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天黑得早。
我下班刚进家门,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是一条银行到账通知:20000元。
转账人:岳父。
我愣在那儿,鞋脱了一只,另一只还穿着。岳父给我转钱?两万?他一个月退休金三千多,这差不多是他半年的积蓄。
“怎么了?”老婆从厨房探出头来。
“爸给我转了两万块钱。”
她擦擦手走过来,看了一眼手机,也愣住了。
“他转钱干嘛?”
“不知道。”
我正要打电话过去问,岳父的电话先打进来了。
“建平啊,钱收到了吧?”他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听起来有点不对劲,像是喝了酒,又像是憋着什么话说不出口。
“爸,收到了。您这是……”
“明天你请个假,陪我出趟门。”
“去哪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去趟青山县。”
我心里咯噔一下。青山县,那是岳母的老家。岳母走了三年了,葬在那边。
“去那边干嘛?”
“你别问。”岳父的声音低下去,“明天早上七点,你来接我。”
说完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玄关,鞋还是没换完。老婆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她今晚包饺子。
“我爸说什么?”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让我明天请假,陪他去青山县。”
老婆愣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手:“那就去呗,正好去看看我妈。”
“他还给我转了两万块钱。”
“两万?”她的手停住了,“他哪来那么多钱?”
“我不知道。”
那晚的饺子我没吃出什么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婆在旁边睡得沉,呼吸均匀。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岳父这人我了解。老实巴交了一辈子,在机械厂干到退休,从不多说一句话,从不多走一步路。岳母走后,他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下午看看电视,晚上喝二两白酒。我们每周去看他一回,带点菜,帮他收拾收拾屋子。他每次都说不用来,不用来,但脸上是高兴的。
这样一个老头,突然给我转两万块钱,还要我带他去青山县,是什么意思?
青山县离市里一百多公里,开车两个多小时。岳母葬在那边,是因为那是她老家,她走前留了话,想回去。可岳父这三年一次也没去过,他说腿脚不好,跑不动了。
现在他突然要去。
还带着两万块钱。
我想起一个同事说过的事。他岳父也是这样,突然把家里的钱都取出来,说要分给孩子们,结果没多久就查出来是老年痴呆早期。还有人说,老人突然反常,可能是身体出问题了,自己感觉到了什么。
想着想着,后背有点发凉。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去接岳父。
六点半,天还没亮透。老小区里很安静,路灯还亮着,地上有昨夜落的叶子,被风刮得到处都是。岳父住三楼,我上楼敲门,门很快就开了。
他穿戴整齐,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拎着个旧布包,鼓鼓囊囊的。
“爸。”
“走吧。”
他锁好门,跟我下楼。走得很慢,一级一级的,扶着栏杆。我跟在后面,看着他花白的后脑勺,心里有点酸。
上了车,他坐在副驾驶,一直没说话。车子开出市区,上了高速,天慢慢亮起来。田野从两边掠过,麦子刚出苗,绿茵茵的。远处的村庄冒着炊烟,有人在烧早饭。
“爸,咱们去青山县到底干什么?”我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他看着窗外,半天才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下了高速,拐进县道,两边都是农田和零星的村庄。岳父指路,左转,右转,再直走。越来越偏,路也越来越窄,最后开上了一条土路。
“停这儿吧。”他说。
我停下车。他推开车门,慢慢下去。我跟在后面,看见前面是一片荒地,长满了枯草,远处有几棵杨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
他往荒地里走,深一脚浅一脚的。我跟上去,想扶他,他摆摆手。
走了大概一百多米,他停下来。
“这儿。”他说。
我看看四周,什么都没有。荒草,土坷垃,远处的杨树,灰蒙蒙的天。
“妈不是葬在公墓吗?”我问。
他没回答,蹲下来,用手扒开地上的枯草。草根扎得很深,他扒得费劲,喘着粗气。
我蹲下帮他。
草扒开之后,露出一块石板,不大,也就半米见方,上面长满了青苔。
岳父看着那块石板,半天没动。
“爸,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你妈以前说,她小时候家里穷,有个弟弟,三岁那年没了,就埋在这儿。后来他们全家搬走,这坟就没人管了。”
我愣住了。
岳母从来没提过这事。
“她临走前跟我说,有机会去给弟弟烧张纸。”他低着头,手摸着那块石板,“我一直没来。三年了,我心里过不去。”
他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打开,里面是纸钱、香、打火机,还有一小瓶白酒。他把香点着,插在石板前,纸钱一张一张烧起来。火苗在风里跳动着,青烟往上飘。
“小舅子,”他对着石板说,“姐夫来看你了。你姐走了,她让我来给你烧张纸。”
他倒了一杯酒,洒在地上。酒渗进土里,很快就不见了。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蹲下来帮他烧纸。火烤得脸热,烟熏得眼睛发酸。
烧完纸,他又坐了一会儿。风把纸灰吹得到处都是,有几片落在他的中山装上,他也没拍。
“走吧。”他站起来,腿有点抖,我扶住他。
往回走的路上,他突然说:“那两万块钱,是给你妈的。”
“给妈?”
