在这里干到退休,像很多人一样,安安稳稳地领工资,还房贷,养家糊口。

但现在,这条路走到头了。

手机震动,是部门主管打来的。

林莫辞接起来。

“莫辞,我刚看到你的邮件,什么情况?”主管的声音很急,“怎么突然要辞职?是不是对公司有什么不满意?咱们可以谈。”

“没有不满意,王总。”林莫辞说,“就是个人规划调整,想换个环境。”

“是不是有别的公司挖你?薪资方面我们可以谈,你提,我去跟上面申请。”

“不是钱的事。”林莫辞看着窗外,“就是累了,想歇一阵子。”

主管沉默了几秒。

“莫辞,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最近公司确实在调整,但你们部门很稳定,不会受影响的。”

“真不是,王总,您多虑了。”

主管又劝了几句,见林莫辞态度坚决,只好叹了口气。

“那……交接工作你安排一下,我让人事跟你联系。莫辞,远帆的门永远为你敞开,什么时候想回来了,跟我说一声。”

“谢谢王总。”

挂了电话,林莫辞开始清理电脑里的个人文件。

工作相关的资料都整理好,分类打包,准备交接。私人文件不多,一些照片,几份文档,很快就处理完了。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个铁盒子。

里面装着他这些年在远帆的一些纪念品:优秀员工奖牌、年会抽到的小礼物、团建时的合影照片。

照片是两年前拍的,团建去爬山。萧若溪也在照片里,站在他旁边,挽着他的胳膊,对着镜头笑得很开心。那天太阳很大,她眯着眼睛,额头上还有汗珠。

林莫辞看了照片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盒子里。

一起放进去的还有工牌。

蓝色的带子,白色的卡片,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部门。照片是入职时拍的,那时候他还留着短发,看起来比现在年轻些。

盒子盖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人事部打来电话,约他明天办离职手续。林莫辞应下来,挂掉电话后,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

雨又下起来了。

他起身走到客厅,站在窗前。小区里很安静,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景色。

这次是唐承运发来的消息。

“林先生,方便通话吗?关于‘星源’项目,有几个问题想跟您进一步沟通。”

林莫辞回复:“方便,您打过来吧。”

五分钟后,电话接通。

唐承运的声音沉稳有力,语速不快,每个问题都切中要害。林莫辞一一回答,技术细节解释得很清楚,市场前景分析也给出了扎实的数据支撑。

通话持续了四十分钟。

结束时,唐承运说:“林先生,您的专业能力令人印象深刻。我们启明对这个项目很有兴趣,希望能深入合作。具体的投资方案,我们团队会在下周内出具。”

“期待您的方案。”林莫辞说。

“另外,我听说您已经从远帆离职了?”

“是的,今天刚提交申请。”

唐承运笑了笑,那笑声里带着赞许。

“有魄力。那么,关于远帆科技目前的状况,您了解多少?”

林莫辞顿了顿。

“了解一些。”

“他们最近资金链有点紧张,正在寻求B轮融资。”唐承运说得很直接,“我们启明也在接触。如果您这边进展顺利,或许我们可以探讨一些更有意思的合作方式。”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林莫辞握紧了手机。

“我明白。”他说。

“好,那先这样。方案出来后,我会让助理第一时间发您。”

“谢谢唐总。”

通话结束。

林莫辞放下手机,手心里有薄薄的汗。他走到厨房,倒了杯水,一口气喝掉半杯。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

他看着雨,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

那时候他和萧若溪刚恋爱不久,也是这样一个雨天,两人都没带伞,躲在公交站台下面。雨太大,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他们就站在那里聊天。

萧若溪说她想在大城市扎根,买房子,把父母接过来。

林莫辞说他会努力。

萧若溪转过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我们一起努力。”她说。

雨停了,天边出现一道彩虹。他们牵着手走出来,地上的积水映出彩虹的颜色,每一步都踩碎一片光影。

林莫辞闭上眼。

再睁开时,雨还在下,天灰蒙蒙的,没有彩虹。

他转身走回书房,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星源”项目的所有资料。文档、代码、测试报告、市场分析,一样一样,分门别类。

