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厕“刷脸”取纸，谁来守护隐私安全？|人脸识别|公共场所|刷脸|隐私安全

（来源：嘉兴日报）

转自：嘉兴日报

■记者陆英杰杨永昌漫画张利昌

“上个厕所拿张纸，还要先‘刷脸’，我的脸被扫去了哪里？会不会被存起来、卖掉、乱用？”近日，嘉兴市民杨先生向读嘉和《嘉兴日报》的“一线”栏目反映，在嘉兴越秀集市一处公共厕所内，一台标有“首联智能”的人脸识别供纸机引起了他的不安。

只需对准摄像头停留一两秒，机器便自动吐出纸巾，全程无需接触、无需扫码，看似便捷高效，却让不少市民心生顾虑：在卫生间这一私密场所采集人脸生物信息，数据如何存储、由谁保管、留存多久、会不会泄露？

城市公厕是重要的民生服务场所，智慧化、无接触设备本是提升公共服务品质的善意之举。可当人脸识别技术被装进公厕，当最具唯一性的生物信息在私密的空间被采集，便利与隐私的边界该如何划定？带着市民的担忧，记者前往越秀集市实地探访，追问一个朴素的问题：我们的脸，在公厕里安全吗？

直击：

闹市公厕里的“刷脸”环节便利背后藏不安

越秀集市地处嘉兴主城区核心商圈，人流密集、烟火气浓，是市民购物、就餐、休闲的热门场所，配套公厕使用率极高。

2月下旬以来，记者先后三次来到这里探访。公厕位于集市旁，进门左侧，一台智能设备格外显眼，机身正面印有“首联智能”品牌标识，上方是长方形摄像头，中间是电子屏幕，下方是出纸口。机器旁没有任何关于人脸信息采集、使用、存储、安全保障的告知书，没有隐私政策链接，没有管理者的联系方式，也没有显著提示标识。

正午时段，集市人流量达到高峰，进出公厕的市民络绎不绝。记者现场观察30分钟，先后有11位市民使用这台设备取纸。多数人走到机器前，下意识对准摄像头，听到“识别成功”提示音后，纸巾自动送出，整个过程约几秒钟，全程无需操作、无需等待。

“挺方便的，可以不用扫码、不用接触，拿了就走。”一位年轻女性取完纸匆匆离开，当被问及是否担心人脸信息被采集时，她愣了一下：“没想过，就拿纸而已，应该没事吧？”

也有市民和杨先生一样，保持警惕。一位带着孩子的母亲走到设备前，看到“刷脸”提示，立刻拉着孩子后退：“不刷了，卫生间装‘刷脸’设备，总觉得怪怪的。”

一位集市的商户告诉记者，这台设备装了有一段时间，一开始大家觉得新鲜、方便，后来有人在网上看到人脸识别泄露信息的新闻，也就有人不敢用了。“大家最担心的就是，扫一下脸，数据被传到哪里去了？会不会被拿去做别的事情？万一被人用来做违法的事，我们老百姓根本不知道，也查不到。”

记者现场体验发现，该设备支持人脸识别和扫码取纸两种方式，但是扫码流程相对烦琐，也就是说，市民想要免费快速获取纸巾，只得“刷脸”。对准摄像头后，机器快速完成活体检测与特征提取，随即出纸，并语音提示“请稍后再试”，限制短时间内重复取纸，以此达到节约用纸、防止浪费的目的。

从功能上看，设备设计初衷明确：通过人脸识别实现限时限次取纸，解决公厕纸巾浪费、被盗、管理成本高等问题。但从隐私保护角度看，这台安静运行在公厕里的智能设备，却像一个“黑箱”，只告诉市民“怎么做”，却不告诉“为什么做、数据去哪、安不安全”。

追问：

首联智能称“本地暂存、定时删除” 公开信息难核验

那扫脸信息去哪里了？

记者通过公开信息查询到，“首联智能”背后运营主体为天津首联科技有限公司，该公司主打人脸识别供纸机，产品宣称覆盖全国百余座城市，大量投放于公厕、车站、商场、医院等公共场所。

综合该公司过往声明，其说法可概括为三点：一是本地处理，不上传云端，人脸特征识别在设备端离线完成，不连接外网，不向服务器、云端传输数据；二是临时存储，定时自动删除，仅提取面部特征点，不保存原始人脸图像，数据仅在设备内存中短暂留存，用于限制重复取纸，留存时间通常不超过10分钟，到期自动彻底清除；三是通过权威检测，合规安全，设备通过公安部安全与警用电子产品质量检测中心检验，“人脸识别信息自动删除功能”符合要求。