“我想给她修修坟。她那个坟,三年了,也没立碑,我想给她立块碑。”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力气,“我腿脚不好,跑不动了。你替我去办,行不行?”
我说行。
上了车,他坐在副驾驶,闭着眼睛。我以为他睡着了,发动车子往回开。
开出去十几分钟,他忽然又开口了。
“你妈跟我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他眼睛还是闭着,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年轻时候我在厂里上班,她一个人带孩子,种地,伺候老人。后来我下岗,她去摆地摊,卖袜子,卖手套,冬天手冻得裂口子,也不舍得买支护手霜。”
我没说话,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
“好不容易孩子大了,日子好过了,她查出来那个病。”他的声音抖了一下,“治了两年,花光了积蓄,还是没留住。”
我的眼眶有点热。
“她走的时候跟我说,这辈子不亏,就是放心不下我。”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让我好好活着,别想她。”
车子开过一座桥,桥下的水很静,映着灰白的天光。
“我想她了。”他说。
那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
我没接话,把车开得稳一点,再稳一点。
回到市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把他送到楼下,他下车,拎着那个旧布包,站在车窗外。
“钱的事,别告诉你媳妇。”他说,“她知道了又该心疼。”
我说好。
“立碑的事,你帮我办。多少钱都从这钱里出,不够你跟我说。”
我说好。
他点点头,转身往楼道里走。楼道灯亮起来,照着他佝偻的背影,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拐角处,他停了一下,好像想回头,又没回,然后消失在楼梯拐角。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
回到家,老婆正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进来,她问:“回来了?我爸那边没事吧?”
我说没事。
“那两万块钱呢?”
“爸给妈的,让给妈修坟。”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圈红了。没再问,转身进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银行卡。岳父下车前塞给我的,说钱在里面。
我握着那张卡,想起他蹲在荒地里烧纸的背影,想起他说“我想她了”的时候那种轻得像怕惊动什么的声音。
两万块钱。
他存了多久?攒了多久?
第二天一早,我又开车去了老小区。上楼敲门,岳父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
“怎么又来了?”
我掏出那张卡,递给他。
“爸,这个您收着。”
他看着卡,没接。
“立碑的钱我自己出。”我说,“我是女婿,也是儿子。给妈立碑,是我的事。”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把卡塞进他手里,转身下楼。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声音。回过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卡,正看着我。
楼道里的灯照在他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爸,周末我来接您,咱们一起去挑碑。”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下楼的时候,阳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落在我身上。十一月的早晨,有点凉,但那光是暖的。
我开着车往回走,路过那个公园,看见一群老头在打太极。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动。
我想,下周末带岳父也来打打太极吧。
他总是闷在家里,对身体不好。
手机响了,是老婆发来的微信:我爸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把钱退给他了。他哭了。
我握着手机,等红灯变绿。
又一条:他说这辈子值了。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前面的路。阳光照进车里,照在方向盘上,照在我手上。
绿灯亮了。
我踩下油门,往家的方向开。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素材来源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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