工作到深夜。

饿了就泡一碗面,吃完继续。

凌晨两点,他终于把所有材料整理完毕,打包发给了唐承运的助理。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萧若溪发来一张照片。

是在某个高档餐厅,精致的菜肴,水晶杯里盛着红酒。照片里只有餐具和食物,没有人。

“客户请吃饭,这家餐厅好贵。”她发来文字。

林莫辞看着照片。

红酒的杯沿上,映出一小块模糊的倒影。那是一个男人的半张脸,侧面,看不清楚,但能看出梳得整齐的头发和笔挺的衬衫领子。

他看了几秒钟。

然后回复:“少喝点酒。”

发送。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

雨终于停了。

夜空被洗过,露出几颗星星,微弱地闪着光。楼下路灯的光晕里,有飞蛾在盘旋,一圈一圈,不知疲倦。

06

飞机落地时,萧若溪有种恍惚感。

十八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海城的阳光和海风还残留在皮肤的记忆里,但呼吸到的已经是这座北方城市干燥熟悉的空气了。

她打开手机,信号恢复,消息涌进来。

大部分是工作群的,还有一些朋友的问候。她快速浏览,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寻找那个熟悉的头像。

林莫辞没有发消息。

最后一条聊天记录停留在三天前,她发了餐厅照片,他回复“少喝点酒”。之后她忙,他也没再主动联系。

萧若溪皱了皱眉,但没多想。

取行李,过闸机,走出到达大厅。公司派的车已经到了,沈新霁站在车边,正在打电话。

他看到她,抬手示意稍等。

萧若溪拉着行李箱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沈新霁的电话很快就打完了,他收起手机,对她笑了笑。

“辛苦了。”

“沈总也辛苦了。”萧若溪说。

司机把行李放进后备箱,两人上车。车内空间宽敞,有淡淡的香氛味道。沈新霁坐在她旁边,松了松领带。

“这次项目很成功,回去后我会跟上面提你的晋升。”他说,“市场部副总监的位置,应该没问题。”

“谢谢沈总。”萧若溪说。

“私下里就别叫沈总了。”沈新霁侧过头看她,“叫我新霁就行。”

萧若溪笑了笑,没接话。

车驶上高速,窗外是飞驰而过的风景。沈新霁闭目养神,萧若溪则看着窗外,心里盘算着回家后要做的事。

先洗个热水澡,然后好好睡一觉。

林莫辞应该在家,不知道他这几天怎么过的。她想着要不要给他带点礼物,但海城那些特产,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算了,回去再说。

车先送沈新霁,然后才送萧若溪。到她家楼下时,天已经擦黑了。

“明天公司见。”沈新霁在车上说。

“好的,沈总。”

萧若溪拉着行李箱走进单元门,电梯上行,在熟悉的楼层停下。她掏出钥匙,打开家门。

“我回来了。”

屋里没开灯,一片漆黑。

她愣了一下,伸手按亮客厅的开关。灯光亮起,照亮整洁但空荡的房间。餐桌上是干净的,厨房里也没有烟火气。

林莫辞不在家。

萧若溪把行李箱放在玄关,换了鞋走进去。客厅、卧室、书房,都看了一遍,确实没有人。

她拿出手机,给林莫辞打电话。

响了几声,无人接听。

又打一遍,还是没人接。

她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半。这个点,林莫辞应该下班了。难道是加班?但以前加班,他都会提前发消息说一声。

萧若溪想了想,拨通了林莫辞公司的座机。

铃声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可能都下班了吧,她想。但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林莫辞不是那种会失联的人,就算临时有事,也会留个言。

她打开微信,给林莫辞发消息。

“老公,你在哪儿?我回家了,家里没人。”

消息像石沉大海,没有回复。

萧若溪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家里很干净,甚至比平时更干净,像是被人仔细打扫过。茶几上什么都没有,连林莫辞平时常看的那几本书都不见了。

她站起来,走进书房。

书桌上很空,只有一台台式电脑和一个笔筒。她拉开抽屉,里面也几乎是空的,只有几支笔和一些废纸。

林莫辞的笔记本电脑不见了。

他平时工作用的那个双肩包也不在。

萧若溪的心跳快了起来。她回到卧室,打开衣柜。林莫辞的衣服还在,但少了几件常穿的衬衫和外套。

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放着他们的结婚证和一些重要文件。结婚证还在,但林莫辞的身份证和护照不见了。

他去哪儿了?

