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罗涛,生在陕南,长在秦岭脚下。
我们那地方,山连着山,满山的核桃、栗子,木耳,天麻,都是宝。祖祖辈辈靠山吃山,把这些山货从山里背出来,换油盐酱醋,换娃们的学费。
一九九三年的秋天,山里的风已经带着透骨的凉意了。可我们村子的心,比风还凉。往年能卖个好价钱的山货,今年不知道咋回事,堆在家里没人要,收购的价压得厉害,给那点钱还不够功夫钱。眼瞅着一年的指望要落空,全村老少都急得嘴上起燎泡。
晚上,大家聚在一起商量着办法。最后,大家伙把目光都投向了我。
“涛子,你读过高中,是咱村最有文化的后生,脑子活络。”老村长道,“你得跑一趟,去省城西安看看!看看到底是啥行情,能不能给咱们这些山货找个出路!”
就这样,我怀里揣着全村人凑起来的一千多块钱,踏上了去西安的火车。
那是我第一次出远门。坐在车上睁着眼,几乎没睡,心里一半是忐忑,一半是沉甸甸的责任。天蒙蒙亮时,火车停在了西安站。
一下车,我就被扑面而来的人潮和喧嚣淹没了。高楼、汽车、自行车、南腔北调的吆喝……一切都让我这个山沟里出来的青年眼花缭乱,手心冒汗。我没敢耽搁,也顾不上找地方住,捏着早就打听好的地址,直奔最大的副食品批发市场。
市场大得超乎想象,人挨人,货挤货,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干货、调料、生鲜的气味。我一家一家地问,拿出我带来的样品给人看。可要么是人家不收我们这种散户的货,要么就把价格压得比收购站还低。走了一上午,腿像灌了铅,嘴皮子也说干了,收获却寥寥无几。
晌午过了,肚子饿得咕咕叫。我在市场外一条嘈杂的小街边,找了个面摊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拉面。面端上来,热气腾腾,漂着几片青菜和零星的肉末。我顾不上烫,稀里呼噜吃了几口,稍微垫了垫肚子,脑子却还在飞快地转:下午去哪里?明天怎么办?
正想着,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一抬头,看见一个年轻小伙,就站在我桌子对面,离得很近。他看起来年纪和我差不多,二十出头,个子不高,很瘦,穿着朴素,裤子膝盖处脏兮兮的。头发有些乱,脸也好像几天没洗。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我碗里的面。
那眼神,像极了我们山里饿极了、跑到村口寻食的野狗。我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筷子,试探着问:“兄弟,你……吃了吗?”
他像被惊醒了一样,眼神慌乱地闪躲了一下,低下头道:“没……我钱丢了。”说完,他又忍不住,飞快地瞥了一眼我的面碗,那眼神里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
我心里一软。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看他这样子,怕是饿得不轻。
“老板,再来一碗面!”我朝摊主喊了一声,然后对那小伙子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一起吃。”
他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置信,又看了看我,才迟疑地坐下。面上来,他几乎没怎么用筷子,端起碗,稀里呼噜,几大口就把一碗面连汤带水灌了下去。一碗面转眼见了底,他才缓过气,脸上有了一丝血色,也恢复了点窘迫。
“你这是……几天没正经吃东西了?”我忍不住问。
他抹了抹嘴,脸上露出羞愧的神色:“大哥,不瞒你说,三天了……”
他告诉我,他叫廖光明,四川江油人,家里也是农村的。听说西安这边工地多,好找活儿,就跟着老乡一起出来闯闯。谁知道,一下火车,人挤人,他跟老乡走散了,身上背的包也丢了,里面的钱、换洗衣服,还有证件全没了。人生地不熟,举目无亲。这几天,他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城里乱转,想找份工,可没证件,人家都不敢用他,怕惹麻烦。晚上就在火车站的长椅上或者桥洞下蜷一夜,白天就漫无目的地走,看见饭馆里别人吃饭,肚子就叫得更凶。
“我想给家里写封信,让寄点路费来……可连买邮票的钱都没有。”他声音越说越低,头也埋得更深了。
听着他的遭遇,我心里挺不是滋味。都是农村出来的苦孩子,我能想象他这几天的绝望和无助。今天他是运气好,碰见了我,吃了碗热面。明天呢?后天呢?
