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自老知青家园,来源:搜狐网,口述: 刘禄校,文: 石继丽

背景:从1948年到1950年,140万人从大陆涌向了台湾。从此,开始了中国历史上规模最大,也是最漫长的一场分别。刘禄校,湖南永顺籍老兵,1947年5月28日被国民党抓了壮丁后;转战广东、河南、湖北、安徽、江苏、上海,1949年5月24日跟随69军从上海吴淞口登船去往台湾,从此开始了遥遥无期的隔海思念。陈全梅,张家界永定区温塘镇温塘村人,1944年9月初八嫁给刘禄校,从丈夫离家那天起,无怨无悔肩负起照顾丈夫家5个人的艰难生活。一个历经41年的等待未娶,一个历经41年的苦守未嫁。1988年12月6日,刘禄校重返故土与妻子团聚。

我被抓壮丁了

我是1926年9月27日出生,命硬,娘生我的时候用了整整一天一夜。老家在永顺县润雅乡柯溪村,是个典型的土家村,落后,山水十分漂亮,打仗去了那么多地方,又到台湾东西南北住了个遍,但可能是家乡的原因吧,总觉得就我柯溪漂亮,有山有水,有树有云,还有各种各样的鸟。

从1945年开始,国民党开始实行义务兵役制,即按照保甲制度调查户籍、人口,然后对将年满18岁至45岁的男子登记造册。每年由保长采用抽签的办法,决定谁去当兵。抽签的原则是“三丁抽一、五丁抽二、独子免征”。

抓壮丁的方法是五花八门,有设局抓捕的,有晚上强抢的,有到大路上直接抓的,很多人不愿意当壮丁,还闹出了人命案。

我没有躲过抓壮丁。那是1947年的5月,当时我还不满20岁,和陈全梅结婚不满3年,第1个女孩1岁多时染风寒走了,第二个是个丫头,叫刘翠莲,还只有六个多月。母亲死得早,父亲多病,大弟15岁,妹妹7岁,最小的弟弟还不满1岁,全靠我和全梅带养。

那天听到抓我的消息后,我连忙赶往家里,带着全梅和女儿就躲到了我们那里的一座大山——高架山,那里有一个洞,可以住人。全梅很能干,将红薯、米和野菜洗了炖成一锅,我们就这样吃了三天,躲在洞里不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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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海望乡的士兵们

可最终还是没能躲过,当第四天天麻麻亮,我远远发现垭上跑来了一队人马,领头的是两个叔叔。我知道自己逃不脱了,转身到洞里跟全梅做最后交待:如果柯溪这地方你能住就住,不能住就回你老家温塘,族上力量也大。但无论如何,你要帮助父亲养大我的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还有女儿,等仗打完了只要我还活着有一口气,我爬也要爬回来,和你埋在一起!

我被捉壮丁那天,天下着小雨,全梅抱住我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女儿在她母亲怀里吓得大哭,仿佛我马上就会死掉一样,我也止不住抱着母女哭得死去活来。这一行人一到,当兵的拿枪抵着我的背,轻吼:“走!你这个死不老实的,竟躲到这个旮旯里来了!害得我们走得腰酸背疼!”另一个兵则用脚狠踹了我一脚,叫我快点拿件衣服上路。

我放开妻女,去洞里取来一双全梅给我做的布鞋,站起来跟他们走了。当我回头望全梅时,看见她正抱着女儿给我下跪,我忍不住喊了一声“全梅!”士兵又骂了我一句,用枪戳了我一下,“我会回来的,你要等我啊!”只听全梅哭着的声音从远处山谷里飞来:“我一定等你!一定等着你!”

后来在台湾的几十年里,我脑海里差不多每隔几天就会回想起这一幕。那时全梅长得很漂亮,白白的,苗苗条条的,眼晴又黑又亮,一双辫子又粗又长。后来我偶尔看电影,觉得女演员没几个有我媳妇好看呢!关键是全梅贤惠,砍柴、做饭、扯猪草、照顾弟弟妹妹还有女儿、父亲,肩上担子太重了,心里有愧啊!每到半夜,我就会流泪,三十多年前我眼睛就不好使了,那是因为哭多了。

没有退路,前往台湾

我成了69师99旅51团第2营第4连一员,是步兵,属于原陈诚中央军。我的连长叫李志敬,看我年纪小,就给发了挺轻机枪,其他有的发的是重机枪,有的是手枪,还有的是手雷。接着老兵带我们军训,练习站立、稍习、打靶。短短一个月之后,我们部队便开往广东