出差?不可能,他如果有出差安排,一定会提前告诉她。而且他的工作性质,很少需要出差。

难道是出事了?

萧若溪拿起手机,想给林莫辞的母亲打电话,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打。万一只是临时有事,惊动老人家不好。

她坐在床边,又给林莫辞打了个电话。

还是没人接。

窗外的天色完全黑了下来,远处写字楼的灯光一片一片亮起。萧若溪看着那些灯光,突然做了个决定。

她站起来,换掉身上的旅行装,穿上一套正式的裙装,重新化了妆。

然后她拉起行李箱,出门。

电梯下行时,她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妆容精致,衣着得体,但眼睛里有一丝掩不住的慌乱。

她要去公司看看。

也许林莫辞只是加班晚了,手机没电了,或者开会静音没听见。对,一定是这样。她要去公司找他,顺便把从海城带回来的特产分给同事。

车钥匙在包里,她开车往远帆科技的方向驶去。

晚高峰已经过了,路上车不多。萧若溪开得很快,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她想起林莫辞最近的状态。

话少,沉默,看她的时候眼神很深,像是藏着什么。她以为他只是工作压力大,或者是对她频繁加班有意见,但每次问,他都说不。

现在想来,那种平静底下,也许有别的情绪。

不,不会的。

萧若溪甩甩头,把那些念头压下去。林莫辞不是那种人,他们结婚五年,感情一直很好,虽然最近有点疏远,但夫妻过日子,总有平淡期。

前面红灯。

她踩下刹车,看着倒计时的数字一秒一秒减少。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沈新霁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吗?好好休息,明天见。”

她没回复,把手机放回去。

绿灯亮起,她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向前驶去。远帆科技的大楼就在前面了,楼顶的Logo在夜色中亮着光。

她驶入地下车库,停好车,拉着行李箱走进电梯。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

她的心跳也跟着一起跳动,越来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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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电梯门打开,萧若溪走出来。

前台亮着灯,但没有人。她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二十,大部分员工应该都下班了,只有少数加班的部门还亮着灯。

她拉着行李箱往技术部那边走。

走廊里很安静,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回响。技术部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没有人。

林莫辞的工位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

萧若溪走过去,借着走廊的光线往里看。工位上很空,电脑显示器还在,但主机不见了。桌面上什么都没有,连那个他用了好几年的水杯都不在。

她心里咯噔一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

萧若溪回过头,看到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年轻女孩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您好,请问您找谁?”女孩问。

“我找技术部的林莫辞。”萧若溪说。

女孩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她。

“您是……”

“我是他爱人。”萧若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他今天加班吗?我打他电话没人接。”

女孩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林工他……已经离职了。”

“什么?”萧若溪没听清。

“林莫辞工程师,半个月前就离职了。”女孩重复了一遍,“他的工位早就清空了,您不知道吗?”

萧若溪站在原地,脑子有瞬间的空白。

离职?

半个月前?

不可能,她出差前林莫辞还在正常上班,从来没提过要辞职。而且这么大的事,他怎么可能不告诉她?

“你是不是搞错了?”萧若溪的声音有点抖,“他一直在技术部工作,怎么会突然离职?”

女孩摇摇头。

“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但离职手续确实办完了。人事部那边有记录。”

萧若溪感觉腿有点软,她扶住旁边的桌子。

“那……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有没有留联系方式?”

“这我就不清楚了。”女孩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脚边的行李箱,“您……刚从外地回来?”

萧若溪没回答。

她拿出手机,再次拨打林莫辞的电话。这一次,听筒里传来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了。

不是无人接听,是关机了。

“萧经理?”另一个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

萧若溪抬头,看到市场部的一个同事走过来,一脸惊讶。

“真是你啊,出差回来了?怎么这么晚来公司?”

