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去长沙参加一个麻醉培训会,遵义医科大学附属医院麻醉科王海英主任讲了一个案例,听得我心里一紧。
一台肾上腺肿瘤切除手术,常规诱导、插管,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插完管接上呼吸机,问题来了——气道压力居高不下,手控超过40 cmH₂O,听诊没有呼吸音,监护仪上看不到二氧化碳波形。
导管位置对不对?可视喉镜伸进去一看——导管在气管里,好好的。
那是什么问题?王主任当时脑子里闪过一个诊断:寂静肺?
但不对,寂静肺通常和支气管哮喘有关,这个病人术前没这个病史。
换一个思路——既然导管没问题,那问题可能在机器上。果断换用简易呼吸囊手控通气,结果通气正常,氧饱和度稳住。
原因找到了:前一天消毒麻醉机后,出气活瓣粘连了。活瓣打不开,气就出不去,压力全堵在回路里。
听完这个案例,我脑子里一下冒出十多年前那个夜班。
十多年前的那个夜班
那时候我还是带组医生,急诊来了一台外伤手术。
术前签字、接监护、药品及插管工具准备——按部就班,一样没落。病人先吸氧去氮,开始麻醉诱导。
病人睡着后,实习同学单手托下颌辅助通气,捏了几下皮球,抬头看我:“老师,怎么感觉漏气?”
我接过来一试,确实漏。改成双手托下颌机控呼吸,风箱也起不来。再看监护仪,氧饱和度已经开始往下掉了。
脑子里忽然间闪过一个念头:完了。
赶紧转身,从麻醉车柜子里拿出简易呼吸器——得亏我们领导英明,每间手术室都给配了一个。让学生辅助通气,我腾出手来检查麻醉机。
查了一圈,最后发现问题出在钠石灰罐上。前一台手术实习同学换了钠石灰,罐子没拧严,漏了一道缝。气体就从那儿跑了。
还好发现得及时,病人没事。
事后我站在那儿想了很久:之前明明我接班时检查过一次麻醉机,怎么就漏了?
后来想明白了——我检查的是“麻醉机”,不是“实习同学刚换完钠石灰之后的麻醉机”。钠石灰罐是在我检查之后才换的,换完我和那位实习同学都没有再检查一遍。
那次之后,我多了个习惯
从那以后,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但凡动过的地方,一定要再查一遍。
换钠石灰,查;换螺纹管,查;别人给挥发罐加过吸入麻醉药,查;临时更换到另外一间做麻醉,更要查。
不是信不过自己,是信不过“万一”。
还有几次,问题更隐蔽
有一次做硬膜外麻醉,学生负责准备设备。麻醉开始后,我开了8 L/min的氧气给病人吸着,但氧饱和度一直卡在85%上下。病人术前有高血压和慢支炎,控制的都挺好,慢支炎也不在急性期,不至于吸氧上不来。
我让学生重新检查麻醉机。一查,又是钠石灰罐漏气——氧气根本没进回路,全从罐子漏到外面去了。
还有一次,也是麻醉诱导,辅助通气时发现氧饱不升还哗哗往下掉。顺着管路查了一圈,最后发现是限压阀坏了,氧气全从限压阀那个口漏了出去,病人那里一点没接着。
这两次让我又多了一个认识:麻醉机的问题,不一定都是“明显的漏”。有时候是罐子漏,有时候是阀门漏。漏的地方不一样,但结果都一样——病人吸不到氧。
王海英主任那个案例,让我又补上了一课:麻醉机的问题,有时候不是“漏气”,而是“憋气”。漏了是进不去,憋了是出不来,结果都一样——病人通不了气。
还有更多我没遇到过的
这些年听同行讲过的案例,比我亲身经历的还多:
螺纹管吸气端脱了,辅助通气捏皮球明显漏气
挥发罐开着,病人还没开始诱导就睡着了
氧气没开,捏了半天皮球病人氧饱和度到不了95
手术正在做,麻醉机不工作了
手术结束,病人半天不醒,一看钠石灰颜色全变了
废气排出管堵了,气道压居高不下
每一件听起来都像低级错误,但每一件都真实发生过。
所以我现在怎么做?
现在每次麻醉诱导前,我脑子里会过一遍清单:
气源:氧气开了吗?流量够吗?
电源:插头插上了吗?电源指示灯亮了吗?
挥发罐:药加了吗?罐子是打开的吗?
回路:螺纹管接好了吗?钠石灰罐拧紧了吗?
呼吸机:参数设了吗?风箱能正常起来吗?
备用设备:简易呼吸器在吗?万一机器不行,我能立刻拿到它吗?
这一遍走下来,也就一分钟。
但这一分钟,能把绝大多数“漏气”“起不来”的问题挡在诱导之前。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点
麻醉机检查,不是术前做一次就够。中途动过的地方,都要再查一次。
换了钠石灰,查;工程师调了限压阀,查;挪过机器,查;别人碰过设备,更要查。
这不是多疑,是给自己留后路。
王海英主任那个案例,我回来琢磨了好几天。“寂静肺”的诊断思路是对的,但有时候,问题不在病人身上,在机器身上。
麻醉机不会自己坏,坏的都是人没查。
不是麻醉做得多熟练就了不起,是每一次诱导之前,都像第一次一样把机器查一遍,这才是真的了不起。
十多年前那个夜班,加上上周听到的这个案例,教会我一件事:检查不是走过场,是给自己留的后路。
通气障碍的时候,脑子里要有两条线并行——一条是病人,一条是机器。导管位置对了,别忘了回头看一眼麻醉机。活瓣可能粘,钠石灰可能漏,限压阀可能坏。这些坑,都有人在里面栽过。
希望读到这篇文章的你,不用亲身栽进去,也能记住这些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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