那时生活很艰苦,伙食由连队事务长掌管,克扣之风,遍及各部。我们根本吃不饱,也穿不暖。个个黄皮寡瘦,冬天两人共盖一条军毯,垫些稻草,冷得很多人感冒咳嗽,但大家敢怒不敢言。部队开拔时,每连编成三路纵队行进,连、排、班长持枪在前后左右监视,如解犯人。若发现新兵潜逃,便抓回来用绳索捆住双手,吊在梁上,连番鞭打,拷问其逃跑原因。有的受刑不过,自缢身死。我看得胆战心惊的,于是便断了逃跑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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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5月24日,大批国民党政府官兵从海上乘船逃往台湾

经历抗日战争后,当时国民党部队里厌倦战争的人不少,但对打胜共军有信心的却更多。大家普遍认为“共军不是对手”,所以那时大家以为战争不会拖得太久,共军只有八十万部队,而国军却有三百万装备精良的部队,结局一定会像蒋介石召见司徒雷登时所说:“相信能够在六个月内粉碎共产党的军事力量。”可是,谁都没想到,此后会打一仗败一仗。

我说了我这人命硬,那打仗的两年时间里,我到过河南,镇守郑州;后又转战武汉,保卫长江和南京;又到过安徽,最后兵败后又转战上海,很多人都战死,我却没有挨过一次枪子儿,到现在为止,除了1994年因患胃癌在台湾做了一次胃切除手术留下疤痕外,一个小印记都没有。

我们是1949年5月24日那天下午从吴淞口登客轮前往台湾的。

那天也下着雨,和离家那天的雨相比,算得上瓢泼大雨。在客轮上,很多士兵都默不作声,甚至有些士兵很悲观,心里一片茫然。当时我们连还顺路抓了很多壮丁,军队已经上了大型的登陆舰了,还有很多人涌进来,差不多都是妇女。她们就在码头上叫啊,喊啊,哭啊。我也想起了我的妻子、弟弟妹妹、我的女儿,还有多病的老父亲。但我没有退路,只能和成千上万惊慌失措的人一起被带到一块陌生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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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退的大批军队中,还包括败退途中抓的壮丁。图为壮丁与士兵们在一起

我们在船上三天两夜,海浪很大,很多人晕船。上船的时候每个人发一袋斜背的米包,饿了就咬生米。最后在高雄登陆。我们下船的时候,两边有学生在发慰劳品,有学生看见我们那么小,打心眼里崇拜说:“这么小就投笔从戎了,好伟大!”他们哪里知道,我是被抓壮丁来的。

当晚,我军被分配住在沿海边的一个叫花莲的村子。都说“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望着茫茫的海水,我内心一片茫然。何时能回到老家?在这个荒凉的小岛上将发生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是贫苦的生活、孤独的思念、绝望的等待,才刚刚开始。

在台湾的真实生活

到台湾后,我仍在第69军。部队重新改编后,我在17师296团第2营第3连。我们的师长叫邹鹏奇,安徽人,对我们很好。军长是胡长青,我现在手里的士官证上都有他的签名,1948年9月发的。到台湾后我才知道,这个岛本来是和大陆连在一起的,后来相连接的部分沉入海中,形成海峡,就出现了现在的台湾。

各部队轮流驻防金门、马祖等前沿阵地,两年一换岗。我先后几次随部队到金门守卫,坐的老爷飞机,要一个半小时。我们军先后驻守过桃园、台北、基隆、宜章、花莲、屏东、高雄、台南、嘉义、宜兰等16个县市,歌曲《外婆的澎湖湾》唱到的澎湖也到过,《绿岛小夜曲》里面唱的绿岛我也到过,那是关押政治犯的地方,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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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眷村

刚开始时,我们连营房都没有,睡的床是竹子做的,房子上面盖的是茅草。这里常遇台风,通常是睡一觉醒来茅草顶就不见了去向。粮食供应严重不足,一天两顿饭,早上是稀饭,下午四五点钟才是硬饭,五六个人一盘菜,只有一点点汤,菜漂在水里,看不见油珠子。

同来的还有很多受伤的兵,很多体弱年老的士兵因为水土不服,不幸死去。那年我23岁,靠着年轻力壮,硬是挺过了这一关。

那时,有些人以为台湾很富裕,还有美国的援助,其实不是那么回事。那时政府给我们一个特殊的称呼:“荣民”,即“荣誉国民”。几年之后,蒋经国给我们修了800多个特殊的村落叫“眷村”,主要是安置军官及家属的,而我们和后代们被称为“外省人”,就是来自台湾省以外的大陆其他省份的人。