“我来找林莫辞。”萧若溪说。

同事的表情也变了变。

“林工……不是离职了吗?你还不知道?”

“他为什么离职?”萧若溪盯着同事,“发生了什么?”

同事挠挠头,有点尴尬。

“这……具体我也不清楚,就是突然提的离职,王总还挽留过,但他态度很坚决。听说走得很干净,什么也没多说。”

萧若溪感觉呼吸有点困难。

她松开扶着桌子的手,站直身体。

“王总还在吗?”

“早下班了。”同事说,“不过……总裁办公室好像还有人,今天新总裁来了,可能还在开会。”

新总裁?

萧若溪想起来,出差前好像听人提过,公司高层有变动,原来的总裁调走了,会空降一位新的。但她那段时间心思都在项目上,没太关注。

“新总裁……姓什么?”她问。

“姓唐,唐承运。”同事说,“是从启明资本过来的,特别厉害的人物。”

启明资本。

萧若溪在金融新闻里听过这个名字,国内顶级的投资机构之一。远帆科技最近在寻求B轮融资,启明确实在接触名单里。

但林莫辞的离职,和新总裁的到来,有什么关系?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冲撞在一起。

“萧经理,你没事吧?”同事关切地问。

“没事。”萧若溪深吸一口气,“我去趟总裁办公室。”

“现在?唐总可能……”

“我有急事。”萧若溪打断他,拉着行李箱转身往电梯方向走。

同事在后面叫她,但她没回头。

电梯上行,到顶层。

电梯门打开,这一层的装修比下面更现代,灯光也更明亮。走廊尽头是总裁办公室,门关着,但旁边的秘书室还亮着灯。

萧若溪走过去。

秘书室的门开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穿着干练西装套裙的女人正在整理文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您好,请问有什么事?”

“我找唐总。”萧若溪说。

“唐总正在忙,您有预约吗?”

“没有,但我有急事。”萧若溪报了自己的部门和名字,“我是市场部的萧若溪,刚出差回来,有重要的事情需要见唐总。”

秘书打量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行李箱上。

“您稍等。”

秘书起身,走到总裁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进去。片刻后,她走出来。

“唐总请您进去。”

萧若溪把行李箱留在秘书室外,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推门走进总裁办公室。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一个中年男人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正在讲电话。

听到她进来,男人转过身,对电话那头说了句“稍后再联系”,然后挂断电话。

“萧若溪经理?”他问。

“是,唐总您好。”萧若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专业。

唐承运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示意她也坐。

“这么晚来公司,有什么事吗?”他问,语气平和,但有种不容忽视的气场。

萧若溪在他对面坐下。

“唐总,抱歉打扰您。我是来找人的,我先生林莫辞,之前是技术部的项目经理。听说他离职了,我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唐承运看着她,表情没什么变化。

“林莫辞先生确实已经离职了,具体原因,我想您应该直接问他本人。”

“我联系不上他。”萧若溪说,“电话关机,家里也没人。所以我才来公司,想问问有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唐承运沉默了几秒钟。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文件夹,打开看了看,又合上。

“萧经理,您和林莫辞先生是夫妻关系,对吗?”

“是。”

“那么,”唐承运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您对他的职业变动,一点都不知情?”

萧若溪被问住了。

“他……从来没跟我提过要离职。”

唐承运点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窗外灯火璀璨,车流如织,城市在夜色中运转不息。

“林莫辞先生半个月前办理了离职手续。”他缓缓开口,“交接工作做得很仔细,没有留下任何未完成的事务。”

“为什么?”萧若溪问,“他在公司做得好好的,为什么要突然辞职?”

唐承运转过身。

他的表情里有一丝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复杂情绪。

“萧经理,您最近一直在出差,对吗?”

“对,十八天,今天刚回来。”

“那您可能不知道,公司最近有一些变动。”唐承运说,“除了高层调整,还有资本层面的变化。我们刚刚完成了B轮融资,新的投资方已经入驻。”

萧若溪听着,心里那种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这和林莫辞有什么关系?”

唐承运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出了一句话。

一句让萧若溪整个世界瞬间崩塌的话。

“林莫辞先生,现在是‘启明资本’的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