为进一步核实情况，记者多次尝试联系天津首联科技有限公司，拨打其官方招商电话与客服电话，对方均表示“负责业务对接，不负责技术与隐私问题”。

而在越秀集市现场，设备机身仅标注品牌与使用方法，没有任何符合法律要求的告知内容：没有处理者名称与联系方式、没有处理目的与方式、没有保存期限、没有个人行使权利的途径，更没有在私密场所使用人脸识别的合规说明。

对此，记者采访了浙江端平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冯涛律师，他指出，即便设备方所说“本地存储、定时删除”全部属实，依然存在三大不可忽视的漏洞：一是普通市民无法验证，用户看不到数据处理过程，只能完全信任厂商，缺乏监督与核查渠道；二是设备安全不可控，若设备被破解、被植入程序、被恶意联网，本地暂存的数据依然存在泄露、被窃取的风险；三是缺乏第三方监管，设备投放、运行、维护全程由企业自主操作，公厕管理方不具备技术核查能力，监管部门难以实时监督，存在“自说自话、自查自证”的问题。

简单说，厂商承诺“安全”，但市民看不见、查不到、管不了，这正是焦虑的根源。

拷问：

公厕属私密空间强制“刷脸”取纸触碰法律红线

然而比“信息去哪”更关键的问题是：在公厕装人脸识别设备，合法吗？

随着《个人信息保护法》《人脸识别技术应用安全管理办法》（以下简称《办法》）等法律法规相继实施，人脸信息作为敏感个人信息、生物识别信息，已被纳入最严格的保护范畴。记者梳理法律条款，发现类似公厕扫脸取纸机，在多个层面存在合规争议。

其一，私密空间禁止安装人脸识别设备。《办法》第十三条明确规定：“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在宾馆客房、公共浴室、公共更衣室、公共卫生间等公共场所的私密空间内部安装人脸识别设备。”而“防止纸巾浪费”，显然不属于“公共安全必需”的法定情形。

其二，未履行显著告知与单独同意义务。《办法》第五条要求，处理人脸信息前，必须以显著方式、清晰易懂的语言告知用户处理者身份、处理目的方式、保存期限、维权途径等事项，且需取得个人单独同意，不能默认同意、默示同意。而现场设备没有任何告知标识，用户对准摄像头即视为同意，完全不符合“告知—同意”核心规则。

冯涛表示：“人脸信息具有唯一性、不可更改性，一旦泄露，终身风险。公厕‘刷脸’取纸，初衷是节约，但代价是让渡最核心的生物隐私，必要性明显不足，合法性存疑。从目前法律规定看，在公共卫生间内部安装人脸识别取纸设备，存在被责令整改、拆除、处罚的风险。”

事实上，国内已有多地监管部门出手整治，如浙江嵊泗县检察院启动公益诉讼，推动城区9处公厕人脸识别取纸机全部拆除；上海、北京、东莞等地也相继开展排查，要求规范或停用非必要人脸识别设备。

在调查的同时，记者还随机采访了几位嘉兴市民，大多数市民表示：如果注意到要“刷脸”，是不愿意为了一张纸巾让渡人脸信息的。

“我可以自己带纸，可以不用免费纸，也可以扫码取纸，但我绝对不‘刷脸’。”市民陈先生态度坚决。

有市民建议，公厕可以继续提供免费纸巾，但应取消人脸识别，改用无接触感应、手动按键、扫码等更安全的方式，既达到节约用纸的目的，又不侵犯隐私。也有市民表示，若一定要用“刷脸”设备，至少要做到在显著位置张贴隐私告知、提供非刷脸替代方式、公开数据处理流程、明确投诉渠道。

“我们不是反对科技、反对便民，我们只是反对在私密场所、强制采集、不告知、不透明的人脸识别。”杨先生说，“希望有关部门能管一管，给我们一个明确说法。”

针对争议，冯涛建议：一是立即开展合规排查，由网信、公安、市场监管等部门联合行动，对全市公共场所的人脸识别设备全面排查，重点整治私密空间违规安装、强制“刷脸”等问题；二是清理违规设备，对公共卫生间内非必要、不合规的人脸识别取纸机，责令限期整改，更换为低风险取纸方式；三是规范第三方投放行为，明确商业公厕设备引入审核机制，要求企业提供合规文件与安全承诺；四是强化信息公示与监督，确有必要使用人脸识别的场所，必须显著公示、单独同意、提供替代方式；五是坚持“最小必要、隐私优先”，城市智慧化建设应以安全、合法、自愿为前提，便利不能以牺牲隐私为代价。

“人脸信息不容‘随手扫’。”杨先生说，这个问题不该由市民自己猜测，而应由设备方、管理方、监管方给出公开、清晰、可核验、可负责的答案。“小公厕连着大民生，小设备藏着大风险。期待相关部门尽快介入调查，厘清责任、整改违规、消除隐患，让嘉兴市民既能享受免费纸巾的便利，更能守住人脸信息的安全，真正实现方便如厕、放心用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