当地人很少和我们来往,一方面是语言不通,难以交流;另一方面是我们“外省人”在党政军统治地位的优势,挤压了当地人的发展,这样无形中形成了族群间的矛盾,以致后来成为台湾政府的棘手问题。总之,我们这些“外省人”是很难融入当地社会。后来台湾政府还为孤身老兵准备了集体宿舍,叫“退舍”,这些都是我们过去后诞生的新名词。

老兵的生活十分清苦,更苦的还有想家——这种苦还说不出来,也不能说。老兵从大陆各地来到台湾后,时刻都在思念着家乡的亲人,可由于海峡两岸一直处于敌对状态,想回家是天方夜谭。

过年过节就格外想念亲人啊,怎么办?我们就三三两两聚集到海边,一瓶酒一碟花生米,喝得酩酊大醉,有些文化的兵还会朗诵国民党元老于右任写的一首《望大陆》: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故乡;故乡不可见兮,永不能忘。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大陆;大陆不可见兮,只有痛哭。天苍苍,野茫茫,山之上,国有殇。

每当这时,大家会抱头痛哭,激动时,甚至有人想举枪自杀。那时才真正体会到什么是“身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像我们这些上士以上的,到50岁以后退休可以自由结婚。我家里有女人,有孩子,因此当几个战友给我介绍对象,甚至有个邵阳的三十多岁女人上门找我,都被我拒绝了,我总相信我和全梅还能在一起的,这个念头在心里从未动摇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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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禄校老人在台湾打工时候的养鸡场

我们是1943年九月初八那天结的婚,族上用了三台轿去接到家的。丈母娘丈人都很开明,没要上头礼,不设拦门,一去就用轿子将全梅和他的伯伯伯母抬起,将一些男客女客接到家里,拜堂。那天我还戴了银花,两朵,插在一个帽子上的,是我姑姑送给我的。我和全梅拜了堂,用我们那里的话叫“响堂夫妻”。全梅很勤快,到家第二天就煮饭、洗衣、喂猪,对父亲、弟弟妹妹都很关心,我打心眼里喜欢她。

生活艰苦,内心孤独,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那时,为了摆脱这种孤独,也为了挣钱给以后养老,甚至怀抱有朝一日重回老家养家糊口的愿望,我和绝大部分退下来的老兵一样,走上了打工之路。我不会别的,去了杨梅镇上田鸡厂养鸡,和8个老战友一起,每个月2万多台币,一做就是19年。

我想到过全梅是否改嫁?我又心里希望她过得好些,希望有人关心她,可是内心马上有另外一个我站出来反对。难受得很的时候,我会走到安静的地方,悄悄念一念全梅的名字,想一想她的样子。最后内心总算安定下来,以我对全梅的了解,她是一个很有家庭责任感的人。靠着这种信念,维系着我有些绝望的生活。

生和死,走和留,都由不得人选择。

终于回到了阔别41年的故土

我们老兵一直感谢一个叫姜思章的人,他后来是老兵促进会的负责人。1987年5月10日母亲节,他带领促进会的老兵集体上街游行、请愿,要求当局开放回大陆探亲。他们穿着“想家”的衣服上台去唱20世纪30年代的《母亲你在何方》:

雁阵儿飞来飞去,白云里经过那万里。可曾看仔细雁儿呀我想问你,我的母亲可有消息?……母亲呀我真想你……恨不能够时光倒移……

这次游行得到了很多社会人士和团体的支持,也引发了高层的关注。在1987年10月15日,台湾当局通过了《台湾地区民众赴大陆探亲办法》,并于当年12月1日起正式实施。至此,返乡的台湾老兵如同开闸后的洪水,开始大潮般涌向大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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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5月10日,台湾老兵发起返乡运动