我把自己的面慢慢吃完,又给他点了碗面。站起身,对他点点头:“兄弟,你……多保重。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连忙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感激地看了我一眼。
我转身走了几步。秋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脑子里全是廖光明那双因为一碗面而亮了一瞬的眼睛,还有他那句“三天了”。我摸了摸胸口内兜的钱,那是全村人的希望。我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
可是……脚步越来越慢,终于停了下来。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又走了回去。廖光明还站在原地,有些茫然地看着我折返。
我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钱,仔细数出三张一百元的递到他面前。
“光明兄弟,这三百块钱,你拿着,回家路费应该够了……”
廖光明彻底愣住了。他看着我递过来的钱,又猛地抬头看我,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突然,他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哥!”他声音哽咽,“这钱……这钱我一定还你!一定!哥,你叫啥?住哪?我以后去哪儿找你?”
我赶紧扶他起来,心里也酸酸的:“我叫罗涛,陕南来的。钱不用还了,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
我把钱塞进他手里,拍了拍的肩膀,这次是真的转身离开了,没再回头。我怕再看他一眼,自己那点本就不多的勇气和底气会消散。三百块,对我、对我们村来说,也不是小数目。但我想,如果今天我见死不救,往后一辈子想起这个饿了三天的四川小伙,心里都不会安生。
第二天,我跑遍了西安另外几个大大小小的市场。也许是好心有了好报,那天下午,在一个不太起眼的土产批发门市部,我遇到了一个姓赵的老板。赵老板是关中口音,人很爽快,看了我带的山货样品,又听我说了村里的情况,竟然一拍大腿:“你这货成色不错!地道!你们有多少?我都要了!价格嘛,比市场价低两成,但现款现货,不拖欠!你看咋样?”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低两成,也比我们当地收购站给的价格高出一大截!而且现款现货,这是天大的好事啊!我生怕他反悔,赶紧点头答应,跟他约好了交货的时间和方式。
事情办得出乎意料的顺利,我心头的大石一下子落了地。当天下午,就买了最近一班回市里的火车票。至于昨天那个叫廖光明的小伙,以及那三百块钱,在巨大的喜悦和接下来的忙碌中,很快就被我抛在了脑后。
回到村里,消息传开,整个村子都沸腾了。按照和赵老板的约定,我们组织人手,把各家各户积压的山货仔细分拣、晾晒、打包,然后一车车运往西安。货款一笔笔结清,乡亲们拿到了比往年还多的钱,脸上笑开了花。我也因为这次“闯西安”的成功,在村里树立了威信。
从那以后,我就专门干起了山货收购的营生。从我们县,慢慢扩展到邻近几个县,把秦岭的好东西收拢起来,一车车运到西安赵老板那里,也从赵老板那里认识了不少其他买家。生意像滚雪球,越做越大。那些年,钱确实没少赚。我在县城买了商品房,娶了媳妇生了娃,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成了乡亲们眼里有本事的“能人”。
然而,生意场上的风浪,说来就来。2012年,一个合作了几次的南方客商,找到我要一大批高档木耳和香菇,说是出口用。前两批货,几十万的款,他都按时结清了。到了第三批,也是最大的一批,价值几百万的货发过去后,他却打来电话,口气为难地说资金周转出了点问题,货款要延后十天半个月。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可这批货,我是垫资从下面收上来的,几乎押上了全部流动资金,还欠着不少农户的尾款。如果对方不要,这批货短时间内很难找到这么大胃口的下家,非得烂在我手里不可。想着前两次合作还算愉快,又抱着侥幸心理,我同意了延期。
结果,十天,半个月,一个月……电话从无人接听到关机,最后成了空号。我亲自跑到南方他留下的公司地址一看,早已人去楼空。那一刻,天旋地转。百万的货打了水漂,欠下的收购款像山一样压下来。追债的天天堵门,银行催贷款,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最后,连县城那套房子也抵押出去,还是填不上窟窿。
辛苦二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破产后,妻儿暂时回了老家。我去了西安,不死心,也想找条活路。可东山再起需要本钱,我一分都没有了。为了糊口,也为了在西安寻找机会,我什么活都干。在批发市场帮人装卸货,去建筑工地打短工,只要给现钱,再苦再累都行。
那天,劳务市场有人招短工,去一个高档小区背瓷砖上楼。我和另外几个等活儿的汉子抢到了这个活儿。
到了地方,那是一个大户型,看样子主人挺有钱,瓷砖都是好牌子,一箱死沉。我低着头,咬牙扛起一箱,一步一步往前挪。来来回回背了几趟,正靠在楼梯拐角处歇气。
“师傅,辛苦了,喝口水。”一个身材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我连忙接过,哑着嗓子道谢:“谢谢老板。”抬起头,匆匆看了他一眼。这人看着有点面熟,但一时想不起以前在哪见过。我没多想,拧开水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那男人却没走,反而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不确定。他往前凑了凑,仔细看着我的脸,试探着叫了一声:“涛……涛哥?是罗涛罗大哥吗?”