1988年年底,政府终于批准我回大陆探亲。12月1日,我终于踏上回大陆的旅途,几经辗转,12月6日下午6点左右,我终于坐火车抵达大庸北站(现张家界北站)。

我是最后一个走下火车的,远远地看到人群都往车站外走,唯独一对中年人站在火车站出口不动,这时见一个漂亮的女子上前来喊了一声“爸爸!爸爸!”我不敢相信这是我女儿,当初那个只有六个月大的女孩子竟长成了这么大的人了?这时旁边一个中年男子(后来我知道是我女婿黎祖鑫)拿出我写给我岳父的信和我寄给我弟弟的照片时,我才确信,眼前这对中年人就是我朝思暮想的亲人,是我的女儿女婿,我扔下包,紧紧地抱着女儿失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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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1月20日,由台湾“外省人返乡探亲促进会”组织的第一个台湾返乡探亲团登上了长城

当晚,我离家越来越近,心里却越来越紧张。当走进屋看到全梅的那一刻,我一眼就认出了,还是当年的样子,只是老多了。看得出她也很激动,泪水在眼里打转,手不停抖动,嘴巴哆哆嗦嗦,想要说却说不出口。最后我们都冲过去抱着对方嚎啕大哭,把40多年的朝思暮想、心酸委屈都哭出来了。

女婿很孝顺,给我做了只鸡,土罐炖着的。一尝,这才是家乡的味道!那刻,眼泪就像断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当晚全梅给我烧水洗澡,给我换上了她做的棉鞋,棉鞋里面还垫了双绣有凤凰的鞋垫。熟悉的稻草,熟悉的人,熟悉的气息,真好!

我离开家几十年,常常睡觉做梦都在想着回家的场景,各种回家的方式都梦过,有时候梦啊梦啊,梦到回到家什么都没变,就是看不见一个亲人,就在梦里面喊着哭出来。我几十年一直在做这样的梦。那晚我又开始做那个梦了,又哭啊!全梅把我喊醒了,一看,原来我就睡在全梅的身边,说也奇怪,自从那一次,我就再也没做过回家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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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刘禄校与妻子陈全梅在张家界天门山游览留影

第二天我就和全梅去看她两个弟弟。我不在全梅身边的日子,是他们帮助我撑起了这个家。我离家不久,全梅就带着一大家子回娘家住,直到后来弟弟妹妹成家立业。听全梅说,她母亲要算命先生给她算了10多次命,每个先生给我拆字时都说我“命起不起四柱”,不在人世了,全梅可以再嫁个好男子,但都被她拒绝了。她性子刚烈,父母拗不过她。

60年代初,国家困难,队里将细糠分给成分好的,因为我的“海外”关系,全梅却只分得粗糠。她将粗糠背回家用锅背,再用碓码碓碎,和山上的木瓜籽和在一起揉成面,结果一家人吃了大便都拉不出来。即使在这样艰难的条件下,全梅为我养大了两个弟弟、一个妹妹、一个女儿,为我父亲尽孝送终,我一辈子都亏欠她啊!

从1988年开始,我每年会回家住两至三个月,除了1994年我胃癌回台湾开刀,中间间断过一年,其他是雷打不动。我亏欠他们41年,再不能浪费时间。我和全梅很珍惜这些日子,常回老家。

那时我家里还住在乡下,不是很富裕。于是我回台湾后就继续给别人打工,重操旧业养鸡,加上每月4000多元退休金,这样先后为家人攒了100多万元,给全梅和女儿在城里修了3次房子,给三个外甥买了三套房子、三部车子,以弥补多年来对他们的亏欠。

2012年,我在台湾正式办理了相关手续,回到张家界和妻子家人长相守在一起。我这一生又苦又幸,苦的是被抓壮丁,妻离子散,在台湾饱受孤独绝望;幸的是,和其他老兵相比,我从战场上活了下来,还能从台湾回家探亲,还能见到等我41年的妻子,尤其是现在还能在家乡安享晚年,我很知足。还是那句古话讲得好:“宁为太平犬,莫作乱离人。”唯一感到遗憾的是,我老伴上个月初二走了(指2014年12月21日,老人落下了泪水)。

从我离开家的1947年开始,全梅每一年给我纳一双布鞋和一双鞋垫。这鞋底纳得很细密、干净、整齐,鞋面样子也好看,总共有67双,放在箱子里的,前几年发现有30多双被虫吃了就丢了,现在还剩20多双。她还会纺棉花,为我做了衣服。如果当初在台湾时能收到这些该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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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禄校抚摸着妻子给他做的这双鞋子,依然感慨万千

这些是我给她买的手链、戒指、手镯和项链,她走时我要给她带走,可她执意要留给我做念想。咦,她走了还是用这些小东西缠着我,怕是想套住我的。

我把她送回了永顺的柯溪祖坟。我老后,就可以和她永远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