我一愣,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疑惑地看着他:“你是……?”
“是我啊!廖光明!四川的廖光明!”他一下子激动起来,“93年秋天,在西安,你请我吃了两碗面,还给了我三百块钱!让我回家!罗涛哥,你不记得了?”
廖光明?!那个狼狈的四川小伙……和眼前这个衣着光鲜、气度从容的中年老板,形象慢慢重叠在一起。
“光明?真是你?”我也不敢相信。
“是我!涛哥,你怎么……”他看着我一身泥灰的工装,又看了看地上沉重的瓷砖,眼神里满是震惊,“你怎么干这个?走,别干了!咱哥俩找个地方,好好聊聊!”
他不由分说硬拉着我,去了附近一家很上档次的茶楼。
坐在安静的包厢里,听着廖光明讲述这些年的经历,我仿佛在听一个传奇故事。当年,我那三百块钱,真的救了他的急。他给家里发了电报,家里补办了证明寄来,但他没立刻回家,用剩下的钱,在西安支了个小摊,卖煎饼果子。他肯吃苦,脑子活,做的煎饼实在,味道也好,慢慢攒下了第一桶金。后来开小吃店,再后来盘下饭店,一步一个脚印。如今,他在西安开了好几家连锁饭店,主打川陕融合菜,生意做得很大。
“涛哥,没有你当年那三百块钱,没有你那碗面,我廖光明可能早就饿死街头,或者灰溜溜回老家了。你是我的恩人,我一辈子都记得!”廖光明说得动情,眼眶都红了。
他问起我的近况。面对这个曾经潦倒、如今成功的旧相识,我没什么好隐瞒的,苦笑着把自己的遭遇简单说了。
廖光明听完,沉默了片刻,“哥,把你的卡号给我,我给你转三十万。”
我吓了一跳:“光明!这不行!我当初帮你那点小忙,哪值得这么多钱!”
廖光明按住我的手,眼神诚挚:“涛哥,你听我说。这钱,不是白给你的。第一,它是‘还’你当年的三百块。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是做人的道理。第二,它是我‘投’给你的。我相信你的能力和人品!当年你能一个人闯西安,打开山货销路,就证明你有胆识、有眼光。这次摔倒,是运气不好,遇人不淑。这三十万,你拿去做本钱,赚了,你连本带利还我;亏了,算我的,就当弟弟我支持哥哥创业了!你别有压力,我相信你肯定能成!”
他的话语,像一股滚烫的热流,冲垮了我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坚强伪装。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在我人生最低谷、最狼狈的时候,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帮助,比金子还珍贵。
我最终收下了那三十万,用这笔钱作为启动资金,联系了以前的老关系,稳扎稳打的做回了山货生意。
几年过去,我的生意重新做了起来,甚至比破产前规模更大。我不仅还清了廖光明那三十万,还按照他当初“投资”的说法,算上了丰厚的“分红”。我们的关系,也早已超越了简单的恩人与受助者。我们成了无话不谈的兄弟,事业上相互扶持的伙伴。他的饭店,成了我高端山货最稳定的销售渠道之一。
人生啊,有时候真的像一场奇妙的轮回。
当年不经意间播下的一颗善意的种子,在岁月的风雨里悄然生长,竟在多年后,自己人生困顿时,回报给自己一片意想不到的绿荫和生机。这大概就是老人们常说的: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你永远不知道,你一个小小的善举,会在未来,以怎样一种温暖而有力的方式,照亮你自己的人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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